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戒指
冬日昼短夜长,等到六点半下山时天都黑了好一会,好在索道还未关闭,众人七点多就回了酒店。
到酒店时方燃执意邀请几人到他们房间去,说点了外卖和酒大家聚一起开个简陋party。
方微在一旁莫名其妙地瞧着他,说她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个安排。
其中也就江浅之知道方燃想干什么,连忙帮腔说好,顺便揽着方微帮她整理了一下领口和凌乱的发丝。
只可惜早上忘了提醒她化个妆,不过好在方微天生丽质也不需要那些虚的。
他们一路来到房间门口,方燃赶着上前刷房卡开门,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江浅之心也跟着紧张狂跳。
屋内昏暗,只有点点微弱的烛光汇成一片灯海,轻纱拢着无数朵淡粉色玫瑰,围聚成一个巨大的爱心,灯牌上赫然出现[marryme]的字样。
除方燃外,在场的人无不发出一声惊叹,江浅之侧头去看此次求婚的女主角,已是捂着嘴眼泛泪光。
方燃牵住她往前,在花束前站定,收起往常的玩世不恭,眼神温柔又缱绻。
接着在她面前单膝跪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质感的灰白小盒,他抬手打开,一枚镶着硕大闪烁钻石的戒指出现在眼前。
“方微,还有十天就是我们认识的第三年。在遇到你之前,我自认不是一个很踏实靠谱的人,但和你在一起后,是你教会我怎么去爱。”方燃说道这里声线都有些轻颤,他深吸了一口气,缓了一秒继续开口。
“所以我第一次如此渴望给出一个承诺——”
他顿了顿,眼中蓄上泪光,郑重又认真道:“和一个家。”
世间仿佛只剩他们两人,痴迷沉浸在爱意中。
旁观者无不动容的见证这一秉虔诚的时刻。
“方微,你愿意嫁给我吗?”
话音落地,屏声敛息,等待着一个回应。
直至方微的一句“我愿意”打破沉寂,屋内顿时响起蒋千和程时的欢呼声,方燃随之站起身,取出戒指,缓缓给方微戴上,两人相拥在一起。
江浅之也没忍住落了泪,她和方微相识近八年,可以说方微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如今看到她有了一个好的归宿,满心都是祝福与欢欣。
只是这样温馨的场面还没持续多久,就听见方微带着哭腔叫她,江浅之赶紧上前去。
“我和浅之大学的时候还约好一起结婚的,我这算不算食言啊”方微泣不成声的拉住她的手。
明明到了该落泪的时候,江浅之又哭不出了,笑着打趣道:“说什么傻话,我不结婚难不成你也不结了?”
蒋千也笑着开口:“你放心,有我给她介绍对象,过不了两年结婚就提上日程,是吧浅之?”
江浅之知道是玩笑,故作一本正经的点点头,然后又去安慰方微。
几人破涕为笑,唯有一直在角落默默听着的陆辞渊神色霎时黯淡,烛光只是徒劳的摇曳,暖意无法再攀上他的任何一处。
方燃的求婚戒指是拜托他托人定制的,他鬼使神差的另定了一款,明明没有会收下的人,他也还是这么做了。
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经质,让他幻想此刻在众人的目光下的人,是他和江浅之。
开party虽然是个给求婚打掩护的幌子,但方燃的确叫了吃的和酒送到房间。
几人围坐在白色地毯上谈天说地,程时开了一罐酒后大家纷纷有样学样,开始了一场酒局。
喝到最后不知是谁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要测测方燃这个准新郎。
还是老套路,转瓶子,转到谁谁接受惩罚。
第一下就转到了大家最关心的人,方燃。
蒋千晃着酒瓶发问:“我来问哈,以后家里财政大权归谁管。”
方燃笑着搂住方微,一脸宠溺地说:“这还用问?肯定归我老婆。”
方微看他恢复油腔滑调的模样,一把掐住他耳朵,“还不是你老婆呢,瞎叫什么?”
引得他连连求饶喊错了,一时哄堂大笑,江浅之喝得微醺,笑着又喝了口酒,只是还没等她高兴多久,下一个就轮到了她。
看着停在她面前的瓶口,再看看上一局的输家方燃,心猛地一坠,暗暗乞求他问点不为难的问题。
只是方燃显然有些上头,开始口不择言,“我问啊,那我就问个老套的——”
“在场的人里有你喜欢的异性吗?”
江浅之倏地后悔给他当助攻了,在场的异性除了陆辞渊她还能说谁?明摆着就是想确认她还喜不喜欢陆辞渊。
方微也极其不悦地去拍他的肩,一种众人皆知但闭口不提的隐秘感在悄然蔓延。
要怎么回答呢?
如果说真话
她想伸手去拿酒,却显得欲盖弥彰,即使不答,答案也显然易见。
江浅之没敢看方燃身边的人,努力挤出一个云淡风轻的笑,自知违心地说道:“没有。”
说完场上鸦雀无声,余光瞟到灼热的视线,跃过一切,她为了掩饰心虚猛灌了半瓶酒,就当是说谎话的代价。
眼看要冷场,方微岔开话题喊着继续。
原以为尴尬气氛就此结束,结果却总不如人愿,当瓶口不偏不倚地对准某人时,江浅之下意识望去,正对上陆辞渊那双笼罩着凄暗的眼眸。
他眼底有着不易察觉的暗红,是休息不够的血丝吧,她眼神仓皇逃开时这样想。
江浅之作为输家要提问,可万千问题在脑中闪过,怎么想也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
更别说那些问题是有多摇尾乞怜,一旦说出口,就成了变质的诘问。
最终她轻声问了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什么颜色的衣服最多。”
其实也无需他回答,不用想也知道是黑色。
几个问题结束,此后没怎么转到过江浅之,她一人喝着闷酒,等到大家玩到尽兴后散场,已是晚上十一点。
蒋千醉得厉害,程时先一步扶着她回去了,陆辞渊似乎也喝了不少酒,紧随其后离开。
江浅之帮着把他们房间的残局收拾了一下,打了声招呼也打算回房间。
她垂着头脚步虚晃着往走廊尽头走,今晚的酒喝得有些过量,胃如火烧般的疼,只想着赶紧回房塞几片胃药吃。
还没等她走到房门口,忽地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摁住肩膀抵在墙边,伴随而来的是鼻息间的酒气。
她迷蒙地抬眼去看来人,陆辞渊一手撑在墙上微微曲起,垂眸直勾勾地盯住她,原先的暗红愈发明显,看得人心惊。
“你干什么?”江浅之想挣开陆辞渊禁锢在肩膀的手,但她的挣扎没能让他松开,反而是直接转移到腰间一把将她搂到怀里。
浅淡香水味与酒气的混合得太不均匀,嗅觉被两种味道一起冲击着。
陆辞渊发着狠的用力,妄图将她揉进骨血里融为一体,在耳畔哑声叫她的名字:“江浅之。”
字字戳心,即使是被他抱在怀里,两人之间却像有把双刃刀,江浅之听见刺破肌肤的声音传来,极为无情的把两人同时贯穿。
他呼吸有些急促,打在耳边发烫,声音无比涩然道:
“我们结婚吧。”
“只要你点头,等民政局上班我们就去登记,两年前你愿意和我在一起,现在喜欢谁也无所谓,我不在乎了……”
这段话的前几个字一出就把江浅之砸得晕头转向。
往后的每一个字都像那把刀在缓慢又恶趣味的辗转反复,到最后已经不知道是哪里在发疼。
她想去推开陆辞渊,可那点微薄的力量完全不值一提,只能切齿低声说:“你是不是疯了?”
陆辞渊栽倒在她的颈窝,仿佛轻笑了一声,呼出的气息激得她一阵颤栗。
他说得极慢,让人完全辨别不出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说醉话,“你就当我疯了,一个疯子在问你要不要和他结婚。”
江浅之蹙眉低眼,说的话又像另一把刀,直直插入陆辞渊的心脏:
“你现在对我而言连陌生人都比不上,你难道不觉得你说的话很可笑吗?”
“没关系,我还这么爱你本身就是一件够可笑的事了……”陆辞渊沉声低喃着,话里没有一丝妥协与退让。
颈间晕开的一丁点湿意让江浅之不得不怀疑,这只是她喝醉酒后产生的幻觉。
她怔愣着不知所措,浑身上下僵硬得无法动弹,她试着闭眼让自己变得清醒,从而逃离这场梦魇。
可再睁眼,事态没有任何改变。
触感还在,嗅觉还在,陆辞渊也还在。
时间像要永恒冻结了,直至陆辞渊的声音再次传来,暗哑发闷,“江浅之,我不想成全你了,如果到最后你要经人介绍去结婚,那为什么不能省去步骤和我。”
“过不了两年结婚就提上日程。”
“在场的人里有你喜欢的异性吗?”“没有。”
只用两句话就把他的理智烧得寸草不生。
就当他是自私的小偷吧,那点难以启齿的劣根性让他还是想把她留在身边。
江浅之张了张嘴,明明有那么多想责怪他的话,一时间完全说不出口。
她想问,既然这么爱,为什么要离开。
也想问,还要表现得多明显才叫爱,他贯穿始末的不安与焦虑到底从何而来。
分开的两年里,她每每回想起来,就会发觉她对陆辞渊几乎是一无所知。
她不清楚他的家庭,不清楚他的背景,不清楚他的欲言又止,到最后甚至想不明白他的爱因何而起。
“我们之间不是你随随便便发一场酒疯就可以翻篇的。”江浅之眼睫颤动着,连带着嗓音也带着几分嘶哑,“松开我吧,今晚的话我只当你没说过。”
陆辞渊没有动作,似乎只想将她多留住片刻。
江浅之慢慢呼出一口气,轻声道:“陆辞渊,别让我更加恨你。”
恨。
这个字过于沉重,实际上可替代的词也太多太多,却是江浅之反复斟酌后才说出口的。
她不敢承认还爱,但对他的恨却是切实笃定的。
曾经只在纸质书与大荧幕上接触过的爱恨交织,如今竟也会戏剧性十足的出现在她的身上。
江浅之感受着身前的人听完这句话骤然顿住,过了两秒慢慢泄了力。
脱离了桎梏后终于缓了口气,方才的那句话仿佛成了她的底气。
她瞧着陆辞渊那副恍然若失的模样,还是不忍地移开视线,也忘了她一开始只为逃离的目的,就这么放任沉默充斥在两人之间。
陆辞渊退了两步,勉强地弯了弯唇角,颇像自嘲地说道:“趁我还愿意放你走,回去吧。”
江浅之没再答话,转身离开,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掏房卡的手在轻颤,心脏要跳出胸腔,整个人都踩在棉花上,无论怎么走也踩不着实处。
身后响起哐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摔进了垃圾桶里,与铁皮碰撞发出的声响。
她如梦初醒般迅速进到房间后关门,与门外恍若两个世界。
江浅之走后陆辞渊在过道不知站了多久,怎么看也是个身无寸缕的落空盗贼。
等到尽头的时钟快要指向一,他才恍如梦寐般踏着空幻回房。
身后的垃圾桶里躺着一个哑黑质感的戒指盒,有着与各式垃圾格格不入的奢靡。
怎奈无人需要,那就任谁捡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