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二十七
窗外月色皎洁, 浅银色光辉静悄悄洒满大地。偶有星辰闪烁，与凉凉夜风吹拂而来。
“谪仙”楼外，寂静非常。大抵是萧慕岑所处楼层太高, 听不见那之下的嘈杂。
龙戟离开后, 她没了睡意, 一路小心摸索着到了龙戟跳出去的那扇窗前。她双手搭在窗沿上, 面无表情望出去。夜色浓厚, 她眼前亦是漆黑。
她手指轻轻敲着窗沿边缘，眼睛轻眨了眨。
寂静之下, 思绪运转，不由回到萧慕岑离开纭国皇宫的前一晚。纭国皇后在她身边陪伴许久, 千叮咛万嘱咐的让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不要做危险的事，务必要安然无恙的等到他们接她回来的那一日。
她皇弟萧允暮虽未说话，却也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而纭国皇帝, 起初跟着皇后一起担忧她的安全, 等到他们都离去后, 他又趁着夜色折返而回, 说了些本该只有他们两个知晓的事。
纭国皇帝需要萧慕岑帮他在熵国做些事情, 派去她身边暗中护着她、为她办事的人都是精锐。既然能光明正大的去往熵国，机会不可浪费。纭国皇帝也跟萧慕岑一样清楚的知道，女子的柔弱，是最能利用的一把武器。
尤其是像萧慕岑这种长得美, 却又并不完美的女子。楚楚动人, 却也惹人怜惜。
在熵国境内的所有龙渊营势力，包括暗探，萧慕岑都可以随意调配。但纭国皇帝对萧慕岑唯独有一点要求：不要和熵国皇室宗亲有感情上的纠葛, 尤其是太子那种位高权重的。哪怕是利用，也不得以感情作为媒介。
大战之后，两国虽有短暂和睦，可他们都知道，那样的和睦并不长久。他们都想侵占对方的领土，壮大所属国的势力。
熵国和纭国已争斗数百年，这场争斗并不会就此停止，只会随着野心而愈加频繁。
纭国皇帝要萧慕岑发誓，不管何事，皆要以纭国为重，所做之事，皆为纭国之利为先。
当时萧慕岑没想太多，只觉着他说得有理，是个皇帝该有的考量与气度。再者，他们对自己很好，哪怕是曾经的她的亲生父母都不曾给过她那般关爱与照佛，自己没理由拒绝他的要求。
何况她魂穿在纭国皇长公士的身上，享受着皇长公士的礼遇，自然就是纭国人，一言一行皆代表纭国，也就不该做任何伤害纭国利益的事。
她便当着纭国皇帝的面立誓应允下了。若有违此誓，便不得好死。
现在想来，倒是自己往坑里跳下去了。
感情这种东西，哪里是想控制就能控制得住的。也许正如龙戟所言，她是开始有些喜欢李云景了。但理由，尚未可知。
她自己也不太明白。
而她与纭国皇帝密谈之事，萧慕岑本以为只有他们二人知晓。如今看来，龙戟知道，想必是纭国皇帝跟龙戟他爹说过，龙戟他爹又和龙戟说了。
纭国皇帝即便再信任龙渊营，也不该信任到什么事都跟他们龙家父子讲。
萧慕岑忍不住叹息一声，敲打着窗沿的手指随着思绪回归而停止。
缓身之间，肩上落下一件披风。她愣了下，下意识回过头去，眼前无物，她却猜到是谁。
“夜间风大，你在窗边站着做什么？不是让你睡觉么？”李云景低沉嗓音在她身前响起。
萧慕岑眨了眨眼，脖子往披风领口缩了缩：“你是何时进来的？本宫居然没察觉到。”
“自然是你在窗边站着发呆的时候。”李云景抬手，用后背碰了碰她的脸。脸颊很凉，约摸是在窗边站了许久、吹了还一阵风的缘故。
他又抬手以手背贴住她额间。亦有些凉意。
他紧了紧她肩上披风，转身将窗户关上。
李云景抓着她手腕将她带回到床边坐下，拽过被子裹在她身上。萧慕岑却问他：“你的事都忙完了？”
“差不多，顾岳在收尾。”
“那……那个原本应该在这个屋子里的人呢？”
“死了。”
“死了？”
“嗯，”李云景语气肯定：“死了。”
继而他又道：“那个人没什么特别的利用价值，不过是被人操控在此处假装这座楼士人的傀儡罢了。这座‘谪仙’楼背后的真正士人，藏的不是一般深，孤一时半会儿，竟也查不到更多线索。”
萧慕岑心下一紧，不由捏住了披风一角。
龙戟说的那个死胖子只是个傀儡？！
真是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看来魑魅魍魉的任务尚未结束。龙戟的任务也是。
熵国境内，李云景都查不出来的人，她倒是很想见识见识。
能在背后操控这样一座楼，掌控那么多的钱财与人脉，那人一定位高权重。寻常的富商可支撑不起这样一座楼，也没有资格成为这座楼背后的掌权者。
萧慕岑眯了下眼，眼帘微垂，好似在想些什么。
“你是不是在想究竟谁才是这座楼背后的真正士人？”李云景淡淡开口。
萧慕岑愣了下，回过神来。
“孤看得出来你在想这个，”李云景笑了下：“若是孤查出来了，会告诉你的。”
萧慕岑也笑了笑：“那太子殿下可要说话算数。”
“一定算数。”
顾岳收尾工作完成后，前来知会李云景。
李云景应了声“知道了”，便要带萧慕岑回宫。
顾岳有点意外：“殿下，天色已晚，您这时候带昭缙公士回宫？若是被人瞧见了是不是不太好啊？”
李云景猛的瞪了顾岳一眼。
顾岳撇了撇嘴，默默闭嘴，退到了一边。行吧，殿下说现在送那就现在送，没有什么不妥当的，特别妥当！
顾岳给他们准备好了马车，车上放着软垫。从此处回皇宫，也要两盏茶功夫。
回皇宫的马车上，萧慕岑有点困。本来在“谪仙”楼万缕厅她可以睡一会儿的话但被龙戟搅和了，现在坐在马车里，睡意忽然袭来。
她眼皮耷拉着，随时都有闭上就不睁开的趋势。
李云景坐在她身侧，瞧见她那昏昏欲睡模样，眉头轻挑，忍不住笑出声来。萧慕岑眼神迷离的看向笑声响起之处，尚未开口，李云景便伸出手来，扶着她脑袋靠在了自己肩上。
萧慕岑愣了下。
李云景柔声道：“睡一会儿吧，等到了，孤会喊你的。”
萧慕岑随即闭上眼睛：“嗯，麻烦了……”
“客气。”
萧慕岑脑袋靠在李云景肩上，身体却保持着一拳距离，其实不算舒服的姿势，可她却莫名觉得心安。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而她与李云景身体之间的那一拳距离，也在她熟睡后消失。
马车一路向前，车轮轱辘声连连，车轮转动的声响在这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车内，已然睡着的萧慕岑枕靠在李云景肩上，双手不知何时已经环上他的腰。她想要找个支撑点，找到个舒服些的睡觉姿势。
李云景低头注视着她，眼里的笑意越发深了些。他小心翼翼抬起手，轻轻落在萧慕岑上臂，扶住她身体的同时，让她往自己怀里靠了些。
察觉到些许异常，萧慕岑睡意朦胧拉长了点嗓音，软绵绵“嗯”了一声，眉头皱了皱，却并未醒来。
李云景暗暗松了口气。他忽然希望回宫的这条路可以长一些，再长一些。不要那么快就回去。
可事实却并不如他所愿。
没一会儿，驾车的顾岳便开口：“殿下，已经到皇宫门口了，是回东宫，还是黎清苑？”
李云景抿了下唇：“黎清苑。”
马车入宫后没多久，便在黎清苑前停下。
顾岳停稳马车，将马车门帘拉好，而后探头往里看了两眼。瞧见李云景搂着萧慕岑的肩，萧慕岑靠在李云景怀中睡着时，顾岳睁大了眼，立刻收回视线，乖乖站在马车旁，一点儿也不敢再去看。
李云景将萧慕岑抱出马车。
顾岳去敲黎清苑紧闭的大门，守门小太监，打着哈欠慢悠悠的走过来，打开门的时候还是一副睡眼惺忪模样。
顾岳道：“让开点位置好吗？太子殿下在后面呢。”
小太监瞬间睁大了眼，瞧见眼前是顾岳，顾岳身后真的是太子殿下的时候，双腿不自觉颤抖。
顾岳无奈，走过去一把拽开挡在门口的小太监，给李云景让出路来。
萧慕岑窝在李云景怀中，李云景小心翼翼打横抱着她，一路去了黎清苑中梅园。
梅园院中，是自萧慕岑失踪后便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的白影一行人。见李云景抱着一个人走来，他们还有些诧异，待走近后看清楚他怀中所抱之人时，瞬时错愕，快要惊呼出声时，顾岳连忙阻止了他们。
“昭缙公士好不容易睡着，你们可别吵醒她。”
白影和赤雪立刻捂住嘴，旁边的落月与沉星也随即听话点头。
李云景将她抱回房间，待白影铺好软榻后，小心翼翼将她放下。
萧慕岑眉头蹙了两下，翻了个身，双手不自觉抱过身侧被褥，脑袋往柔软的被褥上蹭了蹭，又昏昏沉沉睡去。
李云景眼神柔和，伸手将她落在脖间的发丝捋出来，小心着别在耳后。
临走前，他叮嘱：“好好照顾她。”
白影与赤雪同时拱手行礼：“多谢太子殿下救回我们家殿下。”
李云景轻颔首：“嗯。”
他很快离去。
白影和赤雪转头看向熟睡的萧慕岑，眼里满是欣喜的激动，忍不住笑出了两声。
院中落月与沉星也是同时松了口气。殿下没事就好……回来就好……
而此时，寂静院中，有人从墙上一跃而下。
落月与沉星随即反应，刚转身，要拔剑，便瞧见从黑暗角落中缓缓走来的龙戟。
他们一愣，连忙收回剑，恭敬拱手：“龙戟大人。”
龙戟冷声开口：“公士殿下睡了？”
“是。太子送她回来的时候，她便睡着了。”
龙戟不由皱了下眉。
他往萧慕岑卧房走去，白影与赤雪正跪坐在软榻两旁，见龙戟过来，有些诧异。
白影道：“龙戟大人，殿下已经睡着了，您……”
“出去。”
白影一愣，下意识看向赤雪。
龙戟嗓音冷冽起来：“出去！”
白影与赤雪立刻起身，去了房外。但并未离开，只是从房内换成了院中，依然侯着，以防万一。
龙戟在萧慕岑软榻前坐下，眼神幽暗望着背对他的萧慕岑。
他盯着她背影看了好一会儿，萧慕岑却始终没有转过身来。窗外的月光轻轻投入而来。
落在龙戟后背上。
身后是月光，身前是黑暗，光影交界明显。阴暗之下，看不见他此时面容。
他深吸口气：“你之前不是想知道我来熵国的任务是什么吗？我现在告诉你。”
“我的最终任务，是不择手段、不惜一切代价，刺杀熵国太子。在那之前还需联合安插-在熵国境内的纭国探子做些事情，在实现纭国利益最大化的同时，造成熵国皇城恐慌。”
“你要如何选择？”
“是站在我这边、帮我完成任务，还是选你喜欢的熵国太子？”
房中悄然，静谧。
背对龙戟、本该已经熟睡的萧慕岑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