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七十七
萧慕岑在梅园等到了天黑, 直至月亮爬上夜空。可李云景还是没来。
夜间风凉，赤雪早早的拿来披风披在她肩上。萧慕岑坐在屋檐下，神情恹恹, 橙子趴在她腿上, 姿态懒懒的睡着觉, 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倒是让萧慕岑心生羡慕。
白影自屋后走出, 抬头时与赤雪对上视线，赤雪立即朝她挤了挤眉头, 眼睛使劲眨了眨，眼神示意着她赶紧过来。
白影轻叹息一声, 而后走上前。她在萧慕岑身后站定步子, 柔声道：“殿下，到了该浸泡药浴的时辰了。”
“嗯。”
萧慕岑淡淡应答一声，将腿上的橙子抱起放在一边, 慢悠悠站起身来。赤雪伸手想要扶她, 却被她摇头拒绝了。
有力气自己走的时候, 她还是想自己走。
换下衣裳后, 她近乎全身浸泡在药浴中, 热意混合着药效同时而来，将她身体上的寒意驱散。不太舒服的身体这会儿得到些许缓解。
房内水汽氤氲，白茫茫的热气弥漫着，阻隔着视线。
她索性闭着眼眸, 安然的坐在浴桶中。房中寂静, 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可脑中，此刻却思绪万千，像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乱麻, 她费力折腾了许久也没能解开。
最后选择放弃。
她缓缓睁开眼，眸子里带起一层薄薄水雾，可一眨眼便消失不见。她轻轻深呼吸了两下，抬手拍打着水面。
水声起，将房中的寂静打破。
那天晚上，萧慕岑没睡，像是在期待着李云景会像以前那样深夜前来。可，他没来。
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初晨缓缓而至，她也没有等到本该前来赴约去赏花的李云景。
之后又过了几日，边境战报，纭国大军压境，前锋部队用了种类似弓箭、却比弓箭要厉害的东西，一箭可以刺穿将士们身上穿的铠甲。熵国负责抵御的先锋营地已经被攻占下来。
纭国大军若是再继续往前，便能将熵国的第一道防线攻下来。
熵国被迫挂下了免战牌。
消息被快马加鞭传到皇帝那边，皇帝震惊而愤怒，当即摔下手边所有的东西，地上一片狼藉。
熵国才结束与庆国、阜国的边境之乱，现在更是军力不足、军资、粮草尚未补齐的状态，大元帅此时更是不在边境，大将军那边正带着三皇子在整顿先前与庆国、阜国一战后留下来的缺口，此时赶到纭国大军那边，也需要数日。
纭国挑选这个时候前来，显然是早就看准了时机！真是大意了，还以为三年前纭国才结束一场恶战，他们不可能那么快卷土重来。
皇帝在御书房发脾气，一同在御书房里要商谈此事该如何解决的李云景、李覃垣，还有大元帅、大将军一行人，皆是忧心忡忡模样。
以当前情况来看，若是纭国强攻，他们抵抗成功的胜算很小，至多也就两成。
李覃垣紧蹙眉头，小心翼翼开口道：“难道，要求和？”
“求什么和！”皇帝怒目圆睁：“熵国与纭国争斗数百年，从未有过还没开战便先求和的先例！若此番这么快便求和，岂不是让世人以为我们熵国怕了他们纭国！”
“可是父皇……”
“闭嘴！！”
李覃垣无奈闭上了嘴。
他旁边的李云景倒是一直没有讲话，蹙眉微低头的模样好似在思索什么。
皇帝也注意到了他，连忙开口：“太子！太子，你征战多年，从无败绩，这次与纭国之战也由你带领指挥，若是这次你大胜归来，你想要什么，朕都满足你！”
李云景眼神冷冷抬起头来，看到皇帝那张满是功利的脸，眼睛里忽然露出来的兴奋之意，他觉得有些想吐。
他才刚从边境回来，又要派他去一场胜算最多只有两成的大战。他的父皇好像一点儿也不担心他能不能活着从边境回来。
“太子？”皇帝伸出手摇了下他肩膀：“太子，你怎么不说话？”
“父皇，”李云景语气凝重：“一场胜算最多只有两成的战争，若是强行开战，受苦的是边境将士，是边境百姓。如今，既然可以求和，为何不选择和平的方式？”
“你……”皇帝指着他的手不由颤抖了些。
“父皇心里应该清楚，与纭国这场战，熵国是赢不下来的。”
“你！”皇帝瞬间睁大眼睛：“放肆！”
李云景拱手：“父皇息怒。”
李覃垣也随着拱手。
旁边的大元帅亦是恭敬拱手：“陛下，太子殿下说得有理，如今熵国国力受损，边境大军刚刚经历了一场久战，再去对战养精蓄锐三年的纭国大军，无异于是以卵击石啊。迎战一事，还请陛下三思。”
“闭嘴！给朕通通闭嘴！熵国的国威绝不允许他国践踏！从未有过的先例，谁也不能打破！！不战而降，像什么话！！！”
“……”
皇帝正在气头上，谁说的话都听不进去。
李云景跟李覃垣、大元帅走出御书房时，外面是正在等候的一众大臣，礼部尚书就在其中。他看了李云景一眼，似是有话要说，但李云景没理会他，径直离开。
待走远了些，大元帅才开口：“太子殿下，此次纭国是有备而来，边境那边失守只是时间问题，如今根本没有万全的应对方案，若是强行对战，我们必败无疑！”
李覃垣点头表示赞同，又补充道：“而且，之前在边境与庆国、阜国牵扯的那一年里，粮草几乎耗尽，如今还是五月，尚未到粮食丰收时节，若是强行从百姓中征收，百姓就会吃不饱，届时若是引起民怨便得不偿失了。”
大元帅又道：“与纭国求和才是万全之策，对两国都好。一旦开战，边境定要民不聊生，好不容易从上次大战中活下来的将士们这回也许没有那么好运能再次平安归来。”
李覃垣看向李云景：“太子殿下是怎么想的？”
李云景双手负在身后，不自觉握紧成拳头。这件事情上，他可做不了主，纭国大军压境，已经对边关造成威胁，以他所了解的皇帝的脾气，一定会应战。
不管此次开战的结果如何，皇帝不会选择不战而降。
李云景深吸口气，看了眼李覃垣：“父皇是怎么样的性子，你不清楚吗？”
李覃垣：“……”
李云景继而看向大元帅，语气无奈：“大元帅，请做好最差结果的准备。”
大元帅拱手：“是。”
李云景转身离去。
李云景从他们那里离开后，本想回东宫，但走到一半，又转身绕去了另外一条路。
莫名的，他走到了黎清苑前边。
一如既往的，即便是白日，黎清苑都是大门紧闭。里面安静非常，几乎没有声音传来。
李云景望着身前那道紧闭的大门，嘴唇轻抿了抿。如今这种情形，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不该进去见萧慕岑。
见到了，又该说些什么。
他不由深吸口气，又缓缓呼出，可沉重的心情却并未得到缓解，反而徒增了几分不知所措。纭国这次忽然攻打熵国边境，让原本挡在他和萧慕岑之间的那条线，变成了一堵厚厚的墙。
他叹了口气。
他正要转身离开时，黎清苑的大门忽然打开了。他愣了下，转头去看时，发觉站在门口的人是桓娘。
李云景的眼神好似有些失落。
桓娘见到李云景，惊了下，而后立刻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李云景瞥了眼她臂弯挎着的篮子，蹙眉：“你提着个篮子做什么？”
桓娘抿了抿唇，交握在身前的双手不自觉握紧，看起来有些紧张。
李云景眯了下眼：“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不、不是……只是……”桓娘吞吞吐吐，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跟李云景说。
“说！”李云景嗓音瞬间冷冽。
桓娘被吓到，定了定神后立刻解释道：“自纭国大军压境的消息传到皇宫后，本该按日送来黎清苑的食物已经好几日没送来了，之前存的那些干粮也吃完了，白影姑娘去要过一次，但没见到管事的，自也没拿到东西，奴婢在御膳房那边认识几个人，所以想去御膳房那边要点食物……”
李云景紧蹙眉头：“这种事为何不派人去东宫告诉孤？”
“是昭缙公主的意思，她说这种时候，不要麻烦您，让您为难。”
“……”
李云景咬牙。他深吸口气：“去东宫找秋明公公，告诉他你都需要些，让他准备好后直接送到黎清苑来，以后有需要，直接东宫要。”
桓娘瞬间惊喜：“是，谢谢太子殿下！”
李云景犹豫了下，又问：“那个，昭缙公主……她现在怎么样？”
“这几日精神好了些，有按时吃饭，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梅园院子里晒太阳。”
李云景点了下头，这才松了口气：“知道了，你去吧。”
“是。”
桓娘离开后，李云景又在黎清苑前面站了一会儿。
犹豫片刻后，他进了黎清苑。
梅园中，萧慕岑坐在屋檐下，低头折着手里的一张纸，慢悠悠的折成了一只千纸鹤的形状。
李云景走过去时，她正完成了最后一步，十分满意的举起来瞧了瞧。
眼角余光不经意一瞥，看见了朝她走来的李云景。
她愣了下，眼神有一瞬错愕之后，浮现出些许惊喜。她嘴角不由自主上扬。
李云景行至她身前。
萧慕岑抬头看他，带着笑意的眼眸里清晰倒映着他的面容。她微微启唇：“那天，你没来。”
李云景愣了愣，不由蹙眉：“抱歉，我……”
“我理解，不怪你。”
她将自己折好的千纸鹤递到李云景面前：“这个，送你了。”
李云景接过，眉头轻挑了下。
萧慕岑身体稍微前倾，伸手扯过他系在腰带的一枚雕刻着山水纹样的翠玉玉佩。
她笑问：“这个，送我，可以吗？”
李云景点头：“嗯，可以。”
萧慕岑将那玉佩紧握在手中：“谢谢，我会好好保管的。”
李云景伸出手，将萧慕岑握着玉佩的手一并握在自己掌中。他轻轻叹了口气，眉心微蹙：“这段时间，我可能不会来看你。”
“我明白，”萧慕岑仍保持着脸上温和笑意：“国事为重。”
“要是有什么需要的，派人去东宫要就是，不要委屈了自己。你身体不好，要记得好好吃饭。”
“嗯。你也是。”
“嗯。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