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雷鸣（3）
高岭之上，完颜宗弼手中那个残破万户此时当真是豁出全部勇气在同宋军死战不休。猛安谋克们率先从宋人那骇人的打击中反应过来，指挥大军猬集做一处，也不管什么军阵排列了，只是带着麾下武士儿郎，挥动手中兵刃，迎着神策军的锋刃硬顶上去，一时间竟将神策军的声势浩大的冲锋给挡了下来！
长枪对刺，巨斧挥下，带起甲胄血肉残肢四处横飞。可在第一阵之后，五色捧日旗依然屹立于西风之中烈烈飘扬！
大金四太子完颜宗弼披甲执枪立于旗下，指着那些一波接着一波涌上来的宋军咆哮着指挥麾下儿郎，到了最后，他干脆也在亲卫护持之下填入被突破的战线中，与麾下儿郎一道同生死、共进退！
那些女真战兵，有些是见识过当年女真大军纵横无敌威势的老兵，更多的则是在青州血战后的新募之军。
他们眼见位高权重的这员宗室大将都已不惜性命，也彻底打发了性，不顾一切地扑击上去——前军甲士不闪不避，拼了命地向前涌动，似乎只为了撞到宋军长枪利斧之上，然后用尽残生最后的力气抓住那些宋军手中兵刃，给身后袍泽创造机会。
更有甚者则是合身扑上，一头撞入宋军整然战线，将他们的攻击节奏完全打乱！
这样一波又一波疯狂攻势之下，第一阵冲击上去的宋军阵列损失惨重，前锋甲士在短时间内承受了惨重伤亡溃散开来，而后队面对金军冲击居然也隐隐抵挡不住，被迫向后退却重整……
“稳住——直娘贼的，稳住！”
牛皋喘着粗气，看着自己攻上去的四个指挥几乎被金军整个推下高地，很是有些不服气。
他掀起铜面啐了一口，朝着一旁亲卫大吼道：“不过是一群疯子！真论冲击还能比得过铁浮屠么？亲军营——随我上前，从中——凿穿敌阵！”
回答他的，是侧后无数弩矢从头顶掠过，拦射住位于后列的女真战兵！
……
而就在西侧坡地之上攻坚的牛皋同完颜宗弼陷入死战的几乎同时，张显列好了阵势的大军也张开阵势，拦阻住拔离速回援的重甲精锐。他手中兵马数量稍逊，还分了很大一部分去抢占狼背岭的高点，可饶是如此，这位战将还是仗着地利优势，迎击那些匆忙中只能以猛安为单位陆续回援的金军。
——完颜拔离速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他甚至对于宋军的这拦腰一击似乎早有心理准备！见到张显的兵马出现在半腰之时便下令手下两个万户后队便前队，然后也不顾自己只是临时领军，对着那些万户猛安鞭打喝骂，甚至于哪怕汇聚五六个谋克的兵马，便驱策着他们攻上去，拼死也要将那支穿插过来的宋军给逼退回去！
可宋军装备着大量穿透力极强的弩矢、还有硬弓重箭，又是居高临下，当即便是泼天箭雨笼罩他缓缓向上运动的军列中，每一轮齐射都能给自己这边造成上百人的减员，而女真射士，却必须顶着伤亡向上运动五十余步，才将将能够把对方纳入射程，还未必穿的透宋军重扎！
——几轮交换之后，山脚下、半山腰上，层层叠叠到处都是死伤枕藉的女真甲士，可拔离速此时也根本不管不顾，朝着那些军将们嘶吼着：“兀术与皇帝就在山上！咱们女真一族的退路就在山上！半个时辰之内若是夺不回来，便准备一起埋骨于此吧！”
可他的话音刚落，便听到旁边阵列发出一阵惊呼，顺着那些士卒手指的方向，他看到狼背岭的制高点上，一面宋军赤旗竟然已在迎风飘扬。
而当面宋军，似乎受此鼓舞，爆发出震天欢呼之声，反观自己手中，除了五六个被击退下来的残破猛安，剩下那些兵马一个个也只是垂头丧气，他们整顿的时间不自觉地变得越来越长，对于宋军的攻击也变得没有初时那样坚决……
拔离速也算是跟着阿骨打老皇帝起家时的老人了，久经沙场，他无比熟悉这样的情势——他知道，随着时间推移，自己这支兵马将渐渐失去战意，如今横在面前这道并不如何高的狼背岭，必将成为埋葬女真最后七万精锐的高岗！
……
高岗之上，完颜宗弼亲率近卫冲杀三阵，身上多处负创，总算是勉强稳住战线。可刚刚抽出身来，便看到拔离速的援军居然被宋军一支兵力雄厚的大军堵在半途，而身后的制高点，竟然也被一支三四千人的宋军给偷袭得手！
他只觉全身的血冷了一半——侧翼被迂回、援军被阻隔，那么他刚刚拼死抵挡神策军冲击取得的些许优势，在宋军这果敢精妙的战术穿插面前一下子便化作乌有！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勉力稳住心神，举着手中半截长枪，招呼此时手中唯一的机动兵马——完颜吴乞买离开之时给他留下的半队合扎猛安，嘶哑着吼道：
“合扎猛安冲阵！合扎猛安——向南冲阵！”
那重骑统领是完颜吴乞买身旁亲将，自幼追随他鞍前马后，本是不怎么理会完颜宗弼这员后辈。可眼见他为挽此危局，扬旗集军、陷阵而入，待再现身旗下之时，已是浑身浴血，犹如从血水里爬出一样，倒让他敬佩不已。
此时听到完颜宗弼叫喊，只眯着眼看了一眼宋军枪斧如林的军阵，竟也没有半分犹豫。他一声呼喝，便带着早已上马待战的合扎猛安调转阵势，向南展开，准备去撞宋军已经整理好的战阵！在经过那面五色捧日旗的时候，这员亲将还朝着完颜宗翰点了个头，留下一句：“请四太子转告陛下，就说热合撒不能再给他尽忠了……”
随后，也不待完颜宗弼答话，这亲将便猛地以刀刺马，领着自己这四百多合扎猛安向着张显的战旗直冲而下！
……
张显率军至此，当然早就注意到这支女真精锐甲骑的动向，即使在与拔离速的交战之中，也始终让至少两个指挥维持着向上警戒的态势！奔雷一样的声音响起之时，他没有半分的惊惶，只是镇静地命令手下兵马稳住阵势，以步制骑！
那些经历过严格训练的重甲战兵，将手中枪戟末端插在山坡上，密集阵列结成一片钢铁荆棘丛林。
金军合扎猛安俯冲而下，可他们自高岗上露面的瞬间，张弓待命已久的数百神臂弓手便打出一轮凶猛的齐射！
箭雨扫荡了冲在最前的几十铁骑，人马在缓坡上翻腾着滚倒。可随后的女真骑士已不可能停下。他们踏着袍泽尸体呼啸而下，面对宋军军阵甚至没有半点减速的意图——钢铁血肉对撞作一处！
根本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前排的金军重骑与宋军甲士几乎同时伤亡殆尽。可随后，沛莫能御的冲击力将张显亲领的军阵冲破，就连他的将旗都被这股铁流冲倒！
山脚下正一筹莫展的完颜拔离速见此兴奋不已，他几乎是跳起来：“天生金兀术！”
说着，这员悍将也亲自领军，率领此时还能掌握的兵马，不管什么阵列军势，拼了命地涌上去，像是想要借着此番破阵将面前这支宋军彻底压垮，好挽救这濒临崩溃的战局。
但，就在这关键一刻，刚刚平息了一阵的雷鸣却再一次响起——雷霆的第二击，于是落在了拔离速和他所统领的那两个万户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