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66章
“我叫罗紫兰,在坪坝镇小学上六年级。”苏澜道,“明年就能升初中了。”
“你家在哪儿住?为什么会一个人在山里?你爸妈怎么放心你一个人跑山里?不怕有野兽?”齐瑜泽一连串问题,眼睛里全是担忧。
他十来岁时,离开保姆的视线超过十分钟,他爸妈都恨不得报警找人。
“我家就在山脚下啊。”苏澜转身,指向山坡下方的一片树林后,“喏,你看,那片树林后面就是我家。”
齐瑜泽个子高,十七岁已经长成成年人的身高,顺着小姑娘手指的方向,他果然在那片树林后面看到一片破旧的瓦房痕迹。
“我家是村里最穷的,我爸整天喝酒不挣钱,没钱盖房子,还住在老宅基地。”小姑娘说起家里穷,眼神坦荡,一点也没有自卑的样子,“村里其他条件好的人都已经搬去靠大路的新宅基地了。”
“不过无所谓,我反正也没准备一直待在山里,等我再长大点,能去厂里打工了,我就带我妈和我奶去外面的大城市生活。”
苏澜说着,眼神流露出厌恶,她愤恨的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咕哝了句:“这村里的人太坏了,我讨厌他们。”
“你这么小,要好好上学才能有出息,去厂里打工很苦的。”齐瑜泽不赞同道。
“我不怕吃苦,我要当大老板,我这么聪明,就算不上学,也能赚大钱。”苏澜却一副豪气干云的样子。
“你这小傻子,真以为外面的城市遍地都是钱等你捡呢?”齐瑜泽好笑的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好好上学,考上好大学才有出头之日。”
“不上,我讨厌上学,讨厌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同学和老师。”苏澜却很固执。
齐瑜泽看着倔强的小姑娘,想说那跟我走吧,我给你找个好学校,保证没人敢歧视你,但又怕自己死在手术台上,最终什么也没承诺。
两人沿着山路走了一段,说说笑笑,倒也很开心。
没一会儿齐瑜泽体力不支,大喘气腿脚发软,拉住苏澜道:“歇会儿,我累的走不动了。”
苏澜转身,见那丑陋的少年脸色惨白发紫,额头脸颊有细汗渗出来,确实是累的不清,她上下打量他几眼,什么也没说,从背篓里翻出半截旧毛巾,去附近的河里洗干净,沾满水回来递给齐瑜泽,“擦擦脸,我给你弄点吃的去。”
她以为他又饿了。
齐瑜泽瞅了眼半截旧毛巾,本能嫌弃,但没流露出来,问了句:“这是你毛巾?”
苏澜点头,解释道:“我洗干净了,你要嫌脏就别用了。”
齐瑜泽没嫌弃,接过来擦了把脸,顿时清凉舒服多了。
苏澜又去把毛巾洗干净放进背篓里,然后拿着她的破搪瓷盆子找了处泉眼,打了半盆水咕噜咕噜喝了一阵,又盛满回来给齐瑜泽,“你喝不喝?很甜的。”
齐瑜泽皱眉:“你喝生水,不怕寄生虫?”
“什么寄生虫?”苏澜诧异,“我从小一直喝,没什么虫子。”
齐瑜泽本来不想喝,但刚才吃了烤鱼,又走了这么久山路,到底还是口渴,忍不住尝了口,竟然出于意料的甘甜。
他眼睛都亮了,“这山里的泉水果然好喝。”
说完,环视四周,这会儿有了活下去的念头,他心思活络起来,再看眼前这山林,只觉山峰俊秀,环境清幽,山泉甘洌,还有好吃的野生鱼类,各种野果缀满枝头,别有一番趣味。
如果开发成度假村或者景区,应该能吸引很多人来度假。
“还有更好吃的呢。”苏澜跑到一处山崖缝隙里,摘了一盆野树莓回来,“尝尝,甜的很。”
齐瑜泽捏了颗红艳艳的小果子,尝了一下果然酸甜可口,滋味很不错。
苏澜见他喜欢吃,把盆子递给他,自己又找了个瓶子去摘树莓。
齐瑜泽喝了山泉,吃了小半盆树莓,又休息了快一个小时,体力回复的差不多了,便起身继续爬山。
“你准备去哪儿?”齐瑜泽问了句,他准备翻山去坪坝镇上,给小舅打电话。
跑出来两三天毫无音讯,家里肯定都急疯了,说不定小舅已经查到他的踪迹,来坪坝镇找他了。
齐瑜泽是一路坐火车来的,凭齐家的关系网,只怕他前脚上了山,后脚踪迹就能被找到了。
“我去镇上卖山货。”苏澜晃了晃背后的背篓,“你呢?要回孤儿院吗?”
“孤儿院?”齐瑜泽哑然失笑,“不,我回家。”
“回家?你不是父母双亡了?”苏澜不解,“你住在亲戚家?”
“不是,我回我自己家。”齐瑜泽解释道,“我父母虽然不在了,但给我留了房子和一些钱。”
“那不错,你回去之后好好的,别再想不开了。”苏澜走路也不是好好走的,她喜欢一蹦一跳,转着圈走,看见地上有石子还喜欢一脚踢飞。
这会儿她就倒退着一边走,一边跟齐瑜泽闲聊。
“以后你要是再有不开心的事,就给我写信,我看见了就给你回信,别嫌我字丑就行。”苏澜说话间,眼神在草丛里四处瞟。
不远处草丛一动,她立即取下背篓,闪身窜过去,饿虎扑羊一样猛扑,一只野兔被她惊的狂窜,她不甘心的追了好久,实在抓不住才悻悻的回来。
“等我练好飞镖,一定能逮住这小东西。”苏澜又背着背篓回来了。
齐瑜泽羡慕的看着她红润的脸色,这么又跑又跳的,她一点也不大喘气,身体素质极佳。
两人继续翻山,很快爬上山顶,齐瑜泽又休息了一会儿,苏澜去摘了野柿子给他吃。
她自己则在草丛里抓蟋蟀,玩了会儿又去爬树,本来扎的规规矩矩的两个小辫子很快沾上了杂草树枝,凌乱的垂在她的小脸两侧。
“你不累吗?”齐瑜泽拍了拍身边的干净石头,“过来坐会儿。”
“我不累,我练功呢。”苏澜从高高的树枝上一跃而下,就地打滚卸去冲击力,再跳起来继续爬树。
如此重复了十几遍,她才满头大汗的停下来,坐在齐瑜泽身边。
小姑娘脸色红润,秀致的眉眼舒展,黑白分明的杏仁眼亮晶晶的瞅着齐瑜泽,冲他一笑,脸颊边隐约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
齐瑜泽突然心中一动,脱口道:“你跟我回去吧,我爸妈给我留了挺多钱的,我供你念书,念到大学,以后找个好工作,就不用再吃苦了。”
就算他真的死在手术台上,也可以托小舅照顾她。
多可惜啊!这么可爱的小姑娘。
“我干嘛要跟你走?我又不是孤儿。”苏澜奇怪的看着齐瑜泽,“我现在也没吃苦啊,我挺好的。”
“那你怎么不好好上学?不喜欢现在的学校,可以转学啊。”齐瑜泽道,“如果是担心没钱,我会帮你的。”
“我那是……”小姑娘突然沉默了,她咬了咬唇,露出不符合年纪的沉重表情。
“是有什么难处?你说出来,我会帮你的。”齐瑜泽现在非常想要帮这个可爱的小姑娘。
“你帮不了的,这不是钱能解决的。”苏澜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走什么烦恼一样,她站起来道,“走吧,我们下山,我卖了山货请你吃瓦罐面,很好吃的。”
提起瓦罐面,小姑娘脸上又露出快乐的笑容。
齐瑜泽好笑的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一碗面就能让她高兴成这样。
但他还是不甘心,又问:“到底是什么难处?说不定我真能帮你呢。”
“我不能离开我妈。”苏澜终于还是对齐瑜泽说了,她眼中闪过一抹忧愁,“我爸经常打我妈,我要是走了,我怕我妈被他打死。”
“啊?那你妈为什么不跟他离婚?”
“你以为她不想?要是能离婚,她早就离了。”苏澜愤恨的踢路边的野草,“我爸是个烂酒鬼,没事还找茬想打人呢,我妈哪敢提离婚。”
“那带你妈一起走,我能帮她找工作。”齐瑜泽想说就算不工作,他也能养得起两个闲人,但考虑苏澜自尊,他还是改成提供工作。
“还有我奶奶呢,我奶奶是我妈的妈妈,她摔坏腰,走不了路,我妈带着两个累赘,哪儿也去不了。”苏澜叹气。
“现在只能等我长大,再等三年,我十五岁了,就能和我妈一起带着我奶去外面打工,两人一起养我奶就没什么问题了。”
齐瑜泽还想说什么,苏澜打断他的话,“好了,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不需要,你别可怜我了,自己过得好好的就行。”
齐瑜泽思忖片刻,觉得苏澜家的情况比较复杂,但不是解决不了。
等回去了他问问小舅,小舅是法学院高材生,肯定知道怎么才能用正常途径帮苏澜的妈妈合法离婚,甩掉渣男。
两人换了话题,一路闲聊往山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也省力的多,两人很快到了山脚下,又走了一段路,终于到了小镇附近。
齐瑜泽陪着苏澜去卖了山货,她背了一路,也就卖了三十块钱。
“请你吃面。”苏澜兴奋的带着齐瑜泽去了她小镇一家小饭馆。
“应该我请你吃才对。”齐瑜泽说完一摸身上,才想起来自己现在身无分文,来时带的现金,上山前被他扔垃圾桶了。
齐瑜泽尴尬了,这辈子从没为钱烦恼过,现在生平第一次想请人吃饭,却分文没有。
“我,我钱掉了。”他窘的脸都红了。
“没事,我有钱。”苏澜嘻嘻笑了,然后递给他十块钱,“够不够你回家?”
从头到尾,苏澜都没问过齐瑜泽家住哪儿,是什么人,连名字都没问过。
齐瑜泽也没说,有点怕自己身份暴露之后,这可爱的小姑娘会变得像京都那些围在自己身边想获利的人一样市侩。
“够了,我打个电话就有人来接我。”齐瑜泽接过苏澜手中的十块钱。
钱拿了,却不想现在就打电话,他不想跟她分开。
“我们先吃面。”齐瑜泽拉着小姑娘进了面馆,天还早,他再跟她玩会儿再给小舅打电话。
苏澜显然经常来吃面,她一进店就欢快的和老板娘打招呼,要了两份面,两瓶汽水,还要了两个卤蛋。
山货总共卖了三十块钱,给了齐瑜泽十块钱,吃饭花了十五块钱,还剩五块钱,勉强够她下星期去学校一周的咸菜钱。
平时她是不会这么奢侈的,顶多吃一碗五块钱的面,还剩二十五块钱,够她在学校一日三餐吃饱。
但今天结识了新朋友,新朋友看起来还很不开心,她就大方了一次。
齐瑜泽不知道苏澜心里想什么,他自己在想待会儿见了小舅之后,要怎么想办法给苏澜塞钱,以及塞多少。
钱少不足以表达他的感激,钱太多又会显得拿钱砸人。
热气腾腾的面很快上来,是齐瑜泽从未吃过的东西,他看着苏澜挖了一大勺辣椒放进面里,吃的呼哧呼哧,满头流汗,非常欢快的样子。
齐瑜泽一路上一直被小姑娘投喂各种野果,一点也不饿,本来没什么食欲的,见她吃的欢快,忍不住也有了食欲。
吃过饭,已经下午三点了,深秋,天黑得快。
从小饭馆出来,苏澜带齐瑜泽去小商店打电话,“你家人肯定来接你吧?”
齐瑜泽点头。
苏澜道:“那好,我要回去了。”
“别急着走,我待会儿让人送你回去。”齐瑜泽拉住小姑娘的手,牵着她一起去打电话。
来的路上,他已经问过她,从她家来坪坝镇不是只能翻山,还有一条土路能回去。
待会儿,小舅来了,让小舅开车送她回去。
两人还能再多待会儿。
“不用了,我翻山回去,路上还能捡点菌子。”苏澜要挣脱少年的手,却被他拉的更牢
“我还没还你钱呢,待会儿我亲戚来了,我让他十倍还你。”齐瑜泽笑着道,笑完想起来十块钱的十倍才一百块,不行,太少了,他又道,“不,百倍,千倍还你。”
好歹给她十来万,勉强应该够她上完初中了。
“不不不,我不要你的钱,我突然带那么多钱回去我爸该怀疑了。”苏澜忙拒绝。
“小傻瓜,我给你一张卡,你藏起来,需要用钱了就去刷卡取出来,你爸不会知道的。”齐瑜泽好笑的又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
她还是个小学生,个头不高,勉强到他胸口下面,摸起来很顺手。
“那也不要,你就还我十块钱算了。”苏澜还是拒绝。
“十块钱怎么行?你还请我吃饭了呢。”
“那,二十块钱吧,你的那碗面加汽水和卤蛋总共才七块五毛钱,你给我二十块钱,我已经赚了。”苏澜认真道。
齐瑜泽一怔,瘦骨嶙峋的脸上漾着笑意,他认真看着苏澜,心里突然就非常不舍的跟她分开。
打电话时,齐瑜泽心里想,如果他手术成功了,他出院后第一时间就是来找她,到时候一定要想办法把她带去京都。
她家的那点小问题,对拓远集团的太子爷来说,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
无非是钱的问题,一个烂酒鬼有什么难对付的,顶多就是狮子大开口被讹诈一笔钱,钱他多的是。
小舅果然已经带人找到小镇了,齐瑜泽电话刚打通,那边就焦急的追问他的情况和位置。
短短半个小时,十几辆小镇从未出现过的豪车便从四面八方开过来,疾驰汇聚在小商店门口。
这些车三个小时前已经到达坪坝镇,齐瑜泽打电话之前,他们正在坪坝镇的大路小路各种旮旯角落里找人。
甚至连镇政府都被惊动了。
第一辆车车门打开,年轻的季沐昀第一个走下车,激动的冲过来抱住齐瑜泽,眼泪涌出来,大男人当众哭的稀里哗啦的。
后面很多人跟着下车,围在太子爷的身边。
等齐瑜泽安抚好小舅,想要把苏澜介绍给小舅时,却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齐瑜泽急忙推开小舅,沿着马路追了几百米,却始终没有看到她。
她肯定是回山里了。
齐瑜泽让小舅开车带他去找,沿着来路往山里开,但直到车开到山脚下,无法再开,他都没看到那背着背篓的小姑娘。
齐瑜泽把这一天的事情讲给小舅,隐瞒自己自杀的事,只说自己是闷得难受,出来散心,不小心在山里迷路了,被个山里的小姑娘救了。
季沐昀从小陪着齐瑜泽长大,两人只差了三岁,平时更像是哥哥,对齐瑜泽向来是有求必应,见他惦记那小姑娘,便陪着他暂住小镇上。
反正知道名字,知道学校,要打听人很容易的。
只是谁又能想到,后面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走向了无法控制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