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挑灯夜谈
“都是一人,有何区别?”
元念抬起头,和裴衍之犀利的目光对视,毫不畏惧。
他知道裴衍之在担心什么。
裴衍之摇了摇头,也对,裴衍年就是一个冥顽不化的石头,怎么可能因为利而改变立场。
“你问。”
“你为什么,要让环妤去上那篇缴文!”元念的情绪难得激动了起来,得知这件事后一直压抑的情绪就此爆发,但弹指间就冷静了下来,嘴里不断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手中的佛珠不停的转动着。
裴衍之扼腕叹息,“那这事能让谁去说?”
“你究竟在谋划些什么?兄长,往日我从不过问,不代表我不知道。你和皇上,究竟在谋划什么?”元念追问道。
早在很多年前,他和兄长的某次谈话,他就发现不对劲。
直到这次裴环妤上缴文,先嫂离世,又被派去监军,他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大。
裴衍之目光定然,说出的话让元念拿住佛珠的手都抖了一下。
“为天下寒门子弟撕开一条口,打压氏族的力量。”
“疯了,这怎么可能,真是疯了。”元念无力的靠在椅上,他看不懂兄长了。
如此远大的志向,但绝对不是现在能够完成的,也许这件事永远都完不成。
也许很多年后,人们依旧是注重家世背景,那些有能力的优秀的人不会有出头之日。
元念抚着脸,低笑出声,“兄长,你知道你这个想法和环妤那篇文章里的想法一样么?都是追求平等,但是在现在是绝对不可能的。”
不是他说的绝对,是现实就是这样。
在皇权至上,氏族笼居的时候,谁会去听你那些人人平等,众生平等的话?
佛曰,众生平等。
但现在有谁能够做到呢?
“那若没人身先士卒,就永远不去走这条路吗?始皇做的哪件事不是前无古人的?隋皇修运河,过在当代,功在千秋。当时民哀载道,但现在唐国许多商人不是依靠那条运河而活?事情是要去做的,万事没有绝对。万一我运气好,成功了呢?环妤运气不是还行吗”
裴衍之说完后喝了口茶,准备继续说。
可元念听到他最后那句声音越来越小的话,有些不理解了,“是,凡达成目的者,经历诸多磨难,是正常的。关键是,你真觉得在现在,或者日后,男女之间的不平等能够被彻底消除吗?我不是倡导男权,我比每个人都希望女性的地位更高一些,但是我发觉,是没什么机会的。”
元念说着说着就不经回想起了往事。
若不是她身份低微,若不是她有一腔抱负,只因是个女儿身,却只能身处闺中。
后来因为那人卑鄙的手段,将她逼死,而自己也落发出家,六根清净。
他早已失去了那份热忱的爱,有的只是提起这事的遗憾罢了。
所以元念和裴衍年都是无比希望能够人人平等,众生平等。
“兄长,你们究竟是怎么谋划的?莫不是把环妤也计划其中?”
元念死死的盯着裴衍之闪烁的眸子,生怕错过他那精明的目光。
裴衍之抿唇,在让环妤找他之前,或者说,太子接下调查皇后娘娘的时候,他就在考虑要不要将这些事告诉给他了。
“环妤的确被我算计在其中,但那事也是环妤自己做出的选择。我只是选这事作为一个开端,让皇上和氏族部分人的关系改善了一些,才有了后面的谋划。很多事,在人的心里都只是一个欲望的种子,我们要做的就是看这种子会不会发芽”
裴衍之花了半晌,才将一切的谋划都说的一清二楚。
元念听着听着,整个人都怔住了。
怎么说呢,这可真是骇人听闻,闻所未闻。
若能够成功,那么裴氏可真是做了一件好事。
若是失败,那么整个裴氏就会身先士卒,为了争取公平而献身。
“环妤知道你这个当爹的算计她的话,你们这点关系就会若有若无了。”元念冷冷的笑着,确实远大,确实厉害,但是算计自己的亲生孩子,还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裴衍之从元念望着自己的眼神中可以看出来,他对于自己的极度不满,但也不能做过多的解释。
总会有人牺牲的
为什么不能是自己的孩子?
“科考已经开创一段时间了,为什么那些寒门学子还是少有出头之日?就算在我的帮助之下,有一些寒门子弟进入了朝堂,但是还是会受旁人的冷眼,很多事做起来也没人支持。”
裴衍之无奈的说道,希望可以化解一点元念对自己的怨恨。
元念冷声开口,“所以最后的死局非得用一人的命来解?”
他眼尾上挑,挑衅的看着兄长。
若这盘局非得用一条人命收尾,那就不算一盘好局,兄长也不是好的执棋者。
“看来元念真是不了解兄长了,罢了,不要继续说下去了。这些事你切莫告诉环妤,我是不会伤害她的。”裴衍之皱着眉打断接下来的对话。
元念继续追问,言语中冷嘲热讽,“兄长还是和以前一样,总觉得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有一天失去环妤后,希望兄长不要伤心。”
裴衍之长叹一口气,怎么现在和他对话就这么难呢。
但确实也是他理亏在先,便也没有和元念计较这些了。
“这次随军可能会有一段时间,裴府还麻烦你多加照顾。红香阁那位有孕四月有余,还是照顾好她”
裴衍之饶是和元念再熟,说出这话时还是不由得结结巴巴的,丧期未过就让别人有了孕,真是自己人生一个很大的失误。
元念没点头,也没拒绝,只是闭着眼,反复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念的裴衍之脑袋更加痛了。
“这份奏折需要我帮你找人递上去吗?”元念闭着眼,问道。
从进门开始,他就看见了桌上墨迹未干的一份奏折,,看来应该是要递交给皇上的。
裴衍之摇了摇头,看着只有一半的灯芯,又继续提笔写着这份没写完的奏折,“等我走后,这间书房就封起来吧。”
元念没有问原因,继续念经。
一人提笔写奏折,一人念经抚佛珠。
二人这一晚,就这么相对无言的过去了。
到早晨太阳升起时,裴衍之才将武城县的那些事都归纳完毕,奏折也终于合上了。
“施主,元念为你诵了一夜的地藏菩萨本愿经,只愿你消罪增福,平安归来。”元念也睁开了双眼,语气无情,但话中有情。
裴衍之起身,“多谢元念监寺。”
并向他拜了三拜。
这次也算了消了二人之间的亲缘了。
元念跟着裴衍之到了一间厢房,简单的将袈裟放好,就出去对在房门口等待的裴衍之说道,“放心,有我。”
“这房间若是住着不习惯,就和黄叔说,还是以前那个黄叔。”裴衍之背着手,这个房间远离其他的房间,十分安静。
元念双手合十,谢过裴衍之。
“你们在这呢,环妤见过阿父,见过三叔。”裴环妤刚巧练完剑,从后院准备回厢房时看见了正在门□□谈的二人,
她走近了才发现这二人眼底都有些发红,该不会是秉烛夜谈,一晚没睡吧。
裴衍之看着脸上还有薄汗的鱼鱼,催促道,“还不快去沐浴,马上就启程了。”
“阿弥陀佛,此去记得一心向善,切不可生妄念。”元念向裴环妤双手合十,叮嘱道。
裴环妤点了点头,提着剑往西厢阁回去了,边走还边疑惑的想着:怎么这么快就要出发,是不是阿父隐瞒了自己什么事?
“施主还没告诉环妤,前线有细作的事情的吧。”元念表情淡然,眸子不带感情。
裴衍之凝望着裴环妤离去的背影,好像现在都成了他注视女儿离开。
“不能光明正大的查,否则会扰乱军心,但又不能不查,如果她真的有你们口中那么优秀,迟早自己会发现的。”
此行这么着急的原因不只是长安第二批兵马已经准备充足的原因,而是前线粮草一直不到,几次作战皆失败,加之王府的蠢蠢欲动,皇上派他做监军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稳定军心,暗地里查出奸细。
只是这些话他还没和环妤说开,也是想这么来历练一下环妤。若是她有七窍玲珑心,在自己交给她的那些卷宗中,总会发现其中不同之处。
元念眼神定定,环妤走之前那个狐疑的眼神,恐怕已是产生了怀疑。真不知兄长是多么不了解环妤,“阿弥陀佛,那贫僧先行休息。”
元念双手合十向裴衍之鞠了一躬,只愿他们一路平安。
然后他就返回了卧房,合上了房门。
元念的速度很快,没给房外的裴衍之留说话的机会。裴衍之看着紧闭的房门,无声的往前走了两步,但还是收回了想推开门的手,转身离去。
曾经那么熟悉的手足,不知道因为什么隔阂在二人中间,已经成了这副模样。
是什么呢?
是时间吗?
还是他不曾犹豫的那番计谋,伤了这个听者的心,那会不会有一天也伤了环妤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