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63
就这么眼巴巴等着, 直到子时二刻方有消息传回来:薛蟠仗势欺人,私纵恶仆打杀人命,闲德妃竟几次三番替如此穷凶极恶之人求情, 行蒙蔽哄骗之事, 圣上大怒, 斥责娘娘是非不分, 包庇、纵容亲眷,无大义、亏德行, 不堪贤德二字,已降旨褫夺封号,往后只称“贾妃”了。
话落,整个荣禧堂寂静无声,只余粗细不一的喘息声,显得越发压抑。
传消息的小厮跪在地上, 一动不敢动。
许久,王夫人摇摇晃晃, 再撑不住, 从椅子上滑落在地,晕死过去。
贾政被“咚”地一声惊醒,还来不及找王氏问罪, 就见她毫无仪态的躺在地上, 只得先气急败坏的命人抬回去。
几个婆子七手八脚抬起王夫人, 正和姗姗来迟的贾赦、邢夫人撞上,那二人一见唬了一跳, 忙避让两侧,叫抬人的先出去。
待终于进门,贾赦急三火四的拉着贾政连声道:“怎么回事儿?听说娘娘犯了大错, 被夺了封号了?!”
贾政面色发青,支吾两声,挣开他走到一边,求救的看向贾母。
贾珍、尤氏在一边,亦是面色不明。
邢夫人心里畅快,撇了撇嘴,忍不住道:“咱们家倾其所有供出个娘娘,就为了薛家落到这样,外头不知道的,还只当是薛家供出的娘娘呢。”
声音不轻不重,可落在堂中,无异诛心。
贾母面沉如水,却没有出言呵斥,最后闭了闭眼,道:“你们老实告诉我,薛蟠脱罪一事,与咱们家有无干系?”
贾赦、贾珍忙摇头表示不知。
贾政回想了一阵子,道:“无甚干系,原是那贾雨村因蒙咱们家举荐为官,为表感激,自行解决后才来信告知的。”
贾母却盯着他,道:“你夫人也没从中搅和?”
“不曾!”贾政忙道,“只是王家舅兄似乎派了家人去过,做什么的就不知道了。”
贾母沉吟良久,才点点头,道:“贾雨村此人不可交,速速与他撇清干系!……所幸不是咱们家的人或娘娘自己违了例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封号没了就没了,位份没降,娘娘还是贵妃。只往后你们务必约束家下人等,自己也要谨言慎行!”
一时贾珍、尤氏,贾政并邢夫人都点头称是。
贾政又迟疑道:“那薛家……”
贾母挥挥手,面色疲惫地道:“那是二太太的亲戚,由你们自己处理。我也乏了,都回去吧。”
众人闻言,忙起身告退,贾政虽面有难色,贾母却不肯再看他,只得也躬身随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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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次日天大亮,昨晚之事已传遍京城,诸多人家虽不曾明面上如何,私底下议论却少不了。
只说薛家,薛姨妈听说元春为给薛蟠求情,连封号也没了,半点不敢相信,抓着宝钗再三问道:“怎么会?!”
宝钗已经知道,这回哥哥凶多吉少了。
她面上一片空白,少见的有些茫然无措。
元春因为哥哥的事惹了圣上怪罪,她还如何住在这里,薛家还能同贾家维系关系吗?
从前厚着脸皮赖在这里,都是因为姨妈和贵妃,如今只怕姨妈也要怨怪了……
宝钗逼着自己冷静,凝神苦想,面色渐渐定下来,她已有了一个法子,只等王夫人平静下来,便要去试一试。
若成,最好不过,不成,恐怕只有彻底撕破脸,赌一赌堂堂国公府还要不要脸面名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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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缓缓睁开眼,愣愣的盯着青纱帐顶,忽然悲怆的惊啼出声:“我的儿啊!我的女儿!是我害了你,都是我啊·····”
周瑞家的陪在一边,也跟着掉眼泪,边哄劝。
可王夫人此时哪里肯听,只不管不顾嚎啕大哭,全没有了往日矜持体面的当家夫人作态。
周瑞家的便也不能再劝,只在一边用帕子掩着脸,陪着不时干哭两声。
待王夫人哭得脱力,渐渐熄了声音,靠在床头抽噎时,才端起榻边桌上的参茶喂她喝了两口。
见王夫人面色平静下来,只是出神,才斟酌着小心翼翼道:“薛家姨妈来了两回,见您还没醒,就又回去了,另叫人送了两株百年老参来给您补养身子……”
顿了顿,觑着王夫人,见她没反应,又道:“太太睡了这一日,姨太太紧着来探望,担心的不得了······太太可要使人告诉她一声,也好叫姨太太和宝姑娘放心?”
王夫人眼珠子动了动,哑声道:“老爷呢?”
周瑞家的立刻闭紧了嘴,挨了一个眼锋才道:“······老爷昨儿歇在赵姨娘屋里了,今日一早便出门去了,现下应当还未回来······”
王夫人便不吭声,面色阴沉,过了半晌,又道:“老太太那里可有人来?”
周瑞家的支吾了一下,小心翼翼道:“老太太说太太既病了,想必不能理家了,叫大奶奶和三姑娘她们每日不必来回事,只向大太太处回禀便是。”
王夫人闻言冷笑一声,轻蔑道:“她?小家子出身,能管得了什么?命妇贵眷来往人情,她摸得着哪处的门!”
周瑞家的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二奶奶许是身上见好了,也能帮衬一二,今日一早挪回大房那边去了······”
王夫人原本懒懒地靠着,听了立时坐起来,睁大双眼:“你说什么?!”
周瑞家的道:“太太别动气,二奶奶和大太太终究是婆媳,是一家人,同咱们说到底只算是亲戚,回去出力也不奇怪。”
王夫人犹自咬牙,半晌颓然,从前凤姐就惯会左右逢源,表面上尊敬自己,其实心里、行事都向着老太太些。
她一定要宝钗做儿媳,也有这个原因。
毕竟,无论是林家,还是史家,都是老太太那一边的。
“你瞧瞧,我在这府里熬了这么些年,生了二子一女,各个出息,就算珠儿······”王夫人说着又忍不住痛哭起来,“那也称得上没有功劳有苦劳吧?如今元儿不过被夺了封号,还没怎么样呢,她们便领着头儿的作践我!”
周瑞家的得了嘱托,此时瞅准时机,道:“太太别难过,好歹还有姨太太和宝姑娘记挂你······”
王夫人面上好了些,还是哼了声:“若不是因为蟠儿,娘娘和我怎会落到这个地步。”
周瑞家的佯作不懂,道:“到底是亲姊妹,骨血相连,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呐!就像太太和娘娘一心为姨奶奶家,她们定也是真心待您和娘娘的,不然怎么肯拿出那么些钱建园子呢!”
见王夫人面色松动了不少,她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才接着道:“如今薛家大爷只怕出不来了,那往后薛家的万贯家财,岂不都要给宝姑娘陪送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