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雷鸣（5）
同一时刻，狼背岭北。
西翼与南翼坡地上的苦战吸引了女真守军绝大部分军力，让他根本无法顾及到方方面面。北侧战线，只部署了一个残破猛安，列阵警戒，等待着那支向此来援的北地汉儿军。而其余能战的猛安都被抽调去了南面，投入到对张显所部孤注一掷的反击中去！
他当然看到了有一支数千人规模的庞大宋军正向自己侧背包抄，可此时手头兵力早已捉襟见肘，唯一的指望，便是那支从后来援的北地汉儿军，亦或者自己能够在这个万户彻底崩溃之前与完颜拔离速汇合，将这狼背岭守住也许还能将整场战事翻转过来的可能！
可紧跟着响起的炮声，以及山下密集的女真甲士阵列中腾起的一道道血雾，却紧跟着摧毁了他死守这一处中央高地的信心……
那恍若天劫的炮火轰击之中，这位大金宗室亲将按刀四顾：西翼宋军攻势凶猛，那面绣着“牛”字的将旗已然压垮了他戍守的五个猛安！
而自己这边，纵然依靠那四百多合扎猛安的决死冲锋，在拦阻宋军阵列中冲出了一条血路。可宋军凶猛骇人的火力轰击之下，完颜拔离速手中两个刚刚还能返身死战的万户却彻底失去了组织，处在巨大的惊惶与混乱当中。
他在半山腰上看得清楚。
一排一排的女真甲士被天雷一样的打击给炸得血肉横飞，宋军那些声势骇人的“砲车”显然是移动过位置，这一次对山下两个万户的打击要精准得多，造成的伤亡也更加可怕！
一声雷鸣，黑压压的女真军阵里便多出一道红线。
那东西还不同于平日常见的抛射砲车，一个砲石掠过，便是三四十女真甲士倒在血水里哭嚎挣扎——若是死透了可能还好一点……活下来的，往往只剩下半边身子，或抱着自己的残肢，不住地惨叫哭嚎，那样的血腥场面，女真军兴二十年未曾见过，轻而易举便毁灭了两个新老参半的万户仅存的一点士气。
哪怕这些火炮造成的实际伤亡不过一两千之数，也令这支此时战场上最庞大的机动兵团全军覆没！
……
“四太子——撤吧！宋人都能引来天雷助阵，咱们如何能打过？此时此刻，当收拢败军护着皇帝到太原去、或者撤回燕云去方是正理，切不可赌一时意气啊！”
他的身后，一员自幼陪着他的亲卫往他手中塞了条马缰，苦劝这位还算年轻的女真宗室。
“撤？”完颜宗弼此时，只觉得有些神情恍惚，一切都是那样的不真实……他几乎是看着自己一手拉起来的那些儿郎在宋人炮击之下伏尸遍野，而那些强横彪悍的女真甲士们甚至没有半分还手之力！
又是一轮雷霆的轰鸣从远方传来，然后——就在他的眼下，又一个精锐猛安，大约五六百重甲步军阵列仿佛被一支血红的大手撕扯开来。阵势直接被劈得支离破碎，连带着周遭射士、辅兵直接溃散。而放眼望去，更多溃兵已然出现，他们疯狂地向南而去，想要从那条冰封的河上逃离那恍若天劫一样的打击！
他张着嘴，试图整理溃军，可人的声音，在雷霆面前却是如此的渺小和无力。
“撤吧四太子！此时还能带出大半弟兄！再晚一会儿，让宋军压上身后狼背岭就来不及了！”
身边的亲卫声泪俱下，而放眼四顾，西翼西夏人的军阵眼看着已经被宋军全面压制，目力所及只见宋军血红的旌涛如海如潮，而西夏人那些鲜明的衣甲旗帜已看不太见。整个战场，只有完颜娄室还在青化镇的火海烟尘之中占据优势，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应该能够扫平那里——只是那时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只要顾渊手中掌握着这种莫名的力量，娄室那四万同样新老参半的西路军也不过是步他后尘而已……为了这场空前国战，他做了所能做的一切，可选择的正确却已经不能为他带来哪怕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了。
完颜宗弼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着自己身侧亲卫，冷冷地道：“今日战场之上，某自问没有算错一步！顾渊所有的谋划调遣也都在某掌握之中……可是为何……为何！”
隆隆炮声之中，在周遭一片人马悲鸣裹挟之下，这位女真四太子终于忍不住心头悲意翻涌！
他翻身上马，闭眼仰天长叹：“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而后，甚至没有再往北多看哪怕一眼，他招呼着所有能够汇拢的兵马，从那合扎猛安打开的缺口中一冲而过！
他骑在马上，举着自己大旗，却没有再做任何妄图挽回战局的努力。
“走！走！跟某撤回太原，以待将来！”
……
而几乎就在完颜宗弼彻底放弃战事的几乎同一时刻，北面那支匆忙来援的北地汉儿军则迎头撞上了杨沂中所率控鹤军。
这支殿前司麾下第一强军被赵璎珞刻意留给了顾渊，就是想要尽可能地加强宋军在这场会战中的决胜力量。他们同样装备着当世最为精良的甲胄军器，对上那支连铁甲都不完全的汉儿军，仅仅几个齐射，便将他们杀得鬼哭狼嚎，即使是督战的女真猛安谋克拼了命地喝骂砍杀也没有用……
箭矢为他们划出了一道死线，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这支援军也不得不停下脚步，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那支宋军分出半数，向高地之上攻去。
狼背岭上，完颜宗弼带着自己的亲卫已扬长而去，苦战中的那个残破万户面对优势宋军三面夹攻，此时更是再难支持！
溃散从伤亡最轻的北侧开始，也许是那支被阻滞的援军停下脚步，压垮了这支已经很是坚韧的女真战兵最后一丝余勇。
在杨沂中攻上狼背岭的一瞬间，这支在此孤军坚持了半个多时辰的女真万户，忽然间就如薄冰一样破碎了。
杨沂中也是亲历过靖康国难的将领，他似乎也是没曾想到，昔年仿佛无敌的金人，居然也有如此溃不成军之时。他们几乎是目瞪口呆地望着金军阵势一个接着一个崩溃下来。最开始的时候还有女真军将在驰马嘶吼，可那些人很快就被溃军淹没、被那些丧失了全部勇气，一心只想着逃命的士卒拖下马来，再也不知所踪……
恐惧飞快地向着所有的阵势蔓延，就算被留下的那个万户还想着拼死一搏，危急时刻调转了自己身旁一个亲卫猛安，向北列阵，想要阻止溃军冲击剩下的军阵，可当面牛皋的神策军却又不顾伤亡地强攻上来，如同恶浪一样，将困兽犹斗的金军阵列彻底打垮！
……
当一片哀嚎四溢而起，大队女真溃兵绕过宋军拦阻仓皇逃窜时，完颜拔离速手里大约还掌握着六七个猛安——他自然是看见了完颜宗弼忽然之间的溃败，正自不解间，宋军一阵火炮急袭正好笼罩他旁边的一个军阵。
巨大的、超越女真人理解能力的伤亡之下，阵线根本无法维持，溃兵甚至带动他所在的这个阵列。
“撤——撤！”
至此，完颜拔离速也完全反应过来！他们根本不可能在这等打击之下立住脚步，更不可能赢下这场会战了。
建炎五年十月初八，午时。
薄雾已经完全散去，太阳升到了正当空，大宋御营天策军、神策军、神武军以及殿前司麾下控鹤军四支主力三万余战兵就在一阵又一阵的雷鸣中完成了对整个战场的分割包围！
——女真人、党项人，他们此时至少还拥有十万以上的可战之兵，可却已经失去了这场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