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雷鸣（6）
青化镇中，火光滔滔，遮天蔽日！
半个镇子，都已陷入火海里，而女真西路军最后的四个主力万户，还在与大宋曲端部做着仿佛无休止的厮杀！
这座镇子原本不过是青化河旁一处渡口，为货物转运之便，不少商家开设了酒肆客栈，逐渐聚拢成镇，总共也没有多大，说实话是根本容不下这六七万甲士堆集在如此狭窄的地方进行主力会战。
可此番，在完颜吴乞买的强令之下，本应作为大军统帅的完颜娄室却失了本应有的老成持重。在那座甚至连城墙都没有的小镇中、在那块被西北沟壑山坳割裂得如渔网般的战场上，他已经砸入了太多兵力，却依然迟迟未能取得突破！
他当然明白，青化镇就是顾渊送到他嘴边的诱饵。
但那只战场上的狐狸，平素里最会使用这些障眼法来引诱他们大金儿郎来攻。汴京之时便是这样，此一番又是这样！
击破青化镇的意义，在于能够让女真大军能够直接威胁延安府至此的官道，进而截断宋军补给，甚至是直接将他们合围在楚人山上也说不定！自己之所以没有反对完颜吴乞买的决策，也是认为凭着手中四万大军，他足以击垮一切阻拦的宋军！只要在宋军夺下狼背岭前击溃青化守军，他便可以直接迂回宋军侧背。而即便攻势不顺，狼背岭上一整个万户也当不至于连一个时辰都无法抵挡。
——这员老将，用兵已久，如何还没反应过来，宋军的坚韧远超自己预估；而自己麾下这些兵马堕落的程度，也大大超过了他最坏的估计！
停战一年，那些渡过黄河而来，满脸堆着谄媚笑容的宋人货商，将奢靡享乐带给了他们这河东路苦战了数年的军队，也从根子上腐蚀了这支曾经雄视天下的兵马。不说别的，他亲眼见着曾经自己颇为看好的一员猛安，刚刚冲突了一阵便喘着粗气从锋线上退下来，而他的亲卫则是忙不迭地给他送上一管大烟，居然就在阵势之侧抽了起来……
完颜娄室怒不可遏，他根本不顾战场上横飞的流矢，带着自己一队亲卫纵马上前，话也不说，一刀便将那猛安和他身侧亲卫砍翻在地。
他红着眼睛，就在马背上扬刀指着对面宋军军阵，高声怒喝：“咱们女真儿郎！从来不惧苦战、死战！今日软绵成这个样子，对得起那些昔日儿郎兄弟么！给某拿出着甲冲杀不死不休的劲头来，告诉那些宋人，谁才是天下之雄！”
那些刚刚退下来的女真战兵眼见主帅动怒斩将杀人，也都停止了休整，乱哄哄地冲了上去。可刚刚解决完这一面的问题，乱军之中忽然冒出来一骑传骑，看那装束，似乎是完颜宗弼身旁亲将。
那马上骑士，寻见完颜娄室，居然都顾不上行礼，只是慌张言道：“娄室——宋军用了新的砲车，声若霹雳，打下来恍若天雷，俺们东军儿郎死伤无数，狼背岭已经丢了！兀术让某来知会娄室，他领着兵马从青化河向东退走，去后军大营处收拢溃军！也劝娄室速走！速走！”
说罢，那骑士居然调转马头，身影转瞬消失在火焰硝烟之中。
完颜娄室愣了一下，点了几员亲卫退出镇子张望，方才看见整个战场与他发起进攻之时已经全然不同——哪怕硝烟火焰遮蔽了他一部分视线，他此时也能清楚地看到，完颜宗弼的守军已经垮了下来。在那连绵不绝的雷霆之威中，本应在自己身后跟进东路军却先行崩溃。
狼狈岭上下，倒伏着大量女真甲士尸体，而那不高的山岗坡地，此时已是一片赤色海洋。
无论多么的不可思议，血淋淋的战况就摆在他的眼前，宋军那新式砲石车声势骇人、对女真大军造成的压力更是毁灭性的。
他也不知道，当那雷霆之威落到自己头上之时，他手中这些引以为傲的儿郎，还能够抵抗多久！
——被愚弄的感觉与对惨败的恐惧几乎同时攫住了他。
大惊之下，他纵马驰上一处山坡，正看见楚人山上有一支五六千人的宋人兵马正沿着河岸，自西向此开进！而高处得胜宋军，也明显正在重整阵列，打算居高临下合围他的后路！
“兀术……兀术！败军之将，却被宋人杀破了胆，自己跑了不说，还要拉着某一起！我大金走到今日，须得有一半是他的‘功劳’！”
惶然之下，这位大金最后的军神，恶狠狠地将马鞭摔在地上，而后从鞍侧抽出自己长刀，朝着周身侍卫凶悍地吼道：“什么霹雳、什么天雷！不过是宋人奇技淫巧！便是三面合围，比之达鲁古城时如何、比之护步达岗时又如何？”
说着，这位大金最后的军神在整束完毕之后命人扬起他的帅旗，用尽胸口全部的力气，朝着麾下儿郎大声呼喝：“咱们女真儿郎，能死不能败！便豁出这条性命，与宋人拼了吧！愿死者，随某死！”
而回答他的是又一阵雷鸣的轰响，炸开在自己周身！
……
火焰硝烟弥漫之下，宋军军阵中犹自死战的曲端自然不可能知道完颜娄室的孤注一掷。
这位泾源军都统制此时列阵于前，已经杀红了眼，此时已如一员指挥使般指挥着麾下重甲战兵，一次次地举起长枪大斧跨步上前，而后狠狠斩落！
他麾下儿郎战至此时，已没有可以活着回去的念头，只是机械麻木地跟着周围袍泽一样动作，或者将当面那些饿狼一样的女真武士斩断，或者便是自己被杀死在阵上，而后由后队袍泽默默上前，补上阵势缺口。在如此狭小的战场之上，重甲步军之间的姓名交换便是这样的简单残酷！
哪怕金军三面围上，攻势如潮，宋军阵线却依然保持着层层阻击、节节抵抗。青化镇的几个主要干道上塞满了展不开阵列的甲士，涌入其中的金军没有任何办法，只得毫无花巧地与宋人以命换命，几乎是拿人命一点点啃开泾源军的战线！
若是在靖康年间，面对废弛的河北路守军，这样的作战方式还算有效。当伤亡达到一定程度，宋人自己便会因为失去勇气而崩溃开来。可如今这支宋军，哪怕面对的仅仅是被完颜娄室视作二流军队的西军，他们却似乎也有坚守到底的勇气决心！
阵列被打散了，便退到下一条战线上自觉列成新的阵线；好在青化镇面积不大，房屋也不过是土木建筑为主，金军放火焚烧，再加上宋军自己引火，如今已将整个镇子烧毁大半。倒是方便了双方甲士厮杀交锋。
为了防止宋军利用街巷发动反击，入内作战的金军更是排出巨大的方阵齐头并进，一路推倒燃烧的建筑一路向前，想要将宋人压迫至河畔。
——可曲字大旗仍在倔强地飞舞着！苦战至此，就算是曲端这样的一方统制，也已是一副烟熏火燎的模样。此时，他周边还有大约两千多人的样子，便是作为预备兵马填入这血肉磨坊的奇岚军与熙河军此时也已损伤过半。
他麾下泾源军儿郎死伤惨重，最后的残部已退到冰封的青化河旁，背后只有一道石桥可供退走。
但他们却停了下来，围着曲端的将旗，结做一个圆阵，长枪大斧向外张开，弓弩射士在后严阵以待。将这通向南岸最便捷的道路给封堵得死死的——金军当然可以从冰面上试着过河，只是如今这天气方才上冻，谁又敢去赌那冰面够结实，能禁得住大队二百多斤的甲士从河上冲杀过去！
厮杀仿佛无穷无尽，每一次阵线的变动，便是至少上百甲士死伤枕籍。石桥之前的一片狼藉中，金军已经占据了数量上的绝对优势，把宋军包围压制在河旁时，但这场战事实际上却已经进入了尾声……
直到完颜娄室的金军似乎有些冲突不动，直到那恍若雷霆般的轰鸣响彻在战场之上，透过重重火焰烟瘴，传到了曲端的耳中……
“什么声音？打雷了么？”
气喘吁吁间，那员战将颇有些不确定地抓过身旁一员甲士，脸上血迹未干，神色间尽是狠厉。
“雷……好像是……”那甲士此时也已战到了精疲力竭，有气无力地回了自己都统一句，而后吐出一口血沫，“这太阳当空，哪里来的雷……”
曲端听了，却居然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哈哈大笑起来。
他朝着楚人山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吼着：“那便是火炮吧！顾渊！那便是你信心满满打这一仗的底牌！”
说罢，他扬起自己手中沉重的长斧，向着猬集在身旁的儿郎袍泽怒吼着令道：“管他是甚！给我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