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周诵
周唱晚的爸爸名叫周诵，早年间在周村附近的工厂上班，后来为了多挣点钱在市区买房子，辞了工作，和妻子一起做生意，在商场摸爬滚打很多年。
他相较何岁而言，年长两岁，性格也更沉稳慢热一些，业余最大的爱好就是捣鼓美食，一开始水平属实一般，后来功夫不负有心人，厨艺越来越好，并且总是能钻研出各种花样。周唱晚上小学那会儿，何岁一个不留神，周诵硬是把他俩打出生起身材一直很匀称的闺女给喂成了个小胖妞。
眼看小周唱晚有向着球体发展的趋势，何岁立刻叫停，不许周诵再给周唱晚各种额外加餐，什么饭后小饼干，半晌小甜点，晚上小夜宵，统统取消，一天只能吃三顿。
小周唱晚一下子没法接受，又哭又闹，周诵一边哄着她，一边连连摇头，感慨自己媲美大厨的手艺减少了展示的机会，父女俩一天到晚望厨房兴叹，唏嘘不已。
不过这样一来，周诵把更多做菜的心思都花在了一日三餐上，厨艺更加炉火纯青，兼顾营养与色香味，且最高记录连续三个月不重样。周唱晚刚开始上大学的那会儿，猛一下很不习惯学校食堂，觉得非常一般，作用仅为饱腹，比不上她爸的十分之一。
周唱晚去金水上学之后，每次放假回家，最期待的事情之一就是吃周诵做的饭。
“我们回来啦。”
紧闭的厨房门拉开一条缝，周诵露出半张笑眯眯的脸，似乎还带着汗，他应声道：“哎，知道了，大米已经蒸好了，菜也马上就好，你们不用进来，直接去卫生间洗手吧。”
说完就离开门口，顺手带上厨房门，隔绝一室的油烟味。
何岁本来觉得周诵可能还要十几二十分钟才能炒好菜，就想着去帮帮他，不过既然已经快好了，那她就不必再去沾手了。
何岁脱了外套，走向卫生间。但周唱晚就像听不懂话一样，径直越过客厅，从茶几上顺手抽出两张抽纸，硬是拉开厨房门，钻进呛鼻辣目的油烟气中。
“没有需要帮忙的，乖，快出去吧，别弄得身上一股味道，”周诵翻动着锅铲，扭头冲女儿笑笑，却一眼看见她浑身脏兮兮的样子，震惊不已，“你……诶？你身上咋弄的这么脏？手上又是咋回事儿？”
周唱晚什么也没说，她捏着抽纸，帮周诵擦了擦额头的汗。
周诵一愣，手中炒菜的动作都滞了滞，随后反应过来，自己腾出一只手接过周唱晚拿着的卫生纸，擦拭着汗水：“你快去冲个澡，换个衣服吧。小区东边不是有家药店？你如果需要什么损伤药，就让你妈妈帮你去买回来。”
厨房里依旧油烟弥漫，呛得人忍不住咳嗽。
周唱晚没让她妈妈去买什么药，她去自己房间里找出一身干净的衣服，一卷绷带，来到卫生间脱下身上沾满灰尘和汗水的衣物扔进洗衣机，拆掉手上浸了血迹的绷带丢进垃圾桶，走到花洒旁，拧动开关。
水刚出来的时候有点凉，周唱晚避开身体，将手放在下面冲洗。
等水温适宜后，周唱晚站到花洒下先洗了洗头，她的头发丝里都是尘土，从流下的水中还能隐约看到细小的沙土颗粒。
起了泡的洗发水不仅沾满头发，还包裹住了周唱晚破损的手，带来一阵刺痛，她嘶嘶抽着气，速战速决，用一分钟洗完了头，又用两分钟将全身冲干净，关闭花洒。
浴室里水汽弥漫，周唱晚伸手拂了一下洗漱镜，擦出一部分清朗的镜面。
她站在洗手台前擦着身体，等前面擦完了，周唱晚侧身将毛巾移到身后，一瞥之下，正好瞧见自己后腰上的胎记。
那里呈现出浅红色，洗过澡之后会有点儿微微变粉，形状像是一个不太规则的葵瓜子，只有笔帽那么大，陪伴了她19年，有时候如果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周唱晚伸手轻轻按住那里，心里忽然涩涩的。
也不知道周唱早现在怎么样了……
“晚晚，你洗好了吗？手疼不疼，用不用妈妈帮帮你？”
何岁轻敲卫生间的门，打断了周唱晚的思绪。
“不用了，我已经好了，”周唱晚一边回应，一边快速将身上剩余的水珠都擦干，拿过干净衣服穿上，手掌重新缠上新的绷带，“这就出来了。”
刚一推开浴室的门，一股浓郁的饭菜清香扑面而来，周唱晚今天从早上天刚亮忙到下午四点多，没有吃半点儿东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爸妈都没动筷子，周唱晚坐到餐桌边，先夹了块儿鸡肉丢进嘴里，又扒了一大口米饭。
“不用着急，慢慢吃，都是给你做的，我跟你妈妈中午吃饭晚，现在不饿。”
周诵坐在桌边叹了口气，他女儿看起来像是受了什么虐待，整个人沉默不说，吃个饭还狼吞虎咽的。
他等整整三盘菜和一碗米饭陆续见底，才问道：“闺女，你不是要跟同学出去玩吗？咋突然回来了？”
周唱晚饱了，甚至还有点撑，她搁下筷子，抬头看看明显担心着她的爸爸妈妈，小声说：“其实……我想你们了。”
她不是故意要撒谎的，只是不能把周唱早的事情坦诚布公地直接说出来，要不然鬼能预料到会产生什么严重的后果。
而且……她也确实是想父母了，尤其是在周唱早说他们在2031年已经死亡之后，周唱晚不知为何，心里竟生出一种浓烈的愧疚感，好像害死爸妈的凶手是她一样。
即使现在是2021年，悲剧还远没有发生，但这份铺天盖地的内疚，仿佛穿越时空，从周唱早那边弥散到周唱晚心头。
周唱晚没想到她跟爸妈在一起的时光只剩这么短。
让她提前知道了这么残酷的事实，那她还怎么像以前一样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地觉得时间还很漫长，可以肆意挥霍？
何岁不知内情，她在一旁忍不住笑笑：“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恋家，要是你将来到外地工作要怎么办呐……”
周唱晚搁下勺子，猛地想起周唱早浸着绝望的请求，她让自己2031年千万不要去旅游，一定要陪伴在爸妈身边。
周唱晚脱口而出：“我不去外地旅……工作，我毕业之后就回西阳，就在家附近找个地方上班。”
何岁一顿，与周诵面面相觑：“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你忘了你填报大学志愿的时候，非要出省，拦都拦不住，说这里你呆腻了，想去外面看一看，还说将来要去其他城市工作，不要留在西阳，嫌西阳太安稳了，没劲。”
周唱晚垂下眼：“我改变主意了，大学可以去外面上，但我将来还是要回家，西阳挺好的。”
周唱晚的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何岁和周诵也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事情，主要是她也不肯说。反正饭也吃完了，两人只好以想出门逛一逛为由，带着周唱晚离开家，省得她一个人在房间里伤春悲秋。
有的人伤心的时候，独自待一会儿就能缓过劲来，而有的人越是难过，越是要转移注意力，不能独处，不然就会不停地胡思乱想，变得愈发心烦气躁。
周唱晚就属于后者。
今天是国庆假期第一天，街道旁的商铺门口挂满了国旗，整个大道上一眼望去全是红色，让人的心情不由自主地活跃起来。
西阳市身为历史文化名城，几朝古都，每逢佳节都会吸引大量的外地游客或者外国旅客前来观赏游玩。国庆的头一天，西阳市人流量显著增加，而这还只是个开始。
大街上熙熙攘攘的，谈笑声不绝于耳，周唱晚在这样的氛围下逐渐搁置心底的阴霾，不多时手里便拎了一大杯奶茶和几串烤鱿鱼，她不跟外地人去景区凑热闹，而是轻车熟路地和爸妈走进一条望不到头的繁华步行街。
直到华灯初上，一家三口才离开这里，周唱晚买了好几件秋装，周诵帮她提着大包小包，她自己手上则捏着一支抹茶味的冰淇淋。
何岁问父女俩：“晚上还吃饭不？要是吃的话就别回家做饭了，怪麻烦的，干脆就在附近找个饭店。”
周唱晚举手：“我赞同，我想吃烤肉。”
周诵也举手：“同上。”
烤的油滋滋的肉片撒上辣椒面和孜然粉，沾一下调配好的酱汁，拿生菜叶子包裹住，一口塞进嘴里，鲜香又不油腻，再配上冰凉的碳酸饮料，痛快爽口。
周唱晚食量比较大，再加上出门后就不停地走来走去，到处逛，体力消耗不少。所以即便她在家里吃了饭，步行街上又买了奶茶和小吃，此时还是只管埋头大快朵颐。
烤了好几盘肉，周唱晚又饱餐一顿，天也很晚了，她和爸妈打个车回到家，自己晃晃悠悠地走进卧室，一头栽倒到床上，昏昏欲睡。
身上一股烤肉的味道，周唱晚把衣服扒下来，换上睡衣。她昨天晚上失眠，就睡了三个小时左右，此时困得没力气，也懒得洗澡了，只闭着眼睛摸索到卫生间简单洗漱一下，回屋倒头就睡。
这一觉直接睡到日上三竿，周唱晚刚在满室的阳光中微睁双眼，与此同时，来电铃声正好响起。
她揉了揉眼睛，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一阵，皱眉把手机拿至眼前，“未知来电”四个大字像是一针肾上腺素，让周唱晚瞬间清醒十分，从床上“腾”得一下坐起来。
随着她接起电话，屋外传来一阵叮铃咣当的声响，像是瓷器碰着桌面，清脆悦耳。
周唱晚下床打开门看一眼，客厅里，何岁正往桌上摆放餐具，而周诵似乎是在一旁的厨房里忙活。
手机那头，周唱早正要说些什么，周唱晚开口打断了她。
“先别说话，我让你听点儿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