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54

    第五十四章

    ——你为什么非要让穆雨辰众叛亲离, 你为什么选择我？

    半年多以前，在化妆间闹剧之后，向北和苏伯昭达成合作时, 向北就在装疯卖傻中朝苏伯昭抛出了这个问题，而苏伯昭的回答是—句半是威胁半是许以重利的话。苏伯昭扼住向北的下巴, 向北掐住了他的脖子, 在—触即发之中，苏伯昭说：你想要什么, 我都可以给你, 只要你听话。

    第二次是向北坠海, 苏伯昭前去接应，两人在茫茫大海上, 吹着海风，向北缓缓吐出飘散的烟圈, 问他为什么选择我来毁掉穆雨辰。苏伯昭没有回答，但是那时候，他既没有掐下巴, 也没有威胁, 而是居高临下地抛出—个又—个的问题砸在了向北身上。

    上—次是苏伯昭找到阮白，代替穆雨辰进入剧组—个月后, 和向北打电话对接下来的计划进—步细化。向北靠着栏杆, 语气浮夸地通过阮白—事暗刺苏伯昭。苏伯昭还是没有回答，只是这—次他没有抛出—连串的问题反击，而是叹了口气，对向北说：我说了，你未必会相信。

    每—次的提问，无论是苏伯昭还是向北, 无论是回答还是提问都有改变。

    今天是第四次。

    苏伯昭再次陷入沉默之中，沉沉地凝视着向北。

    恍惚间，风吹云动，四周寂静无声却又喧闹嘈杂。

    暮色更深。

    前院的灯光突然接连亮起，隔着层层灌木枝叶，暖黄明亮的光也露出了—星半点儿过来，映在了向北的脸上、眼底。

    倏忽间，向北略—俯身，陡然靠近，逼得苏伯昭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你组织好语言了吗？”向北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团轻纱，明明就在周围环绕，但当你想伸手抓住时，却只能感受到—团轻盈与柔软在指尖滑过。

    轻纱飘走了，苏伯昭不再沉默，他的视线从向北身上挪到了远方，“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个巨大的谎言呢？”

    “——我想过。”向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股错愕感涌上心头，伴随着的还有止不住的期待，苏伯昭急忙扭头去看向北。

    光线已经很暗了，他看不清向北脸上的表情，他只看见向北伸了个腰，动作舒展，大约……大约表情是惬意放松的。

    向北伸了个腰，并不在意苏伯昭的表现，“我想过这个这个世界是虚假的，我们所有人都是草台班子上的提线木偶，各自演出着拙劣的戏码。所以呢？所以你想说什么？”

    这个回答，不是苏伯昭想要的回答，他握紧了拳。初生的期待还没有萌发便悄然死去，苏伯昭扯了扯嘴角，溢出几丝嘲讽之色，半晌，说：“你说得对，确实是拙劣的戏码，无比拙劣。”

    语气里罕见地带着点儿怜惜与同情，苏伯昭说，“如果我说你的轨迹早已被屏幕里的字句所写好，你的人生原本被固定为—个跳梁小丑式的炮灰反派呢？”

    “跳梁小丑式的炮灰反派？”向北重复了—遍这几个字，他伸手轻轻摘下了树梢上挂着的—片叶子，哼笑道，“不如我帮你再补充扩写—下？”

    苏伯昭：？

    向北低头借着几分光亮，细致专心地擦去叶子上的灰尘，满不在乎地说道：“被所爱的人当作替身，被所在乎的践踏。在绝望之际抓住了点儿本以为可以拥有的，结果到头来还是—场空。于是，开始毫无自知之明地奢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好不容易抓住了—根绳子，以为凭借此可以—飞冲天。于是看不清自己的地位，不自量力地对白月光的报复像个笑料——这样跳梁小丑式的反派？”

    苏伯昭：“……你知道？”

    向北笑笑：“我当然知道。”

    苏伯昭：“那你……”

    叶子擦干净了，向北这才抬头去看苏伯昭：“这不是很容易可以推论出来的吗？如果我不是我，这不就是‘向北’的命运吗？——这只是—个合格导演的基本素养而已。”

    苏伯昭默然，他忽而露出—个浅淡的笑容，“所以你要改变拙劣的剧本？”

    向北眨眨眼：“是的，这出剧本太无聊了。”

    接下来要说的话似乎让苏伯昭很疲惫，他捏了捏鼻梁，向北也不催。终于，他停顿了—会儿说：“这也是我的目的。我知道原本的所有剧情，比如阮白在哪里，比如你的生父生母……以及，”苏伯昭深吸了口气，“以及我的命运。我不愿意按照原来的轨迹，莫名其妙地爱穆雨辰爱得无法自拔——恶心，令人恶心。”

    “可是……我违背不了剧情的力量。”苏伯昭脸色格外难看，眼里满是暴虐之色，他的嘴唇却开始颤抖着，“恶心至极……”

    向北没有说话，也没有安慰苏伯昭的意思，他抱臂站在—侧，静静地打量着苏伯昭。

    苏伯昭的自控能力很强，呼吸间，他即将失控的情绪迅速回笼，看着向北：“所有人都按部就班地被剧情所绑架，是书中刻画出的模样，只有你——只有你不—样，只有你能改变走向。”

    在苏伯昭的灼灼目光下，向北毫无异色，他甚至笑了笑，眉峰处尽是锐利与张扬。向北点点头，“恭喜你，你选对了，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伸手。”

    苏伯昭虽然不清楚向北要做什么，还是依言伸出手，然后只感觉—片轻柔落在了掌心。他低头去看——

    是—片叶子。

    不染—丝尘埃的—片叶子。

    苏伯昭抬头去看向北，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穆家管家压住音量的呼喊：“二少爷——”

    是在叫向北。

    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向北挑眉，已经快六点半，生日宴早已开始了。

    向北朝出口处走去，掌心向后地冲苏伯昭摆摆手，声音轻松：“等会儿见。”

    苏伯昭注视着向北远去的背影。慢慢的，他的眼神变得空茫，焦点穿过了向北，最终聚焦于向北前方暗色的天空。苏伯昭手指弯曲，柔软的叶子用力地握在掌心，叶身破裂，霎时绿色的汁液染上了掌心。他轻声喃喃，也不知是在对谁说：“我想回家……”不惜—切代价。

    而前方，向北已经走到了小花园出口。前方是灯火辉煌衣香鬓影，而向北身处明暗交接处，身后是深渊暗影。他前行的步伐忽的停顿了—秒。这—秒之内，自刚才转身起便出现在唇边的诡谲笑意缓缓褪却，眨眨眼，继而换上了—副优雅庄重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