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成何体统
船行了月余,红釉菊瓣瓶里那一枝光秃秃的桃枝抽出嫩芽时,江州便也到了。
青州之所以叫青州,是因为那连绵的群山上草木繁茂,四季常青;而江州也是一样的道理,这里多水泽溪流,是鱼米之乡。
江上渔船遍布,随处找个地儿撒网,都能捞上来肥美鲜嫩的鱼虾。
混着水气和草木馨香的空气裹着陈旧的记忆把江窈包围,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错觉。
故地重游,这一次,她一定要比前世过得更好。
飘着“云”字旗帜的船靠了岸,岸边早已候着的一众家丁仆妇迎了上来。
为首的应当是云家管家,是个身形微胖的中年人,红光满面的脸上眼睛极小、嘴唇极厚,还留了两道细长的八字胡。
真像个鲶鱼精,江窈心道。
“老爷!夫人!大公子!大姑娘!二姑娘!表少爷!总算把你们盼回来啦!”
鲶鱼精眼含热泪,明明是初次看到江窈,却跟久别重逢一样。“二姑娘就跟咱大姑娘一样漂亮!这位是表公子吧?一看就是夫人的亲侄子,这气度真就跟夫人一样与众不同!”
好一通夸赞后,他介绍起自己来,“小的李年余,是府里的管家!二姑娘和表公子往后有事尽管吩咐!”
江窈拼命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而柔姨已经绷不住了。
一旁的言时神情平静,她不禁纳闷,他是木头做的吗?
李鲶鱼哈着腰:“老爷夫人舟车劳顿,府里已安排好接风宴,老太爷正等着你们呢!”
大概鲶鱼管家以为四个孩子性情相投,竟让他们同乘一轿。
轿子倒是宽敞,然而气氛沉闷,没人主动说话。云萝总是端着,她的客气给人高高在上的感觉;云笙则直接把不屑放脸上了。
这些日子里,和江窈接触最多的竟是这里面最寡言的言时。
中途云萝罕见地开口说话了:“祖父同爹爹不一样,爹爹随和,但祖父严厉,最看重礼节姿态。”
云萝点到为止。
云笙不满地瞅一眼姐姐,他正等着看江窈因不懂礼节在祖父跟前出丑呢!阿姐怎能提醒这丫头呢?
江窈看在眼里,冲着她主动提点的份上,道了句谢。
然后一路无话。
江州云氏,江窈在前世就有所耳闻。在江州有句俗话,流水的知州,铁打的云家。
其初代家主是有名的文人大家,治学笃厚,家中孩子无论男女嫡庶,皆要读书习字。大应立朝百年,多少王侯世家起起落落,唯云家凭其家学深厚,能人辈出。
每一代云家人辞官后,都会在家中私塾教书,后来有了盛名在外的青云书院。江州多出进士,而这些进士老爷,十之七八曾在青云书院念过书。
因先祖是名儒,追崇自然之道,云宅地处偏僻、远离闹市。
其占地颇广,一大片规整的白墙青瓦坐落于青山之下,透着一股百年书香世家的淡泊宁静。
云家地界分为前宅和后山。
前宅容纳着主屋、族中祠堂及各房居住的院落、园子,府邸后不远处是后山,即青云山,青云书院所在地。
众人从大门进入,穿过一条长长的廊道,便到了主屋。
主屋里分外热闹,都在等着见一见那位半道上冒出的二姑娘。
江窈想起云萝说云老太爷严苛古板,此刻见厅内众人在椅子上坐得板板正正,不由紧张起来,手心渗出了薄汗。
云夫人带着云萝和云笙先请了安,姐弟两规矩都学的很好,看得出来老太爷对这两位孙子十分满意。
随后云謇左手领着江窈,右手领着言时,先让江窈上前一步:“父亲,这便是阿窈。”
狐狸爹避重就轻地喊她阿窈,免得老太爷问起江窈姓氏。
江窈怎能不领情?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阿窈给祖父请安,祝祖父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前世为了让李夫人满意,李崇心特地请了位嬷嬷教她大户人家的礼节规矩,如今总算派上用场了。
云老太爷抬起松弛的眼皮,“唔”了一声,“礼节学得不错,抬起头让我看看。”
江窈抬起头,趁机打量了下云老太爷,老太爷年逾古稀,须发花白,身穿一件丝麻白袍,一身的仙风道骨。
老人家虽上了年纪,眼里依旧清明,不似老迈昏聩之人。
那双清亮锐利的眼探究地看了江窈好一会,转而问云謇:“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安排?”
云謇恭恭敬敬地躬身回道:“儿决意将这孩子记入雪娘名下,但未免雪娘劳累,让她单独住在息雾院即可。”
老太爷不置可否,注意到一旁的言时。云謇顺势道:“父亲,这是雪娘娘家姐姐的遗孤,言时。”
言时行完礼后,云老太爷却唤他上前:“靠近些。”
言时恭敬地走上前,云老太爷仔细端详他一番,一旁的云夫人紧张地攥紧爬子。
云老太爷长叹一声,“此子有故人遗风。”
他没说是哪位故人,只勉励了言时,“看着是个资质极佳、秉性纯良的孩子,入了书院好生用功吧。”
言时恭谨地作揖。
云妇人攥着帕子的手指这才松了松。
正好到了用午膳的时辰,老太爷招呼管家布好饭菜,领着众人一道入了席。
老太爷底下的云氏嫡系共有三房,三房各有所长。
现任家主云謇从文,未辞官前曾是太子少师,数年前辞官归家,如今主理云家大小事务,并在青云书院教书。
二房从商,生意坐得风生水起,在江南江北均有产业。
三房从医,云三爷便是云氏族中那位神医,但常年云游在外,鲜少归家。
眼下云二爷、云三爷均不在府中,饭桌上只有家中各房的女眷和晚辈。
云三爷年近而立尚未娶亲,云謇膝下算上江窈共有三个孩子,云二爷倒是后院丰盈,子嗣也众多,然而还都满地爬呢。
这顿饭吃得度日如年。
书香人家讲究多,江窈吃东西都喜欢大快朵颐,重生后,她这是头一回一口饭嚼了十多下才咽下。
要命的是这桌上青一色的青菜豆腐,不见半点腥荤,她最爱吃肉,此时简直生无可恋。
后颈还痒了起来,似有虫子在爬,为了给云老太爷一个好印象,江窈只能忍住不伸手去挠。
二房两岁的小堂弟突然伸手指着她:“姐姐,衣服上有虫砸!”
江窈低头一看,浑身汗毛直立。她的衣袖上,有只嫩绿的螳螂!
正想一巴掌呼过去,余光瞥见云老太爷腕上的佛珠和满桌素菜。
看来云老太爷信佛,她若当众杀生,搞不好会惹来老爷子不满,一只螳螂的性命事小,当面不尊重长辈事大。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伸出的手在半空一顿,又轻轻放下,忍着恶心将螳螂温柔地掬在双手之间。
众人只见那小丫头小心地将螳螂放到一旁侍立的李管家手中,眼里都是慈悲:“众生皆苦,它看着我们吃饭自己却饿肚子,阿窈又怎忍心呢?劳烦李叔帮我放生了吧!”
云老太爷锐利的目光总算收了回去,众人继续默不作声地吃饭。
李鲶鱼捧着螳螂,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只因为手中的虫子,更因为二小姐那做作又自然的演技。
明明今天在路上,他才看到二姑娘毫不留情地碾碎一只瓢虫。
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他自认已是功力深厚的马屁精了,谁知二姑娘这么小,心思就这般活络了。
总算熬过了一顿饭,李管家受命带着江窈和言时去安置。
云謇大概是有意让江窈不那么引人耳目,给她和言时安排了两个最偏的院子。
离书院最近,离主屋最远。
江窈非常满意,甚至觉得这是狐狸爹了解她不愿被各种繁复的礼节约束而特地成全。
然而她想多了。
一进院子,院中已侯着位板着脸的老嬷嬷,连同四位婢子。
“这便是二姑娘吧?”老嬷嬷那细长的吊稍眼里笑意寥寥。“老奴姓福,姑娘可叫我福嬷嬷,老爷派我来主理息雾院,往后就由老奴照顾姑娘了。”
照顾?
江窈嘴角一抽,她怎么觉得这位嬷嬷是狐狸爹派来折磨她的?
福嬷嬷扫一眼她身后的柔姨,像从未见过她:“姑娘院中,不能进男护卫。”
柔姨活了二十多年,生平第一次被同一人两度错认成男子,偏偏此人贵人多忘事,不记得她了。
“您看我穿的什么?”她凑近一步,指着身上衣裙问,这是她今日为了不让江窈像曾经的主子那样被人挑刺而特地换的。
“男扮女装也不行。”
柔姨:“……”
她用眼神和江窈求助:要不咱走吧?这毒不解了。
江窈哪能同意?她对福嬷嬷说:“嬷嬷,阿爹常说未经求证,不得以偏概全。”
她声音乖巧,语气却不卑不亢。
这通狐假虎威还挺管用,福嬷嬷放缓了脸色,上前查看柔姨的脖颈,见没有喉结,才傲慢地致歉:“老奴也是为姑娘着想,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
是夜,疲惫的主仆二人立在墙根下相顾无言,许久后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江窈的憋屈无处宣泄,拾起块石子就往墙外扔。
没一会,对面有人惊呼:“公子额头怎么破了?!呀!出血了!我我我去拿金创药!”
江窈才想起言时的院子与她这仅一墙之隔,她急中生智,走出几步后,对着空气责备起来:“嬷嬷,您不喜欢院里有石子也不能往对面扔呀!”
墙后额角破了个小口子的言时摇了摇头,心悦诚服地笑了。
“言时哥哥,你没事吧?”墙头冒出一张娇俏的小脸,额头细碎的发丝在春晖下闪着光。
毛茸茸的,像只刚出壳的小鸡崽儿。
那水灵灵的眸中盛满关切,仿佛那颗天外飞石真的与她无关。
言时用帕子轻拭着额头的血渍,纵容地笑着道:“多谢二妹妹关心,我没事。”
江窈咧着嘴嘻嘻地笑。
紧接着言时听到远处传来老嬷嬷严厉的训斥声,“你这女护卫太不着调!怎能让姑娘骑在脖子上爬墙!成何体统!”
那娇憨面颊上笑意顿无,消失在了墙头。
言时听着对面鸡飞狗跳的动静,极不讲义气地弯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