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大小姐, 仔细脚下，这石阶滑。”
清晨小雨淅沥，平日里较为干燥的京城此刻充满水雾, 石板也被浸润，人踩在上头难免跌跤。
湖音撑着伞, 先一步跳下马车，待许棠下来后, 忙为其遮雨, 嘟囔着：“老天可真难伺候，还以为今日也是晴天, 谁知就下了雨。包袱让奴婢拿着吧？诶, 您慢着点——”
“考场就在前面, 哪里还需要你替我拿东西。”
许棠拦住了湖音伸过来的手，自个儿拿着装了干粮等物的包袱, 冒雨快步上了石阶, 走到前方守着几个人的大门口。
望着正排队进去的众多考生，以及一脸严肃检查考生是否夹带作弊物品的卫兵们, 她深吸一口气。
在白马书院也有一年多了, 许棠在甲字班埋头学习, 与同窗们井水不犯河水。
虽说比不得与金字班同窗的关系亲近，但蹴鞠赛以后，那些一开始还对许棠抱着漠然态度的甲字班学女们，和善了不少。
这些日子里, 梁夫子觉得许棠和混日子的纨绔小姐不同, 眼看到了新一年院试，便向许棠提议试一试，许棠也正有此意, 遂报了名。
她倒是不怎么紧张，旁人比她紧张多了。
陈夫子听了这事儿，十分高兴，拿她激励金字班吊儿郎当的学女；薛羽等人隔三差五跑过来，甚至休假时到丞相府拜访，搜罗一堆乱七八糟的书送给她……
还有她娘她爹，都不怎么说她了，小心翼翼，就怕耽搁念书。
湖音追上来，油纸伞举得高高：“您怎么能淋雨呢，万一着凉生病，这些时日的努力可不就白搭了。”
她帮许棠清点包袱里的东西，像老公公一般唠叨，最后道：“便是落榜也没事，大小姐，家主说了，若是科举不成，咱们还有别的路子。”
许丞相也没想过自家这小魔星能有多大出息，只想看到对方肯上进的态度。
有这劲头，等她百年之后，哪怕没了丞相府，女儿的日子也能安安稳稳。
许棠哭笑不得，这丫头，临到关头提什么落榜。
她道：“行了，我进去了。”
她老老实实去排队。
虽然这只是一次小小的院试，但京城对考场风气格外严格，城里皇亲贵戚那么多，哪怕知晓你是丞相府家的小姐，也不可能松松手，让你在考场舞弊。
搜过身，她看了一眼墙上贴着的告示，走进考场，在众多隔间里头寻到自己的位置。
侧对面，陈若琦刚走进隔间，一抬眼，愣了。
那个杏眼的、长相清秀白净的少女，看上去好眼熟。
想了一会儿，她才记起，这不是丞相府的大小姐许棠么。
许棠在京中官家小姐公子圈儿里不算最有名，但大家都是一个地方的人，难免在宴上相遇。
陈若琦对许棠印象最深的，是每回宴席上，对方都会被各家长辈夸“好孩子”“看着就懂事”，可背地里谁不知道这丫头不学无术，老是把丞相气得动用家法？
陈若琦家里管得严，从小熟读诗书，她娘动了关系才将其送到好的书院念书，对待科举万分谨慎。
这不，十五了才下场考童生。
她看着许棠拿出一堆吃穿的东西，摇摇头，觉得对方估计只是来凑热闹。
考功名可没这么简单，只会吃喝玩乐怎么能成。
许棠没发现陈若琦，就算发现了最多也只是点个头打个招呼，毕竟平日里两人很少交谈。
等到考卷发下来，她专心做题。
做了一阵，肚子饿了。眼看就要到晌午，许棠取出器具，拿了个火折子，开始烧火。
做饭她不擅长，因此为了让许棠在考场里少受煎熬，府里的厨郎很是费了一些力，做出味道好易保存的点心，绿玉怕许棠吃凉的坏肚子，亲自示范了一遍，教她如何加热干粮。
这是大家的一番好意。
许棠这边的香味很快传到附近，勾起了不少考生肚子里的馋虫。
陈若琦闻到味道，抬头见侧对面的姑娘悠哉吃饭，再次摇头，摸摸肚子，啃起了家里带来的干粮。
她觉得许棠考科举，不靠谱。
到了最后一日，有部分考生坚持不住，被抬了出去，哪怕留到最后的也大多面带倦色。
湖音等在外面，眼巴巴盯着大门口，接自家大小姐，看到人出来了，赶紧过去。
“抱歉。”
许棠虽然没受什么罪，但考场和家里没法儿比，正想着赶紧回家沐浴歇息，一不小心撞到了别人。
她道了声歉，看向旁边的人，才发现自己认识。
“陈小姐？”陈若琦竟然也来了，怎的这几日没注意？
陈若琦客气笑了笑，点点头：“许小姐。”
她没同许棠寒暄，转身往外走。
湖音刚好过来，望着陈若琦的背影有点不满。
老是一副傲然的模样，难道丞相府比不上她们陈家？
许棠淡淡道：“快回去吧，说这些做什么。”
她知道陈若琦确实有点傲，但这傲气来得很合理。
陈家几代人驰骋沙场为国效力，好多先辈死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值得尊敬，这才有了个世袭将军府。
好在陈家几代单传，到了这一代便人丁兴旺，生了五个孩子，陈若琦作为老幺，不想从武，家里也允了。
陈若琦只和她看得上的人玩，对其他人都不冷不热，以前许棠也许会不舒服，但如今她早就不在意了。
“赶紧回，估计爹娘都在等着。”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丞相府。
许丞相特意早早回家，和夫郎一起等女儿回来。
听到下人说大小姐回来了，许戚氏立刻起身前去迎接，见到许棠就将她搂住：“让爹看看瘦了没。”
许棠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爹，哪里就瘦了，您别抱我，我这衣服都脏了。”
“爹不嫌弃。哎哟，苦了我们家宝贝，累不累？”许戚氏各种嘘寒问暖。
许丞相坐着，看那对父女上演温馨大戏，忍不住咳嗽一声。
“感觉如何？”她道。
许棠没什么感觉：“还、还行？”
在别人眼里，她只是学了一年，能上榜就不错了。
可许棠又不是真的十六七岁，前世也曾刻苦想要考功名，早就熟悉院试的一切。
后头的考试才算难呢。
“嗯，等放榜再说，先去歇着。”许丞相道。
许棠回到院儿里，立刻让人抬热水沐浴，换好衣服，吃过饭，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薛羽等人跑过来，把她叫醒了。
她们几人多次登门，许丞相许戚氏早已熟悉，对女儿的这些同窗很是宽容，从不阻拦。
薛羽一个劲问许棠：“怎么样，难不难？”
林熙这次也过来了，看上去靠谱许多，但依旧有些好赌：“咱们可是开了庄下了赌的，可别让姐姐我输。”
许棠来了兴趣：“你压的什么？”
“瞧你问的，自然是压你上榜。”
“和谁赌？你那未婚夫不管？”
林熙脸一红：“提他作甚，男儿家家，整日问东问西。我又没去赌坊，只是同亲戚玩玩罢了。”
“哦——”
许棠意味深长看林熙一眼，自打定了亲，如今连最爱的赌坊也不去了。
张秀这次也在，有些拘谨，问道：“许同窗这次能不能中？”
许棠无奈，起身道：“这哪儿是我能决定的，尽力而为罢了。”
不过还是有信心的：“考中了请你们去酒楼吃桂花鸭。”
……
不只她们关心，宫里，顾清持听说许棠要参加院试，原本跟着宓云去了宓国封地看外祖父，这会儿也终于回来了。
皇帝正待在平侍君宫里，闻言，挑眉道：“一去就去大半年，怎的回宫也不说一声。”
宫殿内香气缭绕，平侍君换上常服，亲自剥掉白灼虾的壳，喂到皇帝嘴里，语气轻柔：“殿下还小，玩心重，一时没想到而已，往常不也如此么。”
“还小？”皇帝皱眉，垂下眼，“马上就过十六岁生辰，不小了。”
她想起顾清持的外祖父，宓国那位死了妻主的正君，摇头：“养了十来年，跟朕还没跟他外祖父亲，面都没见过几次，还能在那儿待半年。”
“就是少见才想见，孩子都是这样的，咱们小六，不也整日念着我这宫里无聊，想同他帝卿哥哥玩？”
平侍君依旧轻言细语：“去年还抱着一罐最喜欢吃的粥跑去殿下那儿，要看他哥哥。”
说到六皇子宝平，皇帝面色柔和许多，看向身边的侍君。
虽然平侍君年近三十，依旧温润如玉，疏眉星眸，肌肤细腻，像是雪地里清雅的白梅，走近才嗅得淡香。
她揽住他纤瘦的腰：“宝平是个好孩子，多亏了你悉心教养，你辛苦了。”
说到底，先凤君死后，清持就没了父后，又被娇惯得厉害，难免任性些。
平侍君觑了一眼皇帝的脸色，顺从地将头靠在她肩头，慢慢道：“臣侍算什么辛苦，不过凭心做事，希望帮陛下分忧罢了。小六不必担心，帝卿殿下那儿，陛下还得多上心，臣侍是个说不上话的，可殿下是您的儿子，整日往外跑，咱们惯着没事，外头若有什么风言风语，该如何处理？”
“臣侍听说……”
他顿了一下，“帝卿殿下出宫，都不许暗卫跟着，只带两个贴身宫侍。他身份贵重，若遇到歹人怎生是好？”
“你有心了，朕回头会问他。”皇帝握住平侍君的手。
出了宫殿，皇帝对陶茆道：“看看帝卿在何处。”
陶茆消息灵通，躬身答道：“似乎是，回来没多久，又出宫了。”
“没带暗卫？”
“这……好像没有。”
皇帝停下脚步，似乎自己这儿子动静频繁了些。
顾清持自然是去见许棠了，半年未见，只能靠密信交流，他看到许棠立刻道：“瘦了。”
许棠摸摸脸，是么？
“许久未见，竟听不到一句想念的话。”顾清持很是在意，哪怕在信中，许棠语气也是淡淡的，哪里如他一般热情似火。
“你是不是背着我有别人？”他睁大桃花眼。
许棠忙着念书、结交朋友、时刻注意朝中动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她也知道顾清持醋意大，将这话题揭过去：“别乱想。”
她道：“等放了榜，我便同家里说，想娶亲的事儿。”
上辈子哪里有这么快，两人都没有立刻成亲的念头，一同厮混。
等家里催婚，阿骨玉又求娶帝卿，许棠才发现，他们年纪不小了，该考虑婚姻大事。
顾清持先是一喜，随即想起什么，微微皱眉，却没多说。
鸦睫遮住眼眸：“嗯。”
……
放榜日，许家早就派了人查看消息。
许家丫鬟回府后，笑眯眯道：“大小姐中了！”
“真的？！”
许戚氏立刻掌心相合：“前几日我去古熙寺拜了拜，可真灵！我得去还愿……第几名？”
能中就好，末尾他也高兴。
谁知丫鬟说：“是第三名呢。”
第一是陈家幺女陈若琦，第二是国子监的某位学女，第三便是她家大小姐。
许戚氏高兴得很，当日便赏了下人银钱，出门和人打马吊时，将这事儿说出去，输了钱也不恼：“我女儿院试中了！”
“恭喜恭喜！”众多正君嘴里贺道。
等人走了，其中某些人撇撇嘴，不过是院试，有什么可得意的，有本事继续考府试殿试。
就不信他家女儿还能中。
丞相府大小姐顽劣了这么多年，莫非还真转性了？
“想要什么奖赏？”
许丞相上完朝，和皇帝唠了一会儿，对方听说许棠院试第三名，夸了几句，让她心里乐呵呵的，一回家就问许棠想要什么。
许戚氏也接嘴道：“对对，便是要月亮，咱也给你捞。”
不怪他们这么大反应，实在是女儿争气的时候太少，眼看孩子听话上进了，心里自然欢喜。
许棠坐在下方，低头喝茶：“啥也不想要。”
“跟爹娘客气什么，我还不知道你？”许戚氏很是大方，一挥手，“说。”
“女儿若是想娶亲呢？”
许戚氏一愣，笑了：“那也成，有喜欢的小郎君了？哪家的？”
见许棠支支吾吾，他鼓励女儿：“哪怕是帝卿，咱也不怵，只要你喜欢，爹没二话，说！是哪家？”
许丞相觉得不大对劲，挪了挪椅子。
下方座位上，许棠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爹真好，谢谢爹。”
所以？
许戚氏目光带了疑惑，你倒是说啊。
“女儿想娶的就是……”
“……”
厅外，湖音听见一声怒吼。
随即便是茶杯摔碎的声音。
这是怎的啦？
伸长脖子瞅瞅，才意识到问题大了。
许丞相黑着脸站在一旁，许戚氏拿着鸡毛掸子追着她主子跑。
“给我站住！你这臭丫头，什么话都说，那也是你能随意提的？”
许棠围着柱子躲她爹：“您不是说帝卿也行么？”
“给我闭嘴！”
许戚氏追得气喘吁吁，“一日不揍你，你就皮痒了，什么时候看上人帝卿殿下的？”
帝卿殿下身份多贵重啊，人家能跟你？
“爹你先把东西放下。”
许棠一边躲一边道，“女儿还没说完呢。”
她就知道家里会这样，这才来个先斩后奏，趁着爹娘高兴，把事儿说了，再徐徐图之。
她看向一边的许丞相：“娘……”
许丞相没动，女儿忽然说这话，是不是跟人家见过面？
她问许棠：“你也没想想殿下是否愿意。”
许棠抓住她爹手里鸡毛掸子：“他愿意。”
“什么？！”
许戚氏白了脸，更气了。
若是真的，女儿胆子也太大了，那可是帝卿！
许丞相也板起脸，万一殿下被女儿毁了名声清白，有何脸面见陛下。
“把家法拿来！”
不论真假，也要先揍这丫头一顿再说。
湖音等人拦也拦不住。
就知道大小姐和帝卿殿下这事儿不容易成，光是听个消息，家主正君便炸了。
正好隔壁家的正君来串门，约许戚氏逛街，见花厅外一群下人围着，里头各种闹，颇为好奇。
湖音自然不能让他进去。
“得，我明儿再来。”
这位正君慢吞吞往外走，耳朵竖起来，听得里头追赶声，心道，这有什么难猜的。
准是丞相府家小姐又被爹娘揍了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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