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047长亭长
白天走四方,晚上补□□。
当天回去作业写不完,林幼鱼悲催挑灯夜战到凌晨两点,一沾枕头呼呼大睡。
完全忘记徐静玉跟她说第二天要去医院拜访的事。
等徐静玉叫她起床时她人还迷糊,半梦半醒去刷牙洗脸,眼睛都没睁开在饭桌上喝完一杯甜牛奶,吞下去俩豆沙包。
坐到车上才恍然问:“去哪儿?”
这样子被人捉去卖了都不知道,徐静玉在副驾驶好气又好笑:“不是说了去医院嘛?”
哦,去医院。
林幼鱼点头,闭上眼。
去医院!?
林幼鱼猛然站起来,“砰”一下撞到车顶,又吃痛地坐下去。
动静太大徐静玉瞥了她一眼:“你不记得也正常,只见过一两面。那时候给你姥姥做手术的主治医生,姓童,也是你同桌的妈妈。”
“他们家有一对双胞胎,你姥姥很喜欢里面大一点的男孩,”徐静玉回想道,“虽然长得一模一样,但兄弟俩性格差别还挺大的。”
林幼鱼那时候上小学,记忆中只有医院冰冷墙壁和浓烈到令人不适的消毒水味道。她被送去寄宿,半个月回家一次,被姥姥抱在怀里认字,还总想跑下来。
她闻言一愣,从窗边坐到后排正中央去:“那他叫什么?”
“叫什么?”
徐静玉想了想,摇头说:“记不清了。”
林幼鱼心里“咚咚”跳起来。
她有种奇怪的第六感。
那种感觉令她坐立不安,捏紧了手指。
童鸢今天刚好得空,下一台手术在晚上。
见到门口的林幼鱼时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摘下口罩下意识笑了笑,因为连轴转脸上有很深的疲倦。
她揉了把脸,和颜悦色:“是你啊小同学,有什么事吗?”
林幼鱼把东西费力地提到桌上,解释来意:“童阿姨,你以前给我姥姥做过手术。我跟爸妈一起来的,顺路跟您拜个年。”
童鸢一愣:“你爸妈呢?”
林效夫妇心知自己上来童鸢未必会收东西,把车停在楼下,没有上来。
林幼鱼不好意思道:“我一个人上来的。”
“我还以为你来找舒怀呢。”童鸢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刚喝一口就见面前小姑娘瞪圆了眼睛。
林幼鱼脑子一下炸了,结结巴巴:“舒怀……江江江舒怀?”
江靳正好开门,手里提着保温桶,视线猛然和林幼鱼相撞,又移回童鸢身上。
童鸢奇道:“你不知道吗?”
林幼鱼僵硬地转身,头脑一片空白。
太突然了,她脑中只剩“江舒怀”三个字,想说什么发现嘴唇在颤抖。
十五分钟后,林幼鱼把脖子缩在棉袄里,闷声闷气:“你没跟我说他是江舒怀。”
江靳沉默一会儿。
好像是她自己不让江靳说的,林幼鱼对着寒风猛然吸了口气,自己安慰自己:“没事,没事,我就是要消化一下,消化一下。”
他俩坐在医院四楼外走廊上,林幼鱼两只腿伸过栏杆悬空在外面,被一口狂风灌满胸腔。
这都是什么事,她还当着江舒怀面把他复印后的试卷分他一半,怪不得他那时候忍笑到肩膀都在抖。
还当着他面八卦他跟沈绸,跟他和沈绸投票。
怪不得。
全是丢脸事,林幼鱼捂住脸,有两秒想换个星球生活。
“你说,”她真诚发问,“我现在转学还来得及吗?”
脸都!
脸都丢完了!
所有社死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林幼鱼麻木地揉了揉被风吹得发僵的脸,心想还好没说什么更惊天动地的话。
“琴谱和视频,生物笔记重点,都是他给我的,对不对。”
还有医院冰袋。
江靳一直沉默,眼皮垂着,凌厉弧度收在眼尾。
林幼鱼终于想到什么,费解道:“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呢?”
江靳抬手遮眼睛,不同于在学校的张扬肆意,他此刻变得疲倦而寡言:“你想知道原因就自己问吧。”
“哦。”
林幼鱼又把下巴往领口缩,声音变得又闷又小声:“他有心脏病,是吗?”
跟这个有关吧。
外走廊鲜少人来,江靳并不避讳,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嚼烂后才发出声:“……是。”
“很严重?”
“很严重。”
“什么时候……”会离开。
江靳清楚明白:“随时。”
林幼鱼眼皮一颤。
这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她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高中生,最大的烦恼是老师今天讲的课不懂,考试算错一道计算题,头上冒出一颗红肿痘痘,自己会不会有大学上
风太大了,林幼鱼头皮颤栗,鸡皮疙瘩在胳膊上冒出。
她伸手握紧栏杆,这才发现自己牙齿和手指在一起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跟江靳一起坐在栏杆内,所有情绪被巨大黑洞吞噬,失去说话的力气。
“怎么办?”
江靳冷静得出奇:“他已经知道了,没关系,林幼鱼。”
江舒怀那么聪明。
只是不确定而已。
林幼鱼逃避似的没去江家拿自己没写完的作业。
活了十七年,她第一次睡不着。
比起其他想不通的事情,更让她害怕的是“心脏病”那三个字。一闭眼和重锤一样高悬空中,随时会砸下,将一切摧毁成瓦砾残砖。
半夜林幼鱼猛然睁眼。
她突然有一瞬间感同身受到大白天在教室频频惊醒的江靳的心情。
林幼鱼睁眼盯着天花板很久,直到分针整整转过一圈。
她失去安全感地抱紧那只被丢弃又拿出来的卷毛大象,强迫自己入睡。
正月十二那天,家里有客人。徐静玉让林幼鱼去菜市场买一条鱼,还有一瓶香醋。
林幼鱼路过梧桐树旁边的连排别墅,给自己打气:最后一天,再给她最后一天,明天去。
这样太容易被发现端倪了。
哎。
林幼鱼加快脚步往家走,感觉自己像一条废鱼,呼吸也没办法呼吸,在水里还会呛水。
啊啊啊啊!
她没发现身后有人跟着,那人走路时一只手臂异样地垂下。
另一条街道萧观年被叫出来轧马路,跟在江靳身侧抛一枚钥匙:“你哥三月份来上学?那情况应该很好了。”
“那时候刚好是春天。”
他们心知肚明能上学并不意味情况乐观。
江靳压了压跳动的眼皮,面无表情说:
“最迟四月,如果童鸢没有等到适合配型的心脏,”他语气堪称漠然,“江其明会用自己的方式拿。”
江靳从不称呼自己的“爸妈”为“爸妈”,萧观年记忆中其乐融融的一家仿佛不存在,他头痛道:“就这样放任你爸干违法的事?”
空气停滞,江靳表情有片刻的扭曲,两年半来被压抑的失望和绝望一起涌上。
“两年半,我总觉得我们像沙漠永无止境跋涉的活死人,唇瓣干裂,全身脱皮。希望虚无缥缈,威胁越逼越近。”
“江其明有钱,童鸢能做手术。”
“我一直恨童鸢,她救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不能救自己的儿子。”
“配型要等的时间太久,久到我觉得我必须立刻死去腾出一颗心脏才能结束这种煎熬。”
江靳的声音疲惫而沙哑:
“我们走投无路了,萧观年。”
他表情平静得可怕,萧观年心底却发寒,一股冷意窜上背脊。
周边空旷,萧观年硬生生从江靳身上移开视线看向四周,本来想跳出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窒息氛围,看见什么脚步猛然一停。
他低骂了声,来不及解释拉着江靳一路狂奔:
“跟魏暄打电话,让他报警,我看见何子杰跟在林幼鱼后面。”
“妈的,他手里有刀!”
天空中飘了点小雨,前几天干冷的空气变得湿润。林幼鱼出门没打伞,把卫衣帽子掀起来戴在头顶。
只是一个很平常的,出门买一瓶香醋和一条活鱼的路线。
有人挡在她面前时林幼鱼甚至没有意识到什么,听见街巷尽头一声暴喝。
所有的声音都离得很远。
有什么湿粘温热的东西滴在她手腕上,林幼鱼动作缓慢地低头,眼睫剧烈颤动。
是一手鲜红的血。
香醋砸倒在地,让人头脑昏胀的酸味一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有人单膝跪在泥泞的石板砖上,脸色惨白如金纸。那么近的距离,他抬手冰凉指腹蹭掉她眼尾湿意,低声说:“你知道了,是吗?”
——知道我不是江靳。
林幼鱼说不出话,鼻头酸涩,拼命点头,手脚哆嗦着去捂他流血的手臂。
“跳跳,我叫江舒怀。”他这样亲昵地称呼,声音柔软得像第一个雨季后原野出现的阳光。
江舒怀始终用柔和的语气,带着微末叹息的调子:
“不是故意骗你的……埋那只兔子的时候你实在哭得太伤心了。”
他有两次萌生过要打招呼的念头。
只是时间不凑巧,第一次在那只宠物兔死时,第二次在她姥姥过世后。
林幼鱼指缝全是粘稠的血迹,带着浓重哭腔哀求:“你别说话,你别说话好不好,我害怕。”
她真的在发抖。
疼痛并非无法忍受,江舒怀闭了闭眼。
他咳嗽了一声,很想安慰林幼鱼伤口不是很严重只是看起来吓人。只是他有一点儿胸闷气短,没有张嘴的力气。
是很熟悉的三年来伴随他的濒死感。
真的要第二次不告而别吗,视线昏沉间他迷茫了一瞬,很轻地问自己:
真的忍心吗?江舒怀。
江靳看到江舒怀不断流血的右手那一刻肝胆俱裂,血色在眼前蔓延,让他太阳穴突突跳动。
他想杀人。
林幼鱼满手血,眼前一片模糊。
人群攒动,从她的角度能看见跪坐在地上做急救的医生。
脑中一片嗡鸣。
她第一次认识到人在恐惧到极点是会失语的。
巨大的、失去的恐惧。
而江舒怀最后看她那一眼,太像留恋和……
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