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喜欢
纪予宁对别人一直盯着自己这件事已然见怪不怪,但是她注意到段老爷的目光中更多的是震惊和疑惑,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她轻轻地扯了扯祁敛云的衣衫,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祁敛云也觉得确实有些不妥,于是顺着纪予宁的意思,三步两步走过去,俯身将纪予宁放在软榻上坐好。
然后他说:“段老爷,我的朋友脚受伤了,借贵地休息片刻,望你不要介意。”
段老爷,也就是段昭辰下意识地摇头道:“不介意。”说完特地走开几步,给他们让出位置来,双眼仍然紧紧盯着纪予宁。
纪予宁坐在软榻上,看着站在她面前的祁敛云,觉得心里乱的很,祁敛云迎着她的目光,看不出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偏过头去:“纪姑娘,既然我们已经安全了,我也该走了。”
说完,他向后退了一步,似乎真的打算现在就走。
纪予宁赶紧叫道:“等等!”
祁敛云停住,看向她,就像在疑惑她为什么要叫住自己,段昭辰也终于有了点别的反应,好奇她会说什么。
纪予宁眼珠转了转,笑道:“我脚现在这个样子,哪里安全了,说不定你前脚一走,后脚我那些乱七八糟的仇家就出来了,你忍心丢我一个人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吗?”
她这就纯属胡搅蛮缠了,脚崴一下这点小伤对她来讲根本就不成问题。方才因为在暗室之中,也不知会不会哪里有机关埋伏,他们才会如此小心,现在亮堂堂的,她要还能轻易被人偷袭打败也就不配当魔教护法了。
段昭辰这时终于出声,声音中隐含着激动,“不用担心,这里是……安全的。这位姑娘,你、你叫什么名字?父母还健在吗?”
他的不对劲实在太过明显,纪予宁想了又想,再三确认自己从前并不认识他,面对他奇怪的问题,只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段昭辰的表情竟然显得有些紧张,他连忙说:“你别误会,只是姑娘与在下的一位故人十分相似,还想会不会是故人的女儿。”
他刚说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又说:“不过肯定是认错了,你们的年纪对不上,是在下冒昧了。”
“的确。”纪予宁的表情淡淡的,“我父母早就死了,就算是也要让你失望了。”
段昭辰勉强笑了笑,很快又恢复了一开始严肃的神情,他坐回主位上,对祁敛云道:“祁阁主,请坐吧。”
纪予宁撇了撇嘴,被他刚才一打断,差点忘了明明是他请他们上来的。
祁敛云也坐下,算是默认了,两人都不惊讶段昭辰怎么会认出他,毕竟他的面具实在太惹眼。
“我听手下人说,有人今天来打听林家的事,还以为又像以前一样是一些不自量力觊觎《周氏游记》的宵小。没想到竟然是祁阁主和……没想到竟然是祁阁主亲自上门,险些酿成大错。”
“此话怎讲?”
段昭辰惭愧道:“实不相瞒,自从二十多年前的事后,鄙人花重金请了打造了机关密室,困住心怀不轨来打听林家的人。”
“原来那是你……”纪予宁拍案而起,一没注意崴了的脚又疼了起来,“嘶”了一声又坐下。
“实在抱歉,在下一定请苏州城最好的大夫来为姑娘你医治。”段昭辰看向她,歉意似乎是真的,只是欲言又止的神情说明他还是很好奇她的身份。
“那倒不必了,反正密室也被我炸了。”纪予宁吃软不吃硬,也不好意思再发难,不过她还是很疑惑,“不过既然你不喜欢有人来打听,怎么会对我们这么客气?”
她刚才终于想起来,段昭辰和《周氏游记》有什么关系来了,二十多年前,周扬波将《周氏游记》交给了林峦这件事周扬波和林峦都没有宣扬,是段昭辰恋慕林家二小姐林绣兰,用银钱买通了林家的一个仆人向他打听林绣兰的喜好。谁曾想,那仆人突然得了一大笔钱,便喝了酒跑去赌钱,将周扬波退隐和《周氏游记》在林家这件事大声嚷嚷了出来。
赌坊这么个龙蛇混杂的地方,很快这个消息就传遍了江湖,那仆人很快被人发现死了,死前曾经经受过严刑拷打,想来是有人意图从他口中知道更多有关《周氏游记》的秘密。
再到后来林家的惨剧发生后,段昭辰虽然与此事有关,但毕竟只是一个商人,渐渐被人遗忘。
纪予宁不禁想,若她是段昭辰,恐怕会觉得林家的覆灭和自己有很大关系,会因此十分自责,那他的做法倒也不难理解了。
然而,对于纪予宁的疑问,段昭辰却看了看祁敛云,露出为难的神情。
纪予宁立刻明白过来,摆了摆手,“不能让我知道啊,没关系,我马上出去,你们慢慢讲。”
段昭辰拍了拍手,从外面进来几个丫鬟,扶着纪予宁到了隔壁房间,又不知从哪儿找了个医女来,为她按了按脚踝。
脚踝虽然疼,但并未伤筋动骨,纪予宁感觉略好一些后便让医女离开,自己则百无聊赖地推开窗看着湖边春景。
楼下隐隐传来丝竹之声,兴许是方才的动静太大,又或者得了什么命令,这些乐声压得极低,显得沉闷压抑。
纪予宁修习此道武功,听得这声音简直如魔音入耳,心中升起烦躁,只能将心思放在别处刻意忽略这些声音。
苏老家主的寿宴过去不过一天,现在却恍如隔世。
想到这些天来的筹谋布置,因为太过顺利,不禁油然而生一种不真实之感。
她昨日在苏老儿寿宴上所说的话,虽不全是实话,但至少有七八分是真。七年前,她和云致因意外得到《周氏游记》被人追杀,云致身亡,她辗转回到乾坤教,当时便立誓要报此仇。
然而此事风头一过,当初参与的人竟都龟缩起来,乾坤教也百废待兴,她只能抓到如淮南双毒这类的小喽啰,真正的仇人苏老儿和赵岩却始终逍遥。
在顾府时,她曾说不该来鉴宝会,现在看来确实来的对极了,一石激起千层浪,不仅引出了赵岩,还顺道抓住了苏清风,撕开了苏家伪善的面纱。
原本赵岩躲在广陵派不出来,她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单枪匹马去挑战一整个门派,谁知赵岩也不知从哪儿提前得到《周氏游记》的消息,终于从浮墨山上下来。
那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
再说苏家这边,最近几年偶尔会有她手下的人莫名失踪,再找到时已然身亡,且死前曾被拷问。她多番追查,从幸存者口中得知他们被掳走后一直蒙着面,不知凶手是谁,只无意中瞥见过掳走他们的人身上有羽毛状的胎记。
而他们被拷问的内容大都也与《周氏游记》相关。
七年前的事情发生时,知道她是乾坤教护法的人很少,她很快就怀疑到了苏家身上,但苏家行事谨慎,她始终没有找到证据,这次倒是意外通过苏挽月找到了苏清风,坐实了苏家的企图。
据苏清风所说,他一直对苏挽月有情,但苏老儿逼迫他为苏家做这些腌臜事,才愿意考虑,否则要将苏挽月随意许配给一个能给苏家带来助力之人。
他说到这一节时,神情十分愤怒,显然不是无的放矢,看来苏家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想到这里,纪予宁不由得将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过了一遍,筛选出苏家可能的选择。
首先最好的选择肯定是衡天派的秦潜和广陵派的姜平澜,两个都是年少成名的青年才俊,而且极有可能继承掌门之位,前途无量。
其次衡天派的于悯、齐家少主、玄机门的少门主也很不错,但对苏家的助力显然不及前面两位。
当然若苏家不想附庸于大门派,与有潜力的小门派联姻,也不是不可能。
她想了一圈,忽然将头转向隔壁房间的方向,她怎么能忘了,这里也有一个很好的人选。不过在鉴宝会之前,即使苏挽月和祈大阁主有绯闻传出,苏家恐怕也不会考虑,毕竟十步阁曾是邪道,如今也不能说是入了正道,说出来难免令人不齿。
但《周氏游记》一现世,凭苏家父子对孤舟九式的狂热程度,说不定祈敛云真就成了他们最心仪的人选。
湖上飞来一只灰色的鸽子,盘旋在花舫四周咕咕的叫,纪予宁思绪回笼,凝神看去,却见从岸边射来一支飞箭,将鸽子射了个对穿。
她眸光一凝,身体已先理智飞了出来,稳稳将坠落的鸽子接在手中,然后脚踩在湖面的莲叶上,借力飞起,落到湖边的堤岸上。
如果忽略掉落地时因脚踝又开始疼而顿了一下,实在是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让周围的游人都忍不住惊艳叫好。
无视周围人群或好奇或惊艳的目光,她直直看向人群外围矮小的身影,那身影一闪而过,很快失去了踪迹。
凭自己现在的情况,估计也是追不上的,她便没有白费功夫去追,转而低头看着掌心的灰鸽。
射穿鸽子的箭不过三寸长,似乎只是袖箭一类,按理说不该有如此大的威力,但她注意到箭头的材质和箭身上的花纹,立刻明白了这又是经过玄机门改造的袖箭。
想到玄机门,她一下子就想到了郑恕,开启密室机关的那个似曾相似的声音终于有了着落,可不就和她挟持“乔无已”时遇到的郑恕的声音一样。
那间密室是郑恕的手笔?段昭辰又知不知道郑恕的身份?他和流火岛是什么关系?郑恕为流火岛岛主寇海怀做事,为何要将这鸽子射杀了?
纪予宁看向鸽子腿上绑着的信筒,只觉得迷雾越来越浓,她这次出来只是想为云致报仇,可不想掺和进这么多事。
也不知道这是谁给谁的信,纪予宁挑眉,好奇心一起,倒也无所谓掺和不掺和了,便将信筒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寥寥数语,却看得纪予宁脸色微冷。
她捏紧了纸条,仿佛是为了映证纸条上的话一样,从人群中突然窜出来几个目露凶光的“行人”,从容貌到穿着都毫无记忆点,动作却极为迅猛,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纪予宁冷笑一声:“不知死活。”
她侧身躲过其中一人的攻击,并手作刀,击在另一人颈部,同时吹动短笛,趁着杀手们的动作变得迟缓,长袖一挥,几根银针射出,射中的人应声倒地。
围观的人群起初被这一变故惊得愣在原地,见到有人倒地方如梦初醒大叫着“杀人了”一哄而散,跑了个干净。
余下的杀手从铃声中回过神来,他们原本见纪予宁被祈敛云抱着出来,以为她虚弱可期,难免有些大意,这会儿见识了她的厉害,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然而不等他们再度发难,余光却瞥见花舫之上走出一个青色的身影,顿时默契地收手转身逃离。
纪予宁注视着他们离开,对走近的青色身影道:“祈阁主怎么这时候出来了,将我的猎物都吓跑了。”
祈敛云目光扫过地上躺着的几人,对她话中的抱怨置若罔闻:“我若再来晚些,谁是猎物就不一定了。”
纪予宁撇了撇嘴,没有反驳,他说的倒也不错,自己又是受伤又是中毒,脚还扭了一下,能硬撑着和那些杀手周旋这么久已是极限了。
这时船已经靠了岸,折腾了这么久,已近傍晚,天色也暗了下来,岸上看热闹的人群早散了个干净。
岸边墨绿色的柳枝垂入水中,轻漾着荡起一圈圈波纹,金色的阳光在水面上跳跃,给沉闷的夏日染上了活泼的色彩。
此时花舫已靠了岸,段昭辰匆匆从船上下来,顾不上欣赏湖光山色,满含关切地看着纪予宁,“纪姑娘,你没事吧?”
纪予宁看了他一眼,对他的关心完全没觉得感动,只觉得怪异。
“没事,只是几只见不得光的老鼠罢了。”说着,她又捏紧了手中的纸条,纸条上的内容很简单,是有人嘱咐收信的人杀了自己,夺走万象令。
送出这封信的人和收信的人是谁都不知道,信鸽在花舫边徘徊了这么久,最有嫌疑的不就是段昭辰?
这么想着,她突然转头看向花舫二层第三个房间,那里门窗紧闭,似乎里面并没有人,随着天色渐暗,却隐约有一团黑影映在窗上。
那黑影仿佛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瞬消失,与此同时,段昭辰的声音突兀响起,有些难以掩饰的慌乱,“纪姑娘,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纪予宁道:“没什么,只是船上的客人似乎不止我们,有些好奇罢了。”
段昭辰闻言抚须一笑,看起来倒是坦荡:“原本我和人在船上谈生意,他们与武林上的事情无关,我才没让他们出来。”
“原来如此,今日多有叨扰,也该告辞了。”纪予宁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似乎是将这件事抛诸脑后了。
祈敛云也表示该离开了,段昭辰连忙挽留了几句。
他们之前不知谈了什么,出来时段昭辰已然将祈敛云当作多年好友一般热情对待,但祁敛云还是一贯的态度,嗓音温和却疏远,让人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
他婉言谢绝了段昭辰请他们去段府小住的盛情,看向站在柳树边的纪予宁,温声道:“纪姑娘,我要回十步阁了,就此别过。”说完却是看向了纪予宁身后。
纪予宁一转头,看见一个人牵着匹马快步走上前来,仔细一看,却是百里奕。
百里奕走近,祁敛云问他:“如何?”
百里羿拍了拍马头,答道:“那些人对苏州的街巷极为熟悉,应该是本地的杀手,属下已经派人去查。”
祁敛云点点头,转身对纪予宁说:“纪姑娘,此地离襄州路远,一路上恐多有波折,这匹马送给你聊表歉意。”
纪予宁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如今有许多人对自己身上的万象令虎视眈眈,造成这般情况又恰恰是因为他将万象令和《周氏游记》联系到一起。
不过这也是简娆答应了的,不能全赖到他的身上。
于是纪予宁客气道:“哪里哪里,你并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地方。”
但她也不会拒绝这番好意,翻身上马,握紧缰绳,马儿仰天长啸一声,声音高昂嘹亮,显然是一匹宝马。
祁敛云又说:“有一句话,烦请你转告简教主。”
“请说。”
祁敛云抬了抬眼皮,一向温和的蕴着笑意的眸中涌动着不明的风暴,让他显得更为神秘,他云淡风轻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纪予宁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恐怕当初简娆想的不仅是用万象令引出教中的细作,还有别的打算,可惜叫祁敛云给拒绝了,后来她主动提出将万象令交给下任武林盟主,也有她的计划。
以简娆的脾气和做事风格,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她倒是一点儿也不意外。
不过,只怕要让他失望了。
“这话,恐怕得祁阁主你亲自告诉教主了。因为我忽然改了主意,不回去了。”纪予宁灿然一笑,驱马来到祁敛云身侧,居高临下看着他,说出的话简直让人惊掉大牙,“祁阁主,你不计回报地帮了我这么多次,是不是喜欢我?”
她竟然如此地直接,倒真是叫祁敛云没有想到,不过这般直率并不让人讨厌就是了。
然而,他还是抬起头,没有任何犹豫迟疑,“不是。”
美人脸上的表情僵住,狐疑的目光落到他的双眼上,好像在问:你怎么会不喜欢我?
并非她妄自尊大,这几年间,她已经充分体会到了自己的脸会招来多少人的爱慕,虽然这其中绝大多数都只能算是见色起意,但谁又能说这不能算是一种喜欢呢?
“不喜欢我?”纪予宁很快调整过来,挑眉道,“那就是别有用心,觉得有利可图?”
祁敛云沉默了一会儿,似有些无奈,“何必要这么想,就当我是一时好心吧。”
一时好心?纪予宁险些笑出声来,这话竟然是从十步阁阁主口中说出来的,真是叫她不敢相信。
不过,现在正事要紧,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她从马上下来,上前几步来到祁敛云面前,几乎就要贴到他身上,“可是我似乎喜欢上你了。你既然不喜欢我,那我更不能走了。”
她的声音缱绻魅惑,轻飘飘地钻进耳朵里,勾的人心乱神迷。
就连百里奕的心都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了几下,眼前的男人却毫无反应,甚至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场荒诞的戏。
假正经!纪予宁腹诽道,脸上的笑容更加妩媚,这样的男人她见得多了,表面上一副不为美色所动的样子,实际上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想得到的,无论如何也要得到。
她这样想着,慢慢退后,笑意加深,歪着头问:“你接下来要去哪里,不介意我跟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