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彩虹小镇08
黑暗大大削弱了彩虹小镇的魅力, 鲜妍的色彩让位于浓重的夜色。
随着他们离开缤纷商店附近，路上遇到的木偶愈来愈少，甚至道路两边悬挂的荆棘造型路灯亦昏暗许多, 时不时还能瞧见一盏坏掉没修的。
他们似乎已然脱离彩虹小镇的核心区域。
艾建国继续先前的话题：“唉……这么看的话，小镇的治安情况估计不怎么地。”
头顶或高或低, 奇形怪状的建筑洒下道道阴影, 将两个木偶的脸涂抹得模糊不清。
他这么一打岔，于元沅就把鼻子变长的事情忘了，撇了撇嘴道：“……是啊，治安队屁用没有，也就吓吓人。”
艾建国的叹息湮灭于和缓的夜风之中。
不必明言，于元沅清楚他在感叹什么, 找到针对的方法，能够轻松地逃避治安队的处罚固然不错, 然而太过轻松却不是一件好事。
他们能逃，其他职业者不是傻的, 一样能逃。
作为彩虹小镇中唯一维护秩序的官方力量，穿得跟乌鸦似的治安队从某种角度来说, 弱得有点过分了——不是说他们实力有多差劲，那能发出稀释油漆的水枪并不好躲，而是他们的办事风格太敷衍了。
缤纷商店门外有木偶闹事时, 他们隔了十分钟才赶到现场，当时几个木偶的架基本打完了。后来她和艾建国基本在商店附近区域活动，光听声音就知道商店那边隔一段时间就要闹上一场, 治安队每次仍是姗姗来迟。
闹事……木偶们看热闹……治安队抓走闹事的……剩下的木偶安静一阵子，等得不耐烦了后继续闹事。
仿佛无解的循环。
治安队像候鸟般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他们不嫌烦, 于元沅都烦了，她十分不解，这群人为何不留一队人手在商店门口看着，以便随时镇压骚乱。
不过正是他们这种作风，艾建国才有底气在于元沅抢完东西后仍在原地逗留，等着苦主领着治安队杀来询问。
后来，她渐渐想明白了，不是治安队的木偶脑子有坑，而是任务世界就是如此规定的——剧本写好后，角色就得这么演。
问题就来了，治安队不给力的情况下，小镇缺乏约束职业者行动的外在力量，今天于艾两个能抢普通外来木偶的粉刷工具，明天他们就可能沦为抢劫对象，被伪装成外来木偶的职业者抢彩虹糖。
过往的几次任务中，于元沅面对的危机多数来源于职业者小团体外部，或是雇主发难，或是任务环节以及周边恶劣的环境逼迫她和其他人行动。
职业者纵使彼此间有利益纠葛，也是小范围的，内耗往往控制在一定程度内，面对共同的敌人时，职业者往往选择摒弃前嫌，携手抵抗外敌——不这么干的，会被其他人在第一时间排除出团队。
这次日常任务的设置，隐约让她觉出跟以往不同，环境不算恶劣，目前来看没什么外敌，明面上的约束力量——小镇的治安队不顶事，做坏事后只要不被抓个正着，付出鼻子变长的代价后就能糊弄过去。
简直是犯罪的天堂啊！
任务形式也很单纯，刷房子赚彩虹糖，彩虹糖数量越多，结算时奖励越丰厚。
必须注意的一点是，镇长在介绍任务规则时，没提过只有刷房子赚取到的彩虹糖才算数，也就是说，只要你的实力够强横，不必苦兮兮的刷房子，一样能获得许多彩虹糖。
于元沅怀疑这是在鼓励职业者互相使绊子，争夺对方的彩虹糖。
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现在只能祈求任务中真正木偶的数量足够多，职业者抢他们手里的彩虹糖就足够了，否则为了争夺彩虹糖，任务注定要发展成大乱斗，届时就不好办了。
不，于元沅的眼神暗了暗，心里嘲笑自己一秒前的天真。
除非参与这次任务的职业者只有她和艾建国两个，否则任务一定会发展到大乱斗的程度，因为于元沅自己就忍不住要动手。
反正除了艾哥一个，其他的都是不认识的人……以后碰面的机会很小，而她顶着一张木头脸，
碰到了也认不出来。
都挺到两次强制任务后了，于元沅不信还有佛系过日子的职业者，大家能争是一定要争的。
到时候，不是你抢了我，就是我抢了他，他再抢你，鲜血与木头齐
飞，油漆共小镇一色……她该庆幸自己还保留了一次组队机会，不至于在任务世界中独身对阵吗？
于元沅无声地叹了口气，幸好只是日常任务，职业者之间抢归抢，犯不着拼命，还不至于出现大逃杀的剧本。
等等，大逃……杀？
嘴唇越舔越干，上唇似乎有裂开的小口子，于元沅卷起舌尖，品尝到熟悉的甜腥味。
大逃杀的剧本听上去比大乱斗的剧本美妙多了。
夜不黑，风不高，但不妨碍这是一个杀人夜。有古怪的低语在耳边催促，与某个未知角落中稚嫩的童声呼应。
“杀吧，全杀光，杀掉他们就好了……不要再挣扎啦！”
无声无息间，于元沅手中多出一把弯月型长刀，乌云做鞘，火焰为刃，不似人间铸就的兵戈，仿佛地狱勾魂法器。
杀掉所有人，彩虹糖就归自己了……那该是多少积分，多少道具装备啊！
彩虹般炫目的未来在向她招手，一时间，于元沅的呼吸声都变得粗重。
脑中的概念被悄然偷换。于元沅两眼弯弯，是啊，她不杀别人，别人也会来杀她，都什么时候了，何必那么虚伪，计较什么先后顺序？
反正总是要杀掉的呀。
杀意在心间鼓噪，从喑哑的嘶吼渐变为愤怒的咆哮，于元沅低垂眼帘，木偶的脸庞之上，一大一小两只黑眼睛中有莫名的赤色流转。
无形的气流擦过脸颊，艾哥止住脚步，敏感地别过头：“出什么事了吗？”
他察觉到身边这位体型娇小的木偶的气势变了，再一瞧，对方手里多出一把弯刀，顿时吓了一跳。
以为有人盯上他们了，艾建国立即把自家的宝贝麦克风从空间里掏出来，双脚开立与于元沅背对背站着。
艾建国拇指按压两下，灯泡接连亮起，宝石争辉，赤金涌动。
麦克风仿佛一个冉冉升起的小太阳，照亮了周边的一小片区域。炽热的光辉则被周围，驱散黑暗，埋伏于阴影中的杀意缓缓退却。
于元沅的眉毛抖了抖。
刀鞘之外的六棱形刀柄硌疼了掌心的肌肤，她渐渐回过神来，后背立即冒出一身冷汗
，夜风刮过，身体冷飕飕的。
她刚才是怎么了，被某个变态杀人狂脑控了？
视线扫过，于元沅看到了手中刀，脚下不由得后退一步，差点踩到艾建国的脚后跟。
艾建国警惕地打量四周，压低声音道：“怎么了，是有人盯上我们了吗？他们在哪里？”
晚上刚抢过人，他自然也有被人抢的觉悟。
于元沅顿了顿，终究是没说出实话：“……没感觉了，应该是走人了吧。”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真话，她收起了杀猪刀，仿佛无事发生。
艾建国将信将疑地转过身，但没把麦克风收回去：“好吧，我们往大路上走吧，这里太黑了。”
有艾建国在粉刷匠大会上的表现作范例，不必与他讨论，于元沅也知道她遇到了什么。
这么快……她居然也被职业模板给影响了。
仿佛不能摆脱的命运，屠夫，这一职业无论如何变换，杀猪也好杀鬼也好杀人也好，皆是以杀为核心。
彩虹小镇里没什么别得可杀的，唯有满街满巷的木偶，迈着两条与身子不成比例的细腿四处奔跑。
大部分应该是真的木偶，然而少数木头躯体之下，是属于人类的温热躯体。
柔软，弹性十足，一刀捅下去，有鲜红色液体流出来，那滋味……啧啧。
于元沅闭上眼睛又睁开，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大善人，却也不认为自己是个大恶人。
抢劫之类正常社会里违法乱纪的事情不用说了，上次“k 的聊天室”任务里，她几乎触犯了半本刑法。
某些时候，比如说任务里雇主事先设置了阵营的情况下，她可以没什么心理负担地向任务中与她并无仇怨的职业者下手，只为了争取活命的机会。
任务世界中的原住民更不必说——杀了也就杀了。
尽管是抢劫彩虹糖勾起的念头，可于元沅不得不承认，方才诡异的状态中，她光想着杀人了，没考虑糖果蛋糕之类的甜蜜问题。
但在不涉及性命的情况下掠夺其他职业者的性命，于元沅自认是从未想过的，一是不好杀，二是——
不对。
她伸出
手，把木头脑袋上粘连的假发拽下来一小把，心里则是翻江倒海般闹腾。
想到杀其他职业者，为什么她考虑的第一个问题是不好杀，而不是不能杀，还有她刚才为什么会回想刀尖捅入肉|体中的感觉——简直像是犯罪电影中，杀人犯一遍遍回忆动手时的快感。
明明她最开始连杀猪都觉得恶心得啊……
于元沅深呼一口气，大踏步向前，试图把烦恼抛到脑后。
“于妹子，你慢点啊。”艾建国小跑着跟上她。
然而有一个声音，仍不肯放过于元沅。
【接受我吧，这便是你的宿命】
【你会变得很强很强，强到足以杀掉一切威胁你的人】
【唯有杀戮，方是永恒】
不知什么时候起，“无名氏的杀猪刀”又出现在她的掌心，赤色飞炎就要脱离乌云的掌控。
刺啦刺啦。
走在身侧的艾建国毫无察觉，于元沅耳朵中充斥着恼人的噪音，像是没修剪的指甲刮过玻璃，又像是刀叉擦过光洁的餐盘。
她绷直身体，宛如一张拉伸到极点的弓，强行抑制住抱头蹲下的冲动。
【接受我吧，接受我吧，否则你过不去这一关的】
【不杀人者，就为人所杀】
絮语低吟反反复复，没有个停止的时候。
心脏跳动愈发剧烈，煎熬，挣扎，想开口又无法开口，一分钟的路程，于元沅愣是走出了一生一世，乃至于生生世世的感觉。
是否要接受，不接受的话又会如何？
一个记忆碎片跳出来。
“不是说通过强制任务后，职业模板就能升级，而是你必须在此之前达到相应晋级要求。”过去的某个时间段，某位拥有近乎于浅金色的茶色头发的青年如是说。
温煦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向他，线条柔和又不失力度的五官犹如玉琢。
职业模板以杀猪刀为媒介，向她发出召唤。这算不算是达到晋级要求的条件之一？
木偶外壳之下，于元沅真实的五官剧烈变换。
接受，不接受……杀，不杀。
于元沅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与她肩并肩站着的艾建国。
艾哥应该是接受了吧，通过第二次强制任务后，他还参加过一次日常任务，很大几率与我有相仿的经历，一定是这样……
既然一切是注定的，那她还在等待什么？
上下眼皮打起架来，就快要粘连到一起，于元沅撑不过去，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很好，就是这样】
那个声音愉悦的上扬。
于元沅手中紧握的杀猪刀消失了，一切噪音亦归于沉寂，错了，应该说一切关于噪音的记忆亦归于沉寂。
或许类似的事情过往也曾发生过，可惜于元沅毫无所觉，相关的记忆沉入脑海深处，不大力翻搅，永远浮不出水面。
于元沅抖了抖身体，如同卸下千斤重担似的轻松愉悦，笑吟吟地问同伴：“艾哥，我记得你说你上个任务中，没遇到过通过三次强制任务的职业者？”
“是，但是有第二次强制任务后，接过许多个日常任务的。”艾建国状似无意地瞥了她一眼。
他总觉得于元沅方才的状态有点不对劲，具体是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艾建国到底是留了个心眼，表现在动作上，就是与于元沅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
于元沅没留意他的行为，她松了口气，实力差距不会拉得太大就好，真到生死关头，她还是能搏一搏的。
仔细想想，这次任务的形式还是挺适合她的嘛！
或许胸中心冷了一点，手中刀锋利了一点，但于元沅丝毫没觉得自己有任何变化。她仿佛就是普普通通地走了一段路，未曾遇到打扰。
“还有多远啊？”
“马上就到了。
转出小巷，他们来到小镇的主干道上，于元沅的全部心神被眼前的景象吸引过去。
一红一黄两个烟囱状建筑对街而立，可以看到有身着三原色服装的木偶在两个建筑上面爬上爬下——每位腰间悬着安全绳。
“大晚上的，人不少啊。”于元沅颦起眉头。
粉刷匠大会上的木偶虽然多，但根据七种颜色分成小组后，每组的数量就没那么多了，更别提任务刚开始不久，小镇中可供粉刷的建筑数量尚多，而还有一大批木偶滞
留在在缤纷商店外，排队买油漆刷子。
而眼前的赤红建筑上，却有四个木偶上下忙活着。
艾建国摆了摆手：“于妹子，我先过去了，出事了叫唤一声就行。”
碍于他和于元沅选的油漆颜色不同，他俩注定是无法一起工作了。为了在未摸清全部情况的时候有个照应，他们特意走了半天路，来到这个红黄两色建筑挨得极近的地方。
于元沅步向邻近的红色烟囱楼，走到楼底下，她被一个穿着橙金相间蛋糕裙的女性木偶拦住了。
女木偶顶着满头泰迪式的卷毛假发，捏着鼻子道：“你就带了这么点破油漆？真是小家子气。”
于元沅：“？？？”
这是要她再排一遍队，还是再抢一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