第2章 第一世

    正文002

    心脏在下午四点左右时发生阵痛，许川和扭曲着表情，缓缓向后仰身，虚弱地躺在地板上。

    他的视界开始模糊，他知道自己的时间快到了。

    一生的影像犹如走马灯般，迅疾地划过眼前，许川和木讷地凝视每一幕，发现竟然是索然无味、一事无成的一场人生。

    自小寄人篱下，姨妈从没当他是家里人，处处挤兑和打压，逐渐酿成了许川和孤僻的性格。初高中住校，性向遭同学曝光，闹得人尽皆知、满城风雨，许川和为了躲避偏见与非议，独自一人在校外租房，磕磕绊绊地念完了学业。

    大学寻到同路人，寂寞太久的许川和迅速坠入爱河，不料那人却是个老手，只想体验一把新鲜感。工作之后有过一段稳定的感情，但好景不长，终是没能逃脱世俗的摧残——对方打算遵从父母意愿，规规矩矩地结婚生子。

    工作十三年，每天加班到晚上十点，工资还和最初一样，七八千左右。物价在涨，房屋租金也在涨，唯有许川和的收入一成不变，公司领导只会欺负老实人。

    “好丧啊。”许川和哑着嗓子咕哝出一句，捂住发痛的小腹，苍白笑道，“真的挺丧的。”

    他吃力地抬起手，指尖继续摩挲铃兰花瓣，许川和张大嘴巴，语调迟缓：“这么些年，只有你是愿意陪着我的。”

    眼睑倏忽发沉发重，许川和病弱地喘着气，冷汗缀满额头。收回手扣在地面，绷紧的十指继而弯曲，许川和徒劳地反复虚握，妄想还能抓住些什么。

    “即使注定是平庸的人生，不被看重也好，不被尊重也罢，我还是想要活下去。”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许川和悲痛地望着天花板，嘴唇瓮动：“我还没活够呢。”

    “今天是周三，镇上的那家面包房有卖香芋味儿的甜甜圈。”许川和有气无力地念道，“我的风衣落在干洗店了，谁能、谁能帮我去取一下。”

    雨水被风推着，打湿了许川和的裤脚，他的音量渐低，头痛欲裂、浑身畏寒，癌细胞致使他痛苦地弯折背脊。

    一团白光从铃兰花中徐徐升起，绒绒的，带着温热的暖意。转瞬间，阴影覆下，许川和感觉到有人压住了他的衣服，他混沌着凝聚视线，迟滞地扬高唇角。

    静默半刻，他虚力地问：“这才是你真实的样子吗？”

    白衣少年用他清澈透亮的银色瞳眸细致观察许川和的五官，冰凉指腹沿着瘦削的脸庞轻抚游走，缓慢点了点头。

    他的重量很轻，趴在许川和身上轻飘飘的，单薄的胸膛贴紧厚实的羽绒服。许川和咬死后牙，费劲地施力弯起右臂，虚揽着少年窄瘦的肩膀。

    “你叫什么名字？”许川和问。

    白衣少年不答话，时而与许川和脸贴脸，时而讨好地蹭蹭他的耳朵。

    陡地一阵电闪雷鸣，右臂骤然脱了力，许川和遗憾地闭合双目，最后的画面是少年泛红的眼廓。

    夏雨缠绵，林间潮湿，安放在木屋里的那盆铃兰花渐渐枯萎，焦黄的花瓣卷起弧度。白衣少年无助地伏在许川和胸前，泪水打湿他的衣服，身体变得愈发透明。

    许久过后，他低下头，爱惜地捧起许川和的脸，吻住他干燥冰冷的嘴唇。

    这场雨不知要下到几时，木屋在乡间的潮意中冻得像座冰窖，少年紧紧地搂抱住许川和的身子，失色的唇瓣贴近他耳畔，虔诚地唤道——

    “阿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