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借调
22点。
七十路公交车缓慢停靠在路边，下一站就是终点站了。
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夹着公文包，慢悠悠地走向后车门。
司机赵师傅有些着急，今天是老婆的生日，礼物买晚了还没来得及送，回去要是赶不上，又得生气了。
刚想张口催促，一抬头，发现后视镜里的人略跛着的脚，又赶紧闭上了嘴。
都不容易。
车门关闭，公交车又继续往前开。
赵师傅习惯性的瞥瞥后视镜，刚要移开目光，却见后方光芒大亮，随着"嘭"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上了公交车车尾。
赵师傅赶紧靠边停车。
这条线路公交车很少，一共就70路和107路两条线，107路九点二十就停了。
赵师傅下车，没关车门，沿着车身，谨慎的往后张望。
刚才下车的人正侧躺在公交车后方，已看不出之前穿着的得体西装，公文包也不知去向，了无生息。
东安市刑侦分局。
丁意垂眸看着手中的调令，一言不发。
知道她的脾气，只当看不懂她脸上的情绪，孟局笑着说道:"这次啊，是人家那边主动要你过去的，这阵子大案频发嘛，是对你的认可不是？"
丁意抬头安静地看着自己的顶头上司，终究什么都没说，拿着调令直接离开了。
丁意是个刺儿头。
当然，她自认为不是。
在东安市刑侦队已经待了三年，上个月搭档被调走了，这个月她也要被调走了。
她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纸，轻嗤了一声。
也不稀罕留在这儿，每天看着这一群酒囊饭袋推诿责任打花腔，恶心。
行李倒是没什么可收拾的，在这儿住了三年，也没住出一点家的味道。
丁意把不大的行李箱扔进后备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三年的房子，然后再也没回头。
从东安市到新海市大约三个半小时的路程，丁意上午十点出发，然后耽搁在了路上。
新海市的北高速路口位置比较偏，周围正在建设，下高速往北两三公里的地方，就是等着拆迁的村子。
丁意刚下了高速路口，还没开出去一公里，就碰上了一起意外。
一个老人倒在路边，周围围着几个路人。
丁意靠右停车，快步走了过去。
几个路人已经叫了救护车，可这边着实有点偏，不知还得等多久。
丁意大致检查了一下情况，准备做基础急救。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焦急地拽了拽她的手臂，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他们家不好惹，会讹你的。”
丁意一愣，道了声谢，没有犹豫，继续动作。
不多时，救护车的声音响起，丁意跟着上了救护车。
事情解决完，已经下午三点多，有个孟局的电话，丁意没接到，也没打算打回去。
她代缴了费用，在护士站留了自己的手机号，出了医院的门才想起车还在高速口不远的地方，只能先打车走了，幸好材料都在身上，丁意缓缓叹了一口气。
到达新海市刑侦分局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她拿着证件和调令去报到。
还没踏进办公室的门，就已经听见了里面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哎，那个新来的还没到吗？不是说今天来报到吗，这可都下午四点了，我看老钱坐的屁股都要着火了，哈哈，硬是没起来，还搁那儿等着呢。”
“等着呗，老钱说了，要尊重每一个队友，要让新队友一进咱们局里，就体会到人道主义的关爱，体会到家的温暖。”
一个年轻的女声插进来：“哎，我刚去找老钱，看见他办公室上的人员资料啦，来的是个大美女欸，我擦，我看照片酷的很，不知道好不好相处！”
“我觉得费劲，秦儿不是在东安那边吗？我今儿问了，他说是个刺儿头，被从那边儿抛出来的，不知道多麻烦呢！”
“切，刺儿头能有多刺，能比老大还刺吗？”年轻的女声又说道。
办公室的几人同时笑起来。
丁意挽了一下袖口，正抬腿准备进去，却听后面有个男声响起。
“你在干什么？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在门口偷听？”
里面的笑声霎时停止。
丁意的手在口袋里捏了捏折了好几折的调令，还没报到，很没礼貌，不理。
随后，大步走进了办公室。
里面的人一齐抬头看向她，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个之前说话的那个年轻的女声，戴着眼镜，其貌不扬。丁意看了一眼她的胸牌，周晓可。
“额……啊，你好……”
丁意看着周晓可的眼睛，然后略微垂眸：“您好，我来报到。”
周晓可莫名有些紧张，“往里边走，那个走廊，走到头左拐最里边的办公室，钱局长就在那儿。”
丁意答道：“谢谢。”
周晓可看着丁意后面队长阴沉的脸色，小声回答：“不客气。”
丁意点点头，头也不回的走了。
周晓可：“队长……”
陈起澜扫了一眼办公室的众人，面上露出个笑容来，却一点儿都没让人感到放松。
“怎么，都不忙是吧？昨天那案子的社会关系查完了？尸检报告拿回来了？哦，扯闲天儿的功夫有，干正经事儿的功夫没有是吧？”
众人不敢抬头，纸张的翻阅声，鼠标键盘声再次响起，逐渐陷入了新一轮的忙碌中。
丁意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没人回应，她耐着心又敲了几下，心里逐渐烦躁起来。
正要转身离开，略带讽刺的声音又从身后响起。
“不用敲了，钱局去厕所了，排场大呀，等了一天才把人等来。”
又是那个人，没礼貌。
丁意回头，看见之前在门口的那个男人。
来人脸上扯着一个笑，看着不大舒服，相貌倒是还可以，眉毛略浓，但是清理的很干净，眼睛中等大小，但是眼窝很深，带着一点西方人的感觉，鼻梁高挺，嘴唇很薄。
长得比东安那几个爱扯皮的傻逼好一点。
但是牙尖嘴利的，没礼貌还很烦人。
丁意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坐在了门口的长椅上。
陈起澜这次也没听见回应，脸色不免又难看起来，他正要发作，钱局的声音就在走廊另一头传来。
“哎呀呀，是东安那边过来的小丁吧，这一路辛苦啦，孟局说打不通你的电话，我还担心路上出了什么问题，安全到了就好，下回可不能失联啦，对吧？”
丁意站起来行了个礼，回答道：“东安分局刑警丁意向您报到。”
钱局一边往这边走一边回了个礼：“进去说，咱们进去说，陈队也来，认识一下咱们的新队员。”
丁意坐在钱局旁边的长沙发上，陈起澜就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吊儿郎当地晃着腿。
钱局对着丁意笑笑，说：“我呢，是咱们新海分局的局长，钱成家，你叫我钱局就行。”
丁意点点头：“嗯，钱局。”
钱局又轻轻朝陈起澜的方向抬了抬头，道：“这个呢，是咱们分局一队的队长，陈起澜，你以后就跟着他，别看这小子吊儿郎当，还是有一点儿真本事的，你有什么问题就问他，也让他带着你熟悉一下一队的工作。”
丁意点头，朝向陈起澜，开口道：“陈队长，丁意向您报到。”
陈起澜刚想开口，又想起什么，只随意地点了点头。
钱局瞥了他一眼，却也没说什么，又朝丁意说道：“你在这边有地方住吗？安顿了吗？”
丁意：“还没有，来的路上出了点意外，还没来得及安顿。”
钱局：“意外，哎呦，没受伤吧？”
丁意微微露出了一点笑容：“没有，谢谢您的关心。”
钱局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咱们分局啊倒是也有几间宿舍，就是可能环境不太好，你要是临时没地方住的话可以先到那儿去，就是委屈你啦。”
丁意回答：“好的，谢谢您，不委屈。”
随后，钱局笑眯眯地点了陈起澜的名：“起澜啊，你去叫个人，带小丁去办一下手续嘛。”
陈起澜皱眉：“现在谁不忙啊，昨晚的案子还没什么头绪呢。”
钱局啧了一声：“哎呀，后勤的那个谁，上个月来的那个实习生，让他带着去嘛。”
陈起澜的脑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说的是谁，吴前，上个月才来的，存在感异常的低。
他晃晃脑袋回答道：“好，好，我叫人。”
陈起澜打了个电话，不多时，一个白净的年轻人敲响了局长办公室的门。
陈起澜指指丁意，说道：“新来的，带去办一下手续，然后带他熟悉一下局里的情况，交给你了哈”，顿了顿，又补充道：“宿舍那边也带去看看。”
丁意看了他一眼，道别钱局，跟着离开了办公室。
陈起澜看着两人出了门，嗤笑了一声，张口道：“怎么调了这么个人过来，三句话打不出来一个屁，还没礼貌，这怎么合作干活儿啊？”
钱局也学着他嗤笑了一声：“你还想要什么？东安那儿就是一群搅屎棍，我研究了半拉月，就这么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独苗，你还不知足了？”
陈起澜：“出淤泥而不染还是高高在上的小莲花儿啊，两说呢，东安没合适的不要就是了，干嘛非得弄一个人过来？不够添乱的。”
钱局叹气：“这孩子也不容易，就当帮她一把吧。”
陈起澜：“呵，谁容易啊？”
钱局没接着话头，反而问道：“昨晚上那个案子怎么样了？我听小周说资料都已经转过来了？”
陈起澜回答道：“还得查，那个路段刚过城中村，没监控。”
钱局叹气：“查吧，查吧。”
丁意跟着吴前办好了手续，又认了几个区域的路，全然不知有人把自己比作了小莲花儿。
转完了整个分局，吴前说道：“一会儿找张桌子给你用，你今天就开始在办公室一起办公吗？”
丁意摇头：“不了，明天。”
她的车和行李还在遥远的北高速路口附近，得先安顿一下。
不过她也没打算住宿舍，打算先看下附近有没有小区出租，今天要是能租的话就先租下来，租不下来就先住酒店，抽时间看房子就是了。
吴前又说：“那我先给你收拾个桌子出来，你有事儿就先去忙吧，昨晚有个新案子，队长应该也临时给你分不出来什么活儿。”
丁意点头：“嗯，谢谢”，顿了顿，又问道：“什么案子？”
吴前回答道：“爆炸，规模挺小的，但是死了一个人。”
丁意嗯了一声，往外走去。
丁意回北高速路口取了车，顺便缴了罚单。
这么偏的地方，监控看起来都不完备，罚单倒是来的很守规则。
回到分局附近，丁意找了个最近的小区，直奔物业。
“租房子？哦哦有的。我这儿登记了一些，您打算租个几室的？”
丁意回答：“一室就好。”
“一室的应该是有四间，稍等，我给您问一下。”
丁意坐在长椅上，思绪不知不觉就飘远了。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物业的小姑娘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不好意思，之前说的四间房有两间已经租出去了，剩下两间今天都可以看，您是现在看吗？”
丁意：“嗯，谢谢。”
小姑娘笑笑：“不客气，我带您去。”
“第一间在三号楼，房东是个老大爷，一会儿应该会看见他，他脾气可能不太好，家装也比较简陋，但是稍微便宜一点；第二间在八号楼，房东挺年轻的，但他今天不在，那个房子装修的也好一些，相对的也贵一点。”
丁意跟着转完了两个房子，见识了三号楼大爷的脾气，选择了八号楼那间。
“房东说如果您确定要租的话可以先搬家，明天中午过来签合同。”
丁意：“好，谢谢。”
接下来的时间，丁意买了基本的生活用品，又租了车位，终于暂时稳定了下来。
直到此刻，她才有了一些真实的感觉，自己终于离开了东安那个恶心的大泥潭，明天也会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