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平行时空
长信宫中烛火通明, 帘幕低垂,众太医进进出出,一个个神色严峻。
王上仍在昏迷之中, 慧贵妃握着王上的一只手, 含泪坐在床边。雪若垂眸立在母亲身边, 不时轻抚母亲的肩膀给她安慰。
左子衿垂手立在太医前面, 太医院首辅张贡将新开的方子递给他,恳切道:“请左先生过目。”
左子衿一怔,这张首辅平日傲气得很,对他十分的不友善, 如今还让他过目药方,他心中低叹,果然他也是认定王上的病药石难医了。
他淡淡地接过药方, 仔细看了看, 恭敬道:“张大人此方甚是精准, 学生受教了。”说着把药方交还给张贡。
张贡接过药方,吩咐一旁的年轻太医速拿去煎服。
忽地王上在龙塌上动了动,众人皆一喜。
却见王上脸色青紫异常, 好似憋着气,手抓着衣领艰难地喘息, 仿佛即将要溺亡之人,慧贵妃吓得连声喊太医,雪若忙转头,迫切地望向子衿求助。
子衿站在太医当中,默默地给了她一个镇定的目光,雪若含泪转过头,努力克制心中的担忧。
张贡忙上前查看, 见王上情况危急,打开针灸的盒子就准备施针。他握针的手停在半空中,对身后的左子衿:“左先生针法天下一绝,还是请左先生来。”
左子衿知道他不愿承担责任,心中冷笑一声,自己孑然一身,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便迈步上前,修长骨干的手指接过银针,太医们自动给他让了一条路,他弯腰细细查看了一下王上的情形,屏气凝神在至阳、合谷和劳宫三个穴位施针。
片刻之后,王上的呼吸不再急促,脸色也缓和了许多。
慧贵妃终于哭出声来,雪若搂紧母亲的肩膀。
王上喘息着慢慢睁开眼睛,嘴唇翕动,断断续续道:“允轩有消息吗?”
慧贵妃心中酸涩难当,面上笑着柔声宽慰道:“王上放宽心,卑兹罕不敢把轩儿怎样的。”
王上心知她是安慰之词,却也没有力气来追问。
雪
若一旁垂泪,怕父王看到,忙低下头去。
昨夜前线战报,次丹率领卑兹罕精锐兵分多路连夜攻城拔寨,一举侵占了夏州六座城池,原来之前他们的败势竟然是做的引君入瓮的局,就是要趁夏州军自傲松懈之时一举击溃,难怪从未有战场经验的允轩和傅临风一开始会赢得那么轻松。
如今允轩被俘,生死未卜,傅临风还带着剩下的残余部队在拼死顽抗。
而如今父王病势沉重,朝堂上无人主持大局,已然乱成一团,内忧外患困局难解想到此间,她不禁心乱如麻。
她叹了一口气,离开了父王的床榻前,走过忙碌的太医和下人们,独自倚着宫门,看着半空中的一轮圆月,玉盘样的明月此时看来却有些刺眼。
这几日,她脑子里浮浮沉沉,总是出现上官逸在湖畔等待的身影。
终究是让他空等了一场,她歉疚而难过地想。
如今允轩身陷敌营,父王病危,母妃强忍着悲痛照料病中的父王。此情此景,她又如何能够一走了之,如果她也走了,让母妃如何撑下去?
她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只盼他能体谅自己的无奈。
房赟回来说,他告诉上官大人宫中发生的变故,因此殿下无法赴约了。
房赟说,大人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淡淡回了句,我知道了,请转告殿下多保重。说罢就骑马走了,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向来知道他的性子,越是心中难过,脸上越是什么都看不出,整个人就像躲进了一个封闭的茧里,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后来,他大约回上官府了,自今都没有消息。
如今允轩被俘,傅临风在外作战,上官府的侍卫应该也没有心思再来为难他了,她心中思量,略感宽慰。
前线战火沿着两国边境缓缓向夏州腹地蔓延,卑兹罕王世子次丹正式宣布讨伐夏州,将军队扩充到十五万兵力,以风卷残云之势一路西进。
夏州王曾派使者希望和谈换回三王子,次丹以出访夏州遇刺为由拒绝,并帐前斩杀来使,把允轩绑到两
军阵前,叫嚣着要直捣长乐,踏平夏州,用夏州王子的血来祭旗。
房赟向雪若汇报这些事情的时候,雪若牙关紧咬,脸色煞白,听到说要用永轩的血来祭旗时,脚忽地一软就要摔倒,被一旁的小福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允轩从小在宫中养尊处优长大,如今落入敌手必然受尽折辱和皮肉之苦,她不能再想下去,否则心脏要痛得裂开。
雪若站稳身子,伸手抹去脸上的泪水,哑着嗓子道:“群臣们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允轩?”
“战无胜算,求和的路也断了。”
房赟摇了摇头,雪若捂着胸口,无助地跌坐在椅子上。
她含泪道:“小宝,你帮我带话给李公公,允轩的事情千万不可让父王和母妃知晓。”
房赟躬身答应。
朝堂外,前线战况如狂澜即倒,而朝堂之上的局势正以谁都无法预料的趋势迅速翻转过来。
在王后的幕后操作下,几位老臣在病榻前力荐由世子出来主持大局,因为王室中再无成年王子了。
王上看着床榻前被良妃牵在手中,还没有桌子高的六王子,叹息了一声终于同意了。
世子府三门洞开,原本看守的侍卫尽数撤出,御林军重新驻扎守护储君安全。
第二日世子便坐上了承光殿的宝座,代替父王监国理事,朝中那些见风使舵的文武大臣,立刻骑墙过来伏拜在世子脚下称臣,为首的便是翰林院大学士容绪。
莫轻寒一路疾步走进上官府,之前看守上官逸的侍卫早已撤走,换上了骁骑营的士兵。
元裴在前厅向莫轻寒拱手行礼,上官逸被看押的时候,他直接被投进了天牢,也吃了不少苦头,如今世子再度掌权,他也被放了出来。
“莫先生好。”
“上官逸人呢?”
元裴犹豫了一下,道:“大人在书房。”
“他怎么还有闲功夫在书房吟诗作画?”莫轻寒抱怨道。
“嗯大人没有吟诗作画,他在饮酒。”元裴吞吞吐吐道:“他把自己关在书房,已经两日
没出来了。”
“什么?”莫轻寒听罢拔腿就往书房走。
他用力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上官逸歪坐在椅子上,看上去很是颓废,面前的桌子上歪七倒八着一堆空酒壶。
莫轻寒进去的时候他正仰着头,往喉咙里倒酒。
莫轻寒上前劈手夺过他手中的酒壶,“上官逸,你这是何苦呢?”
上官逸看了他一眼,眼神清醒而冷酷,伸出一只手,命令道:“还我!”
莫轻寒无奈,把酒重重放在他面前,“我知道她爽约你心里不好受,可是人家不也是没办法吗?”
上官逸苦笑了一下,“是啊,没办法\"仰头又灌了一口酒,怔怔地道:“轻寒,你说,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是我在自作多情?一直都是我在追着她跑,也没有想过她到底要不要…”
“所以我说聪明人就没事儿别谈情说爱,你看连你这等风华的一个人,都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莫轻寒摇头叹息,“你以前心里跟明镜一样的,怎么现在患得患失起来了?她对你的心,你都看不明白吗?”
上官逸无力地趴在桌上,轻声道:“这些年得而复失,失而复得,我实在有些累了\"
莫轻寒点头,“所以你现在打算放弃了?那也是好事情,早点看开早点解脱。”
他侧目悄悄打量他的表情,见他没有否定就继续说下去,“反正现在你也准备收手了,也不用去管燕熙宫的死活了,这样我也不必被你差使着到处奔波,大家开心。”
上官逸听他话中有话,眉头一皱,坐直了身体,“你说燕熙宫怎么了?”
“燕熙宫就算被烧了也跟你没关系啊。”莫轻寒笑道。
“快说!”
莫轻寒敛容肃然道:“你现在躲在府里不出去,不知道外面都反了天了。世子开始疯狂地清洗三王子的旧部,这几日已经寻了各种理由革职和入狱了一批大臣,另外,他派人封锁了霁云宫、懿祥宫和燕熙宫,慧贵妃和昭月公主都被他派人软禁起来,下一步就要动手对付
她们了。”
上官逸猝然立起,酒意已经消失殆尽,他神色严峻地思索了片刻,又缓缓地坐了下来,寒声道:“没想到,他这么快就下手了。”
两人正沉默间,忽见元裴进来拱手报道:“启禀大人,宫内来人请你入宫一趟,说世子今日在承光殿宴请群臣。”
上官逸一怔,莫轻寒抢先把话说在前面了,“弟弟被抓,老爹病得起不了床,敌人都要打到家门口了,他还有心思大宴群臣,着实佩服这世子啊!”
上官逸冷笑一声,起身对元裴道:“备马,待我更衣后即刻进宫。”
莫轻寒笑着,用看穿一切的目光打量他,摇头道:“你呀,就是嘴硬心软,还是放不下。”
这日秋高气爽,煦暖的阳光透过御花园的树木在青石地上洒上一片碎金子,因宫中有宴会,女眷们在宴会之前带着婢女结伴赏景,嬉笑交谈的声音充满着整个御花园。
一墙之隔的燕熙宫,却是一派萧条冷寂的景象。一把巨大的铁锁锁住了宫门,宫内的除了昭月公主贴身的侍女和太监三人,其余人等都被赶出了燕熙宫。
碧凝持着扫帚在院子中清扫落叶,芸儿手托着下巴坐在宫阶上,听墙外传来一声声笑语,不由怒道:“王上病重,她们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依我看,都得治重罪!”
碧凝看了她一眼,道:“你还有闲心管别人,去看看厨房还有多少米吧,御膳房好几日不送食材过来了,殿下已经吃了几日青菜豆腐白饭了,再过几日,怕是连喝粥的米都不够了。”
芸儿站起来,跑进殿内,见雪若正平心静气描着一幅字帖,气道:“殿下,你怎么还有心思写字,燕熙宫都快断粮了。”她瘪着嘴道:“王上还在病中,他们怎么敢这样对待我们,御膳房那帮见风使舵的小人!”
雪若抬眸看了她一眼,伸手在笔端沾满浓墨,淡淡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气也是没办法的。”见芸儿一脸不平和委屈,笑道:“这样,今后我少吃点,管你吃饱可行?可别哭丧着脸了。”
她敛容,目光转
向窗外高远的云,哀伤道:“如今允轩生死未卜,母妃亦被软禁,可能这一次真的是我们气运已尽。”
芸儿闻言,想出言安慰,却不知从何开口。
正说着,忽听碧凝自外面来报,说懿祥宫的安公公来了。
雪若听说,心中不由惊喜,这安公公是母妃身边服侍的人,怎么他被放出来了,难道母妃也解了紧闭?
忙去院子里相迎,安公公见到雪若忙俯身见礼。
雪若连忙说免礼,便问慧贵妃情况。
安公公说今日世子设宴,心情大好地解了慧贵妃和殿下的禁闭,想召殿下前去说话,唯恐懿祥宫人多眼杂,所以着奴才请殿下去合欢殿一叙。
雪若一听母亲召唤,欣喜无比,立刻高兴道,我这就跟您过去。
说着就唤碧凝一起出门,安公公伸手阻拦道,贵妃嘱咐,殿下一人前往即可。
雪若心道,人多眼杂母妃到底思虑得周全,于是吩咐碧凝道,我先去母妃处一趟,你们自己用午膳,不用等我。
碧凝点头允诺,雪若换了身衣服,就随安公公出了宫门,果然宫门外铁锁大开,门口的守卫也不见人影,她心道着世子真是喜怒无常。
雪若刚出门,碧凝就嘱咐芸儿去御膳房再要一点米面、肉和蔬菜。
芸儿答应着,挎着一个竹篮子就出门了。
她刚走过燕熙宫外的竹林,远远的石桥上见一行太监丫鬟甚是招摇地走过来。
她认出那些都是世子府的人,傲然走在前面的正是那日御膳房见到的端木敏,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得这么快,世子再度掌权,他转眼又翻身做了人上人。
她想起碧凝平日叮嘱,在外务必低调谨慎,不可惹是生非。
于是便低头让在路边,等他们过去。
端木敏领着众人,面无表情地走过来,他的目光扫过退避至路边的清秀少女,眼神仍是阴郁而淡漠,他的肤色白得略有些透明,阳光下一只异瞳显出猫眼一般的琥珀色。
芸儿抬头望了他一眼,赶紧低下头去。
端木敏好似没看到她,走
过她身边的时候,他手肘动了动,她挎着的竹篮忽地勾住了他的衣服。
芸儿一惊,扯了下竹篮发现无法挣脱,抬头看见一脸不耐烦停在她面前端木敏。
一旁的小太监见状,连声叱责道:“狗奴才,你竟敢挡了敏大总管的道?”
芸儿立刻反唇相讥:“狗奴才才叫别人狗奴才!”
小太监闻言抬脚就要揣她,被端木敏一个冷眼制止了。
他冷笑,嗓音清细:“被这个脏东西蹭一下已经够倒霉了,你还要添我晦气不成?”小太监忙忙唯唯诺诺地退后不敢吭声。
这是芸儿第一次听他说话,觉得他的声音文文弱弱,像个书生,可是为人却如此惹人厌烦,她不想与他纠缠,低着头动手想把他的衣裳从篮子上取下来。
不料一用力,那衣裳越勾越紧,端木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讥讽道:“这是江南进贡的湖丝新做的袍子,扯坏了怕是卖了你都赔不起。”
芸儿不服气地瞪着他,本想争辩,想着殿下如今已经够难的了,端木敏如今是她开罪不起的红人,她不能再给殿下添乱了。
于是眼眶微红,抿着唇,闷头地继续用两个手指去解勾住的地方。
“蠢货!”端木敏口中吐出两个词,芸儿抬眸倔强地看了他一眼,他看到她眼中泪光闪闪不由一怔,依旧冷漠道:“滚到路边去,别在这里挡路。”
他示意她站到远处,芸儿默然跟着他一起走到离其他人几步远之外。
端木敏回头看了看,用身体挡住其他人,伸手轻松地取下了勾在竹篮上的衣服。芸儿讶然,却听他压低嗓子道,昭月有难,速去找上官逸!
长信宫寂静的偏殿,大学士容绪对着高座上的世子深深一拜,道:“世子殿下,这监国檄文未有王上旨意,臣若是替殿下草拟,日后恐被后人扣上窃国篡权之罪,请殿下恕臣实实不敢写。”
世子笃定一笑,“容大学士文章冠绝天下,乃是文臣魁首,这檄文只有你写才有份量,才能服众。如果爱卿此次助本宫成事,本宫定会好好
报答你的。”
容绪思忖片刻,道:“微臣除了一事,别无所求。”
世子笑道:“何事?”
容绪躬身俯首,“臣不敢说。”
“说吧,恕你无罪。”
容绪定了定神,缓缓道:“臣爱慕昭月公主殿下已久,求殿下成全。”
世子一怔,“齐雪若?你要齐雪若?”
容绪点头,恳切道:“若能与雪若公主结为连理,臣愿肝脑涂地效忠殿下。”
安公公在合欢殿门口停下脚步,弯腰行礼道:“殿下,贵妃就在里面等您,您自个进去吧。”
雪若点头道谢,推开了合欢殿的大门。
这里原是六王子生母良妃在做贵人时的住处,后来良贵人升为妃位后另行赐宫居住,这合欢殿就一直空关着。
母妃喜欢殿后的一池荷花,曾和她念叨过有空要过来赏花,只是如今已然秋深,荷花早已凋败,母妃居然还是选在这里见她,可见对这合欢殿的喜爱。
院子里满地黄叶,让人油然生出萧条凄凉之意。
“母妃,母妃。”雪若探着头,一路叫着,没有人回应,她便穿过院子往殿内走。
世子把玩着手中一串佛珠,慢慢道:“听闻那齐雪若与上官逸两情相悦,你这横刀夺爱,上官逸岂能与你罢休?”
容绪思忖片刻,道:“不瞒殿下,数年前,昭月公主曾扮做宫女与下官结识,她与我之情远甚上官逸,更何况那上官逸曾因为昭月公主而与三殿下有来往,而下官永远是站在世子殿下这边的。”
一句离间之话轻松地刺痛了世子的软肋,他咬牙道:“齐雪若曾经帮着丽娘那个贱人来对付本宫,这个事情本宫都给她记着呢。“他微眯起狭长的眼眸,断然道:”好,本宫就把她赏给你!”
“多谢世子殿下成全!”容绪跪拜。
“不过”世子脸上露出猥琐的笑,“齐雪若性格刚烈,如今她若倾心上官逸,是断然不肯嫁给你的。你只有先得到她的身体,才能得到她的人。”佛珠啪地被扣在椅子的扶手上,世子轻佻道:“让本
宫来帮爱卿一把。”
容绪抬头,惊疑地望着世子在烛光中略显扭曲的脸。
斑驳的殿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了,殿内燃着昏暗的红烛,一层层繁复的红纱从雕花的画梁上垂下来,接这朦胧的烛光,她隐约看到红纱深处有一张雕花大床,却看不到有人影。
“母妃!母妃!”雪若连声叫唤,她站在漆黑的殿中,心中隐约地有些不安。
忽地有浓郁的异香袭来,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熏香,她抚了抚额头,有些站立不稳。
眼前的红纱影影绰绰地晃动起来,她头晕目眩,胸口闷闷的,浑身好似一点火就要烧起来,殿中的景物变得模糊起来。
一只手蓦然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嘴,她吓得一抽搐,从脑中分出半分清醒,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红纱帐内,鬓发散乱的女子仰面躺在床上,她的双手被紧紧地按在床上,她拼尽全力想反抗,身体却使不出半分力气,只能徒劳地蹬着双腿。
她张嘴欲呼却被那人狠狠吻住双唇,男人的粗重的呼吸带着热气拂过耳边,她绝望地偏过头去,潋滟的美目中泪水横流,喉咙里发出破碎不明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有小甜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