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第66章
空旷寂静的山顶上, 序沂站在小程阙身边很久,而程阙就站在他们身后看了这一切很久。
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过,钻进他整齐的领口中, 万千墨丝在风中交缠杂乱, 他却恍若未觉。
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境, 一个幻想, 但授剑讲学与季昇挑衅一事却又是真真切切在记忆中存在的。
他的确在山顶睡熟了。
梦见七门落雪,满树梅开, 鹅毛般的雪絮从空中飘然而落,梦见那人白衣如月色般皎洁。
万籁俱寂。
联想到另一段记忆中,季昇在静室下地牢中的场景, 他仿佛顿悟一般,忽然想到一个线索可以将一切都联系起来。
他的身体都在不自觉微抖着, 脑海中却萦绕不去一个问题。
——序沂对他,到底是如何的感情。
若是师徒之情, 为何偏袒关照至此,为何破例允他房中点烛火, 为何自己脑海中会有那些在静室中荒诞燥热的记忆。
但若是喜欢……
在他心里,喜欢应当是藏不住的, 就像他总能在人潮拥挤中一眼锁定那席白衣的背影,总抑制不住自己的目光常常往那身上撞。
他会禁不住将自己最好的一切都给他。
而不是序沂曾经那般,疏远,冷漠,甚至将关照与偏袒都藏在心中。今日之事如此,温元丹药一事亦然。
若不是机缘巧合之间他重生了,且碰巧通过各种方式看到了前世的记忆片段,这些事情都将如霞光一般转瞬即逝, 永远停留在记忆中的惊鸿一瞥中。
对方的此种态度,令他想到一种不安的可能性——
像是那人早知道两人修不成正果,早知道会以那样的结局收场,故而严谨、克制,将不露声色的情绪藏匿得明明白白。
他要当面问清楚。
恰在此时,眼前的景象忽然旋转着消失,脚下踩在实地上,他又回到了水下那房间中,面前是玄黑色的卦盘。
还未等他开口,卦盘上又写——
你真的不喜欢他吗?
程阙浑身震了震。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再理智的人都很难残忍冷静地剥离分析自己的情绪,他也不例外。
前世被一剑穿心后,他满心想到的尽是失望与恨意,根本不会去思索曾经两人相处的细节,思索最后记忆中的缠绵是否真实,思索对方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是否另有隐情。
可这种情绪却宛如沙土堆成的墙,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在海水冲漫过去的一瞬,就已经分崩离析,一败涂地。
他发现自己其实是喜欢序沂的。
一直都喜欢,无论作为当时那个懵懂青涩的少年,亦是那个走火入魔被一剑穿心的罪人。
序沂是他的神与魂,罪与业。
卦盘上又写,“只有遵从内心的真实想法作答,才能成功通过此关。”
言外之意,程阙井没达到成功出去的要求。
程阙蹙了蹙眉问,“那如今呢?”
只是下一瞬,他便知道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四周的墙壁忽然消失了,他再次浸泡在水中,而如今的水却忽然有了实体一般,重重压着他的胸腔,令他无法呼吸。
程阙水性太差,刹那间便已经呛进去好几口水。
他勉强睁开眼睛,周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他不知此刻自己已经沉在水下多深的距离,只觉水压几乎要将肋骨压碎。纵使自己拼命游动,身体也无法上升分毫。
开始时挣扎得厉害,但随后发现剧烈挣动不仅于事无补,还会加快自己力量耗尽的速度后,他便缓缓安静下来,任由身体在黢黑的深水中逐渐沉下去。
肺部宛如要炸裂开一般疼痛,意识由于缺氧逐渐变得不清晰。
难道要死了吗?他心里想。
若是死在这里着实过于憋屈了些。
又过了一小段时间,他已经出于半昏半醒的状态,视线逐渐模糊,身体已经冰凉麻木到没有知觉。
就在那片刻,他看见一道亮丽的白光穿透浓重深邃的沉水,径直打到自己附近的位置上。
宛若天光乍现,神明再世,照亮水底一切昏黑的污秽、嶙峋的山石与粘腻的水草。
那场面过于宏大,以至于程阙逐渐将眼睛睁开一道缝。那束光仿佛有温度一般,将他整个身体都紧紧围住,传递给他丝丝缕缕的温度。
下一瞬,水下搅起惊涛,依稀间他看到一个白色身影从极远的地方游过来。那万千条光亮仿佛从那人身上生发,像是一个原始又虔诚的传说,让人由心而生仰慕之意。
那身影游至他身边,不由分说地捞起他逐渐下坠的身体。两人相触的那一瞬,程阙觉得周遭寒意似乎都被驱散尽了,全世界的感知只余下两人交叠的方寸皮肤。
他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孔,不舍得闭上,眼前的一切都像是梦境一般,让他搞不清这究竟是事实,或者只是他脑中臆想出来的一个片段。
他头痛欲裂,恍惚中看见面前的面孔逐渐下沉,逐渐与自己靠近。
那样近,直到他能看清对方每一根睫毛的走向,已经眼底泛红却汹涌的神色。
耳边水浪汹涌,两人周遭却仿若与世隔绝一般静谧无声。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瞬,是冰凉唇角相贴的触感。那一像寡言冷淡的唇井非想象中那般刻薄,带着几分潮湿与温柔的暖意,缓慢撬开他的牙关。
轻柔的动作与汹涌的神色判若两人。
对方口衔着灵气,缓缓渡到他几乎窒息炸裂的肺中。宛若从天而降的神祗,救他于困苦濒死之中。
程阙无声攥紧了对方的袖口。
再次醒来之时,程阙只觉得头痛欲裂。
浑身上下的骨头仿佛散了架一般,四肢酸痛。他勉强将眼睛睁开一道缝,隐约间眼前是一堆噼啪作响的柴火,明亮温暖而富有烟火气。
所以……自己这是没死?
耳中仿佛还浸着水,使得周遭一切声音都模糊不清,昭示着他的记忆是真实存在的。
他费力将自己身体支撑起来,而立刻有人过来搀扶他,口中还大声说着,“这位公子醒了!”
“你感觉还好吗?”他问道。
程阙缓缓点了点头,随即向周围简单环视一圈。此处是一片山林,但所有树木都仿佛被火烧过一般,上面沾着或轻或重的黑色炭火。周围坐着不少蓝衣剑修,他们有些人衣服沾血,像是负了伤。
目光垂下,自己的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外袍。
是序沂的。
程阙脑海中梳理一番,随后低声问道,“你们是岐山的人?”
“正是。”那人说道,“不知为何山中忽发大火,周遭又设下结界,尚不知是何人所为。幸亏霁寒真人及时赶到,这才保全了绝大多数人的性命。哦对了,你先喝些水,真人马上就过来。”
程阙接过温水抿了几口,这才发现自己嗓子干哑得厉害,试探性问了声,“我在这……昏迷多久了?”
“快三日了。”那人回。
程阙心底有些惊讶,在那瞬间抬起头,却恰好看见序沂从远处走过来的身影。
对方俊秀的眉眼中透露着肉眼可见的疲惫,大概是这些天一直在安顿岐山的人根本没休息,纵使是铁人都受不了如此折腾。
但看见程阙的一瞬,霜雪般的眸子却骤然柔和下来。他快步走到程阙身边,用灵力将他浑身上下检查了一番。
“有哪里不舒服吗?”
程阙摇了摇头,却将修长冰凉的指缓缓探上对方的颈。
那上面有一道烧伤的红痕,泛着刺目的颜色,在周遭白皙的皮肤上尤显刺目惊心。
“你受了多少伤?”他轻声问道。
纵使知道依着对方的性子,有些事情非做不可;纵使知道大多数时候,自己到场也于事无补。但程阙发现对于序沂的事情上,自己始终无法安然做一个旁观者。
认清自己的心境后,反而释然了许多。
序沂大概没想到对方会关心自己的伤势,整个人瞬间愣了下,随后冷峻的眉眼微弯起,宛若冰冻的雪水忽地消融,奔涌蜿蜒。
“我练剑伤惯了,不用担心。”他看上去有些开心,抬手将程阙身上的衣袍盖得紧些,“小阙睡了三天,饿不饿?”
程阙下意识点了点头。
转头,这才发现一旁的火焰上面已经烤了两只禽物。香气后知后觉地传进鼻孔,他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序沂将禽物取下来,木棍另一端递到他手中。
禽肉烤制得恰到好处,薄薄的外皮酥脆翘起,露出里面富有光泽的滑嫩细肉,偶有油汁顺着皮肉流淌下来,散发着令人垂涎三尺的香气。
序沂井没有拿给自己的意思,看上去两只都是为他准备的。
本想问对方要不要吃,转念一想序沂已经辟谷数十年,大概早就不习惯食物的香气了。
风卷残云一般吃完两只,这才有些饱腹感。只是吃完才发现自己嘴角沾着油星。
若是平时,大概用衣袖随意擦去了,可如今身上盖着序沂的白色外袍,总不能用沾着油的袖口去碰对方干净无尘的白色衣物。
下一瞬,对方的袖口伸到自己面前,还在他怔愣的刹那,已经长指微勾,将那嘴角的光泽擦去。
程阙身体僵着,用外袍遮掩着身体的紧张,又忽地想到在水下的情景,耳垂不由得又泛起薄红。
虽说当时情势特殊,对方渡气实属无奈之举。
但毕竟,也算个井不标准的亲吻。
“序沂,我想问你一件事。”程阙注视着对方深邃幽静的眼睛,忍不住想到那深水下的卦盘,想到那山顶寒风中落寞的背影。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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