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亲上了
虽说做人妾室的,最要紧的无非是侍寝那档子事。
可今时不同往日,刘嬷嬷听见王爷今晚要留宿的消息,慈祥的面庞上有些痛心疾首。
她大约真是年纪大了,不明白如今的王爷,对小夫人究竟是什么心思。
一会冷,一会热,一会要她死,一会又要与她圆房,今夜还不知要闹出什么幺蛾子呢!
沐浴、更衣。
素云帮着徐念儿穿好一件软绸琵琶襟石榴纹曳地裙,脸上已经没有了最开始的期待。
“公主,他当真是要留宿吗?奴婢怎么觉得那狗贼没安好心。”
“咱们现在是人在屋檐下,甭管他安得什么心思,都要沉住气,莫要人家没动什么声色,自己先沉不住气漏了怯,届时就真是满盘皆输了。”
素云点了点头,喜气洋洋的表情摆不出来,勉强收敛了情绪,把徐念儿送进了卧房去。
燕合院的西厢房装点得并不奢靡,家具样样精巧,也不落俗。
徐念儿收拾停当进门时,见元思远正坐在榻前读书。
他身着一件靛蓝色圆领长袍,袖口滚着一圈如意绛珠云纹,眉目微垂落在书本上,格外认真。
他身上有种奇特的矛盾气质,笑起来的时候恨不得撒出十里桃花,让人觉得这种人身后一定缀着无数狂蜂浪蝶。可这般沉静下来,却又格外的端正。明晃晃一个勤奋上进、和光同尘的好儿郎。
此情此景,徐念儿像是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来勾引上进的书生,吸人阳气了的女妖精。
元思远确实生得好看,不是面若敷粉、美如冠玉的俊秀。是一种很男人的好看,高大威武、气宇轩昂,如苍松翠柏,顶天立地。
灯火跳跃,勾勒着他脸上英挺冷硬的线条,把另外半张脸藏进暗影里,滑进浓墨一般的眉峰之中。
徐念儿一时看愣了,手心脸颊上渐渐泛出一层热气。
她自幼战战兢兢地长大,每日慌里慌张如履薄冰地活着,每日惦记的头等大事,便是能不能瞧见明日的太阳,能不能吃上明日的早膳。
青春年少的美好年华,全泡在了惶惶不可终日的烂泥里。
更往后,逃亡的那些个日夜更是不必说,任何男人,英俊的、丑陋的、年迈的、青壮的,全成了要防备的毒蛇。她把自己搞得枯瘦干瘪、狼狈不堪,全无半点姿色可言,才勉强踩着刀尖保全了自己。
十六年多,徐念儿几乎没什么工夫,对男人产生念想。
在那些微乎其微出现在她生命的片段里,也不能说完全没有。
嫡出的皇姐选驸马时,先皇后大费周章地恨不得把天下的好男儿全挑个遍,男子们的画像,一张一张地往里送,连嬷嬷们嘴里都是各家的青年才俊。
几个年纪相仿的公主,也免不得想想自己以后的如意郎君。
那点想象,是在困苦的日子里,极小的一颗糖,不着痕迹地稍纵即逝。
倘若得着的是眼前这样一位郎君,大抵是睡觉都要笑醒的程度,徐念儿暗暗想着,没留意自己的嘴角什么时候就悄悄然的升了一点。
还未等往下落,便发觉那人忽然抬头看她。
花枝招展的“女妖精”被抓住图谋不轨,当场闹了个大红脸。
小娇娘粉面桃花含羞带怯的模样,全然被元思远收入眼底,他喉咙有些发紧,若不是这小女子做戏成了精了,定是叫吴恒说准了,对他生了情愫。
“咳。”元思远有些尴尬,放下书本,指着鸡翅木小几对面榻上,示意她坐。
“读过《韩非子》吗?”元思远沉声问。
“妾身愚笨,略识得几个字,不曾读过。”
元思远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方才读《韩非子内储说下》,忽然想起《六韬文伐》中写,对于直接用武力不能征服的敌国,应“养其乱臣以迷之,进美女、淫声以惑之……。”是为美人计。你读过书,识字明理,对美人计怎么看?”
徐念儿哪里听不懂这话意有所指,心里一阵打鼓,面色却如常。
“美人计,似乎……有些唬人。若当真是强敌,对方胜过自己数倍,也定然比自己聪明。使计之人能想出美人计,难不成比他更聪明的对手看不穿吗?对方若真是傻子,轻易落了圈套,又怎会是强敌呢?即便送了美人后除了敌人,那恐怕也不是美人计奏效,而是敌人原本就是色厉内荏。若是真英雄,轻易就能得叫使计之人赔了夫人又折兵。”
暖屋红烛,俊男美女,衣裳轻薄对面而坐,两双眼睛勾勾连连,看着缠缠绵绵,柔情蜜意,却又是一场性命攸关的博弈。
元思远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听到了这么一番见解,不禁觉得这小美人十分有趣。
“这说法倒是新奇。”
元思远瞧着她低眉浅笑,“若是真英雄,定能救美人于水火?”
这试探几乎完全摆在了明面上,只要再加把劲,帘子下的东西便要呼之欲出。
“妾身愚见,随便乱说的,王爷莫要介怀。”徐念儿垂下眼,并不识茬。
元思远有几分傲骨,可脸皮还没厚到,觍着脸去问美人儿觉不得觉得自己是救她的大英雄的份儿上。
兴许十几岁时,还能这般没皮没脸。
元思远忽然膝盖一痛,被匆匆如流水,一去不回头的年龄反手刺了一剑。
不过,这小丫头兜来转去的意思,他算是明白了。
他忽然往前凑了凑,把跟美人儿的距离,拉在了方寸之间。
距离过于近,小娇娘的美貌,就越发浓烈起来。
元思远的声音放得很轻,低沉入耳,如羽毛似惊雷,让人浑身发颤。
“也别小瞧了美人计。有些美人往唇上涂点毒药,便能轻易地一招毙命!”
徐念儿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杀人法,她下意识咬了一下点了胭脂的嘴唇,贝齿盈盈划过弹润饱满的唇瓣,有种不经意的诱惑。
偏偏这不知死活的小丫头,还伸出舌头,自己把嘴唇上红艳艳的胭脂舔了舔。
元思远只觉脑中轰了一声,他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在这样近的距离里,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耳朵里全是她拿银簪子试鸡汤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没毒,王爷请用。”
他鬼使神差地往前挪了一寸,亲上了近在咫尺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