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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为什么都是跳柳树,别人跳出来是柳条,自己跳出来是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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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苏潼青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摘掉包裹湿头发的毛巾,随便胡撸几下,向左歪歪头,左手食指和中指从上到下捋一绺头发,在距离发梢还差两寸的地方停住,抄起一把大剪子,咔嚓一下,烦恼离去。然后把一小绺剪短的头发和下一绺合在一起,比着短的剪,之后不断重复这个步骤,直到最右边。一共8剪子,历时2分钟,收工。

    疫情以来,每个人都被迫长了很多本领。他们被赶着学做饭,学缝纫,学理发,学习与最亲近的人长期朝夕共处,学习克制,尽量保持相安无事,虽然很多时候树欲静而偏偏风不止。理发并不是苏潼青的疫情新本领,这项技能应该归到异国生活本领的类别里。美国人工贵,凡是需要人做的事情都不便宜,比如理发,比如修鞋,比如改衣服、疏通下水道,比如安装和修理家里的各种设备和设施。苏潼青在得州的时候曾经留过一阵短发,个把月就要去修剪一下,她当时有个很喜欢的台湾发型师,也是半路出家学的剪头发,这玩意也是需要天赋和悟性的,只要具备,就不在乎多大才开始学,也不在乎剪了多长时间。她在一个美国老太太开的三把椅子家庭作坊式小理发店里租了一把椅子,每个礼拜去三天,把自己所有客人都安排在那三天里。她的椅子离苏潼青办公室不远,所以苏潼青每隔一个来月就中午跑过去理个发,洗剪吹加小费,每次给她37-40块,以当时得州的物价也不算便宜了。后来苏潼青离开得州,头发也长长了,她没有再去找新的发型师,对于首饰和发型对自己起到的装饰作用先后失去兴趣,她发现这些东西并不是生活必需品,平时干活儿还挺碍事,不如全都归置到一起,该放抽屉放抽屉,该放脑后放脑后,隔几个月自己来几剪子足矣。

    自己的头发是这样,丸子因为跳舞需要盘头,基本也是照此办理。男头稍微麻烦一点儿,不过现在有了人人会用的电推子,只需要换上长度不同的卡子,满脑袋这么一胡撸,也是想剪坏也难。汪洋新买了一套设计更加周到的电推子,包括两个斜卡子,负责左右两边耳朵周围的头发,全家人的头发问题轻松解决。疫情让很多行业凉凉,却促进了一些之前想不太到的商品和产业,比如电推子、家用健身器材、运动服饰和配件、缝纫机、针线布匹、手工用品、咖啡机及配件、咖啡豆、建筑装饰材料、跑鞋、户外用品、电脑、视频会议软件,还有前面说过的自行车。苏潼青想起这两天老爷子又出的幺蛾子,他在礼拜五的新闻发布会上说往身体里注射消毒剂可以杀死冠状病毒,引起轩然大波。这是想再帮着促进一下消毒剂的销量吗?不用再促了,已经脱销了!真不知道这都是哪儿来的自信,全世界的头头脑脑也就数他最讲科学了呢。

    头发收拾完毕,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苏潼青到丸子房间里,给她拽了拽被子,关上小灯,再关上门。背心儿是不用看的,这个点儿他还精神得很,偶尔能听到他紧张的说话声,游戏打得很入戏。苏潼青下楼坐回办公桌旁,开始上班。苏潼青每天的上班时间不固定,一般白天在做饭洗衣服等各种家务和与孩子周旋的缝隙里上班,缝隙可大可小,具体取决于稿子的长短和着急程度。普通几百字到几千字的稿件一般会有一两天的时间,也有当天要的,就属于加急件,一万到几万字的稿子经常也会一两天之内要,这个就属于比较大的活儿。此外还有各种罕见的情况,几年遇到一次,比如只看一个单词,报酬5元儿,这恐怕是苏潼青干过的单位时间性价比最高的活儿了,不过呢,再高也只有5元儿而已。现在孩子大了已经好多了,即使白天,苏潼青也可以基本按照自己的需要安排时间,比头几年时间都不是自己说了算已经幸福得多,不过那会儿他们睡得早,苏潼青晚上九点多就可以开始上班了,后来孩子越来越大,睡的越来越晚,苏潼青上班的时间也越来越晚,不知道为什么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冒出来那么多的事儿。

    苏潼青打开白天看了一半的稿子,这是一个2万字的机器翻译,有关湿疹和治疗药物的问卷调查,中文翻英文,通篇都是各种湿疹的症状,最主要就是痒,各种痒,各种对于痒的描述,各种部位的痒,以及各种痒的睡不着。很多人回答得特别认真,把自己的感受写得特别详细,看得苏潼青也开始抓耳挠腮。所以为什么每次苏潼青接到有关医学翻译的邮件时,项目官儿都会强调这是一篇有关什么什么的文章,因为经常会有图,项目官儿会问你会不会觉得不舒服,如果不介意才接。头几年有一阵子苏潼青看过不少医学文献的翻译,多是新药的三期临床报告,基本是癌症新药,那些读起来感觉就是个概念,因为是专业人员写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通篇就是平实的叙述以及很多数字,看起来没有什么感觉,不像今天这篇,都是普通百姓写的,真是有才。各种通俗易懂,各种淋漓尽致,各种身临其境,让人感同身受,生怕看的人不能充分理解。苏潼青觉得这个活儿按照普通标准收费真是亏了。

    苏潼青一边痒着一边感叹,现在的机器翻译水平真是一日千里,越是标准的公文性语言,机器翻译的准确率就越高,而越文艺、越口语的语言准确率就越低,所以人心还是最微妙,最繁复的。不过现在即使口语也比之前有进步了。苏潼青早些年一直用谷歌翻译,春节回北京俩礼拜,只能用百度,却无意间发现了天大的秘密。百度翻译更准确,句法感觉更顺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巧合。回到西雅图以后,苏潼青再干活儿时同时开谷歌和百度翻译,没用两天就只留百度,谷歌只用来搜索。

    最近几年总在说机器翻译代替人工翻译,开始苏潼青还会紧张一下,设想如果工作被机器取代自己要去做什么。后来有一次参加公司培训,就是专门针对机器翻译的培训,开头就说机器翻译的目的不是取代人工翻译,而是提高人工翻译的工作效率。起码现阶段确实是这样的,虽说机器翻译已经非常普遍,准确率也越来越高,但是目前看来,还没有哪个公司和组织敢直接把机器翻译的文章直接发布出去,还是要经过人工校对和修改的。苏潼青的公司也专门针对机器翻译而产生了新的工作类别,制定了新的工作标准。对于机器翻译的校对分为两种,一种是精修,一种是粗修。顾名思义,精修的结果是修改到人工翻译的效果,而粗修只达到能看懂就可以了。不过呢,未来机器会不会完全取代人可是说不准,这个未来也许很快就会到来。最近苏潼青在看《三十而已》,已经反复看过几遍,顾佳说,唯一不担心后路的方式就是把前路走得更长。所以,任何行业或职业可能都不是百分百的铁饭碗,你需要斜一点儿,再斜一点儿。

    疫情前,跟大多数人相反,苏潼青最喜欢的时间是每个礼拜天的夜里,因为睡醒一觉又可以享受五天的独处。蹲家以后,这个喜欢的时间突然消失,不过苏潼青有了新的每周一盼——每周末的舞蹈网课。

    《采薇》基本学完,还在继续打磨,抠细节。这段舞蹈来自大型舞剧《孔子》,名字取自《诗经·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光是看这几句词,一幅温婉可人、娇滴滴、软绵绵的画卷便在苏潼青眼前缓缓地绽放开来,再加上缠绵优美的音乐,通篇都是娇俏美好的调调。小魏老师不愧是专业舞蹈演员出身,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把这段舞蹈的精髓“翘袖折腰”表现得淋漓尽致。苏潼青发现,业余和专业,动作可能可以通过多练习而靠近,但是风情和眼神这两样东西却是与生俱来,很难通过学习而掌握的。小魏每次上课教这段舞的时候都说,嗲一点儿,再嗲一点儿!尤其是展现初春的杨柳细枝在微风的吹拂下飘来荡去,肆意摇曳的情景,她们练习了很久,那个劲儿很难拿。

    晚上,苏潼青朋友圈发了几张自己练习杨柳摇曳的照片,她说,“为什么都是跳柳树,别人跳出来是柳条,自己跳出来是树干。老师说要嗲一点儿,可是这个字完全不符合北京女的的人设啊!”留言很精彩,这是苏潼青每次发完朋友圈比较期待的一部分,经常会有些惊喜,今天这块砖就抛得很成功。无论男女,多数北京人表示北京女的确实树干比较多。大蜜说北京女的如果嗲起来自己都觉得瘆人,所以还是应该老老实实当树干。宁多多说,晓坤就可以做到嗲,苏潼青回:那我俩可以凑一棵树。有位北京的姐姐总结了这种现象的原因,她说帝都都是各家的粉白玉兰,大中小各阶姑奶奶,都是娘娘范儿,怎能随便风摇柳呢?俩字儿:端庄!

    苏潼青在北京出生长大,在北京生活了三十年,从小对于北京人这个地域贴没有什么特殊的概念和感觉,因为小时候周围同学都是北京的,大学开始才接触到其他地方的人。离开中国以后,接触到的人地域范围就更广,五湖四海,反倒是哪天遇到一个也是北京的竟然会觉得很新鲜。所以在这样的环境里,北京人的特点才会显现出来,首当其冲的就是这个称呼:男的、女的,北京人几乎不会叫“男人”、“女人”,这样的称呼在北京人看来有那么点儿矫情,男的女的叫着才够大。北京人的“大”是大大咧咧的“大”,这尤其是北京女的的共同特点,她们不太会给人特别精细漂亮的印象,但是跟他们打交道通常比较痛快,因为无论男女,对人对物对事对钱都不是很计较。北京人通常很讲礼数,讲究有里儿有面儿,第一次与人打交道时必称呼“您”,聊几句有的才改称“你”,对于长辈就更加礼貌,很多老北京家里的孩子会一直称呼老家儿“您”。而北京人的礼貌远不止一个称呼那么简单,他们对于长辈的尊敬和孝顺绝对不是个案而是普遍现象。北京人,这是一个很大的话题,借用《三十而已》王太太的一句话总结一下,他们可以站得很高,也可以蹲得很低。有两个字对于北京人具有非常特殊的情怀和意义,那就是“仗义”。

    还差25分钟下课,苏潼青手机上的闹钟响了,是她上的表,烤箱里的排骨要看看,然后再翻个面儿。她一早起来就把腌了一夜的排骨塞到烤箱里,华氏275度(135c)要烤3个半到4个小时,这恐怕是苏潼青烘焙史上最漫长的旅程了。这种方法烤出来的排骨香酥软嫩,比高压锅二十多分钟就好的排骨多了几分棱角和骨气。当然,高压锅红烧排骨也是很好的,是苏潼青做得更多的一道菜。苏潼青是有多爱高压锅,几乎每天都离不开,她喜欢又快又强大。

    苏潼青按了一下屏幕上的摄像机图标,这样小魏就看不到自己溜号。她迅速跑到厨房,戴上棉手套,打开烤箱,一行排骨已经变成油亮亮的绛红色,妖艳而饱满,滋滋地闪着细密的气泡。锡纸上汪着厚厚的一层油,排骨里的油被耗出来不少,排骨边上和骨头有的地方稍稍焦糊,苏潼青把每块排骨都换了个更加销魂的姿势,又刷上一层蜂蜜,塞回烤箱,赶快跑回去接着上课。

    最近几天,苏潼青感受到了低温的力量。她昨天刚做了一个克罗地亚和斯洛文尼亚一带叫做potica或者povitica的夹心面包,之前曾经在traderjoe‘s买过,比他们家一般甜点贵一点。苏潼青是头几天看lynn的照片时才真正被种的草,因为lynn的花面包要比商店里的更花更好看,更重要的是自己做不用那么齁甜。苏潼青做过不少外表平淡无奇,切开才花枝招展,突然发现美丽新世界的内秀闷骚型面包,比如绣球面包、豹纹面包、星空面包、龙猫面包,还有同样概念的各种小动物曲奇和梨子曲奇。苏潼青非常喜欢这种感觉,因为每一片面包都不一样,所以每下一刀都会满怀期待,然后体会一次又一次的小惊喜。这个potica虽然没有卡通图案,只是各种曲线的重叠和堆积,因为细细密密,均匀流畅,也是很让苏潼青期待的。馅儿里应该有碎核桃,苏潼青没有,用花生瓜子代替,所以苏潼青给这个面包起名茶话会面包。茶话会面包和普通的吐司温度设定不太一样,一般吐司全程一个温度就可以了,这个需要350度(180c)烤15分钟,然后降到300度(150c)再烤35分钟,所以比一般的面包更费功夫。无论是低温烤排骨,还是低温烤面包,都需要更长的等待,需要有耐心。低温听起来没有高温那么厉害,让人感觉缓慢愚钝,其实呢,也是可以办成大事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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