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幽冥列车（完）
语调平平, 口气随意得很，仿佛在提议周末出门聚个餐这样的小事。
于元沅的一番话毫无疑问地引起轩然大波。
再怎么畏惧她展露出来的手段，面临死亡威胁时, 这些也顾不得了，当即有人站出来斥责她。
一个年纪很轻, 貌似学生模样的男青年指着于元沅的鼻子道：“你——你这不是杀人吗, 不行！我不同意！”
有愣头青出头, 底下自然有人附和。
“太残忍了，变态……”
“……怎么忍心，她有什么资格……”
“下车后就去法院告她！”
一个小胖子走到男生身边，没说什么, 用拳头锤了下朋友的肩膀, 尽显支持的态度。
“哦，”于元沅抬了抬眼皮，“不想抽签啊——可以, 那就不抽签了，刚才说话的人算在那五个名额中, 够了吧？大家还不鼓掌, 感谢他们的付出。”
男生像是被掐住嗓子的鸭子般“嘎”了声：“……不，不能这样。”
夏日天本来就亮得早。鸡飞狗跳了一晚上，远方的地平线不知何时起泛起一抹灰白, 有微弱的晨光透过窗户玻璃照耀在他脸上，映出他鼻子附近几颗红通通的青春痘。
一只小老鼠当然不够于元沅恢复的, 左肩断口处一阵阵发虚发寒，身上的伤口也疼得厉害，于元沅厌倦地移开目光，懒得跟这人纠缠, 心里却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这人好像比我还小几岁……像是刚毕业进入职场，就莫名进入劳动者乐园的我。
“啪！”
半天没说话的何苗苗取出一条长而黑亮的鞭子，响亮地击打在男生鞋尖前的地板上。男生吓了一跳，以为何苗苗要向他动手，尖叫着往边上躲，正好踩中他朋友的脚。
“哎呦！”
“小心点！”
小胖子被他朋友撞得往后倒去，车厢内本来地盘就不大，他这么一倒引发了连锁反应，一时间，旅客们被撞得东倒西歪。
于元沅额角青筋直跳。
“啪啪啪！”
一连串响亮清脆的扬鞭声后，何苗苗接管了场面，有长鞭压阵的她，连鼻梁两侧散落
的几点雀斑都显得气势十足：“跟他们废什么话，随意挑吧，第一个就选你了！”
长鞭勾着男生的脖子，把他从人群中逮出来。与他的鬼哭狼嚎相比，其他人静得像鹌鹑，除了男生的朋友小胖子仍旧死命拽着他脚脖子，企图与何苗苗争人，之前说过话的人统统缩着脖子往人群后头躲。
于元沅完全没有制止何苗苗的意思，这时候还不赶快干掉出头鸟，麻烦的只会是她们两个。
毕竟只是一个nppc她杀的还少吗，反正换个任务世界又能见到一群——不是吗？
似有疑惑在心头唱响。
“我有一个问题。”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出来，面容平常，身材平常，只是无数个普通人中的一个。
这人……她好像有点印象。
于元沅扶上因失血过多而晕眩的额头，总算记起这位是个年轻的父亲，曾经当着松鹤和她的面，请求看顾他的儿子。说起来，于元沅还动过把他儿子往行李箱一塞然后找个地方藏起来，以防敌人突围进2号车厢干掉所有活人npc的念头。
“什么事？”
感受到于元沅声音中的寒意，男人先是瑟缩了下，眼神复又变得坚定：“……我想问您的是，五个人确定够吗？”
好问题。
于元沅也不知道。
“差不多吧，只要我能靠法阵恢复过来，一切都好说。”于元沅摆摆手，语焉不详地道。另一边，何苗苗正忙着搬开松鹤的尸体，将男生搬进去。
“那——”于元沅看到男人的喉结上下滑动，猜测接下来的话对他来说十分艰难，“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主动的话，您能保证我的家人平安吗？”
男人身后，他的妻子哽咽着搂住两人的儿子。
孩子年纪小，不记事。一晚上只觉得害怕，其实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如今鬼魂隐没，凶神恶煞的坏人退去，连太阳都快出来了，那点恐惧更是如烈日下的露珠般快速消散。
他不知道父母为何忧伤，一个劲儿地用胖乎乎的小手往哭个不停的母亲胳膊上拍：“妈妈，不哭，羞羞。”
他的母亲哭得更厉害了。
于元沅沉默了，连何苗苗也停住镇压男生的动作，抬起头，语气复杂地说：“你还真是个好男人。”
“这次任务厉害了……我是真没见过这样的。”她转向于元沅。
于元沅沉默了一会儿，终究向男人许诺道：“一个人只能换一个，否则人未必够，你的儿子我保证会是被我挑中的最后一个——放心吧，如果他死了，我们也活不成。而且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不会动你老婆。”
她终究对一个npc说了实话。
抑制住心头波涛汹涌的情绪，于元沅发动群体性的“威慑”技能，镇压住重新变得骚动的人群。等所有人安静下来后，她又道：“还有人站出来吗，这位先生的儿子我会放到最后一个，第二个站出来的人，他的家人我会放到倒数第二个。“
死五个和死绝大多数人可不是一个概念，于元沅说要挑五个人献祭的时候，旅行团众人就很不安了，何况现在？
绝望恐惧的情绪在车厢内蔓延，有人会想，凭什么你死了我能活，要死的话大家一起。，若非有于元沅的技能震慑着，车厢早就乱了。
“你两个过来。”于元沅向男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让他的老婆孩子站过来，方便她保护，“你们快点决定，不行的话还是我来挑人。”
后一句话是对人群说的。
正如于元沅先前了解的那样，这个旅行团多数以家庭为单位出游，或是夫妻幼儿结伴，或是年迈的父母与儿女同行——一家三代同时出游的也有。
单身的保住自个就行，但与家人待在一起的，很难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死。
为了拼一个可能，陆续有人站出来。
转眼间凑齐五个人，何苗苗松了口气，押着挣扎不休的男生往松鹤临死前圈定的法阵中央去：“别乱动——你动手我动手？”
“我来吧，你出手的话未必有作用。”于元沅拖着沉重的身躯往她那边去，因为少了一条胳膊，走路时不容易保持平衡，姿势有点滑稽。
“呜呜呜！”被堵住嘴的男生见她举起一把颜色比夜晚还深沉的羽毛扇对着自己的脖子，吓得眼睛快要从眼
眶跳出来。
近了，又近了，他似乎能嗅到那把该死的扇子上面带着的血腥气！
我就要跟那只老鼠一样被切开喉管吗，男生绝望地睁大眼睛。
“等一下！”
于元沅皱了皱眉头，居然有npc能突破她“威慑”技能的控制？她的身体状况果然糟糕到一定程度了……不行，得快点动手。
“我，我愿意替他。”小胖子颤抖着举起手，黄豆大小的汗珠爬满他胖嘟嘟的脸颊。
何苗苗惊讶极了，手底不禁放松对青春痘男生的控制：“呀，好基友。”
男生当即道：“老蔡，你疯了？！快回去！”
胖子看上去害怕极了，腿肚子抖个不停，但把心中想法说出口后，又听到铡刀之下的朋友劝阻的话语，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不少：“……这事怪我，如果不是我非拉着你报名我姐姐公司的旅行团……看，你是独生子，我家里还有我姐姐……总不能让你死前因为没法充电，连手机都玩不好吧？”
“不行！”
“就你了。”于元沅额头一阵阵抽疼，再支撑不住，粗暴地打断这感人至深的兄弟诀别。
怪异之感在心头翻滚，这个任务的npc，背景信息设定得未免太详细了吧？
人是于元沅要的，何苗苗选谁都无所谓，自然按照于元沅说的做，青春痘男生被堵住嘴丢出法阵的符文集聚处，小胖子被拉了进去。
黑羽舒展，黑羽收缩，有血滴从羽毛边缘滴落。
于元沅熟得不能再熟悉的血腥气息弥漫在车厢内。
有低低的啜泣声响起。
老蔡之后，便是那位头一个站出来，说愿意牺牲自己保全家人的父亲。
不用何苗苗拉，男人自己走到该去的位置。注视脸色明显好转的于元沅，他红着眼睛说：“之后，我将是你的骨中骨，肉中肉，血中血，你要保护我的血裔。“
何苗苗呆愣了一瞬，亚当夏娃的故事放在这不太合适吧……算了，人家npc快死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她心里也有轻微的触动，但身为驯兽师的她，对一切还是接受良好，毕竟“弱肉蚕食、适者生存”是生物
链的不二法则。
这一次，于元沅砍下了男人的头，连着胖子的头一起收入空间。
“你这是？”
“个人爱好，挺解压的。”
何苗苗一阵无语。
约莫一个小时过后，k390次列车又一次放慢速度。此时2号车厢已经收拾妥当。有亲朋好友为之牺牲的乘客被统一送入后头的1号车厢。
何苗苗和于元沅拆了车厢内的床架等物，堵死两个车厢之间的门，确保除了职业者外的其他人进不去——因为毁坏车内设施，中途列车长还出来了一趟，若非何苗苗早有准备，两人差点被打出火车。
而2号车厢内剩余的旅客，统统被用窗帘被单等物捆住手脚，防止他们在于元沅挑选前，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
出门迎战前，为了以防万一，于元沅还是丢下一句：“老实待在这里，别我们赢了，你们倒把自己折腾死了。“
与此同时。
缺席了大半任务时间的雇佣兵程平终于与同伴汇合了，相比安德烈，他显得格外有信心，指着前方一高一矮两名红衣厉鬼道：“……他们一个重伤，一个多半道具用完了，就算加上那个npc，与我们也存在有人数上的差距。”他并不知道松鹤已经死了。
掂量了下手中火箭筒的份量，程平继续说：“到时候我负责主攻，用火力压制住他们，你来辅助。”
“……好啊。”安德烈硬挤出来一个微笑，然而蓝宝石般动人的眼睛中满是不安——于元沅重伤之后仍能强杀另一位职业者的壮举着实令他心惊。
等到与于元沅见面，程平与安德烈的思维诡异地同步了。
望向对面衣衫褴褛的女人，看清她古井无波的双眸，以及右手提着的那比火焰更灿烂，比鲜血更深沉的圆弧形长刀，程平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内心深处升起久违的战栗感。
这女人是哪里跑出来的怪物？
于元沅当然不知两人心中所想。
那位年轻父亲的声音依旧在她耳边回荡;“我们将是你的骨中骨，肉中肉，血中血……”
——那就跟我一起，杀掉他们吧。
…………
“呜呜呜——”
中午十二点，炽烈的日光倾洒而下，k390次列车又一次进站了。
这一次是终点站，二十年过后，k390次列车终于来到这个地方。
虽然火车内里血流成河，好几截车厢的玻璃炸得粉碎，床架桌椅等物乱糟糟的堆在一起，仅剩的几名旅客精神看上去都不太正常，但这段糟心的旅程终究是结束了。
送走被折磨了一个晚上的幸存旅客，身着整齐制服，脸上洋溢着欢快笑容的乘务员在沦为废墟的走廊两边站定。
面团脸列车长一挥手臂，打开通往驾驶舱的门：“恭喜，这列火车是你们的了。”
何苗苗一屁股坐上驾驶位，怀里抱着她心爱的橘猫，从头撸到尾巴尖：“这该怎么弄？”
面对仪表盘上各式各样的按钮，她有点头大。
于元沅走上前，一言不发地按下启动键。
火车轰鸣而起，驶向远处的重重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