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宝玉趴在床上, 怎么都不安生,因惦记着今日黛玉要过来,一大早便叫人往贾母这里探问里两三回了。
是以黛玉主仆一到荣庆堂, 他便知道了, 巴巴儿地叫人抬着出了园子, 直奔贾母处来。
“你行动不便的, 又过来做什么?”贾母见他来了,忙叫人拾掇地方, 把他搁在靠窗的软塌上。
这一番折腾,宝玉早已疼的额上满是渗出的细细密密冷汗,这会子歪躺着, 只笑:“总在屋里憋着,都要发霉了, 趁今日天气好,出来散散闷, 顺便陪老祖宗和妹妹吃顿饭、说说话。”
贾母哪里不知他心中所想, 可看着黛玉面上淡淡的, 只得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又叫人去把湘云、宝钗,并几位姑娘都请来。
一时, 凤姐搀着邢夫人、李纨也跟在王夫人身后进来, 满屋子霎时热闹起来。
邢夫人拉着黛玉好一通夸赞想念,凤姐一向和黛玉关系不错, 自然也拉着凑趣说话。
王夫人一进来,就满屋子梭巡一遍,看到窗边歪靠着,一双眼睛笑眯眯的长在黛玉身上似的宝玉, 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一眼。
走过去挡住他的视线:“你不好好在屋里养伤,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跟着的人管什么吃的,竟这般由得你胡来!”
宝玉又将方才那番说辞拿出来,王夫人心里自然不信的,却也舍不得如何,只狠狠点了他的头一下。
因着前些日子薛家的事儿,她在这府里越发边缘了。
原以为邢夫人管家必得出丑,没成想她竟有两下子,又有凤姐从旁襄助,倒将偌大的国公府打理的井井有条。
王夫人的病也装不下去了,即便没有台阶,也不得不自己下来。
跑到贾母跟前立了好些日子规矩,可恨老太婆只不松口,还是元春解了禁足,打发人回来过问了一回,才叫她重新收回了一点子管家权,却和从前一家独大有了天壤之别,凡是都得和那小家子出来的商议。
王夫人憋屈的不得了,这会子见邢夫人拉着黛玉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做派,也不甘示弱的上前,笑着道:“黛玉好些日子不来了,家里姊妹和我们都想的紧,今日就别回去了,在园子里再住一晚,潇湘馆我还与你留着呢,你隔三差五回来住上几天,也不至叫它空置了。”
黛玉闻言,抿唇笑起来,道:“昨儿还来呢,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去给舅母请安,您别怪罪我。”
王夫人面上僵了一瞬,干笑道:“我竟不知道······”
邢夫人在边上笑道:“黛玉听说宝玉挨了打,特地过来探望呢,到底他们兄妹从小儿一处长大,感情就是比别个深厚些。”
王夫人面色越加难看:她不知道的事儿,邢夫人却知道。
可这会子却不能落下风,只拉着黛玉道:“好孩子,难为你想着。”
黛玉笑着摇摇头。
王夫人便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今日在这里住下,左右潇湘馆每日都有人打扫,倒也便宜。”
话说到这份上了,即便心中对她突如其来的热情有些惊奇,黛玉也不好再推拒。
在荣庆堂热热闹闹的用了中饭,大家伙儿正陪着贾母说话玩笑,忽然有消息传进来,说是王家舅老爷巡边事毕,已经启程回京了。
王夫人闻言,自然喜上眉梢,凤姐也与喜不自胜,连贾母面上也挂着笑。
又说了会子话,王夫人眼见着开怀不少,坐在那里便是春风得意。
黛玉同姊妹们说话间不经意望过去一眼,却见她虽微笑着,倒总像是在盘算些什么,没得让人心里毛毛的。
待晚间用了饭,探春等欲约着黛玉往园子里去,贾母开口道:“你们先去吧,叫玉儿再陪我说说话。”
一时众人出去,只史湘云走在最后,欲言又止的看了黛玉几眼。
“府里不比往日了,”贾母等人都出去了,拉着黛玉道,“我年纪大了,做什么都提不起心,越发懒怠管,没得讨人嫌。”
黛玉道:“您什么都不必管,只享福就够了。”
贾母笑道:“可不是呢,也只得这样儿了。”
祖孙俩说起话便忘了时辰,直到亥时,贾母实在乏累,打了个哈欠,道:“不留神竟这个点儿了,你就跟着我睡吧,别进园子了。”
黛玉自然答应,贾母便命人去叫看园门的不必等了,锁门就是。
一夜安眠,次日一大早,天色未明,黛玉便听见外头有说话声。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不甚清醒间听了一耳朵,恍惚听见“二太太”、“二奶奶”、“抄检”、“园子”等话。
遂披衣下床,拨开帘帐出来。
贾母正面色沉沉的坐在圆桌边,鸳鸯在跟前弯腰小声说着什么。
见她出来,贾母面色转晴一些,和声道:“吵醒你了?”
黛玉摇头,贾母便又道:“早起寒凉,快进去穿好衣裳再出来!”
等黛玉再回来,鸳鸯已经不见了,只贾母坐在那处,仍是面色不虞。
“府里出什么事了吗?”她有些小心的问。
贾母闻言,冷哼一声,道:“二太太昨晚上带着人查抄大观园呢!”
“为何?!”黛玉掩口惊呼出声。
贾母自然知道,那拾到绣春囊的傻大姐儿原是她院里的。
这种事儿,只能背地里悄悄儿的查,外头仍要严加管教下人。
贾母实在想不到,王夫人行事如此荒唐无忌:就算她没有了待嫁的女儿,可家中出了这样的事,宫里的娘娘就能不沾染分毫流言蜚语不成?
尤其,她还挑这个时候……
贾母看了黛玉一眼,不由越加气怒。
“左不过是些糊涂事,”贾母缓和了脸色,道,“不与你相干。”
黛玉谨慎点头,道:“既然府里有事,那我一会儿就回家去了,改日再来看您。”
贾母半晌才道:“吃过早饭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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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用了晚饭,黛玉立时要走,贾母却不紧不慢的又拉着她散步消食。
直到日头升的老高了,才放她离开。
鸳鸯亲自黛玉送出去,走出荣庆堂不远,却正遇上了史湘云。
“林姐姐留步。”史湘云开口叫住她,快步上前,又笑着朝鸳鸯道,“老太太那里一时也离不得鸳鸯姐姐,你事多繁忙,快回去罢,我送林姐姐出去。”
鸳鸯看了黛玉一眼,见她微微颔首,便笑着回去了。
湘云上前同黛玉并肩而行,两人顺着青石板路往二门处走。
黛玉迁就她,也放慢了步子,可许久也不见她开口。
只得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听说你要成亲了,恭喜呀。”
湘云抬起头,站住了:“林姐姐,从前我不懂事,做出许多不堪的错事来,你还生我的气吗?”
黛玉意料之中,闻言笑道:“我早忘了。”
说罢率先提步,湘云落后一步跟上,望着她的背影,露出一个有些惨淡的笑。
“你一向是大度的,只吃亏在嘴上,”她撵上黛玉后,慢慢道,“不像有些人,心里最是算计,偏偏面上端庄豁达,倒能谋个好名声。”
黛玉淡淡笑了笑,由得她发泄,并未接言。
湘云也不需旁人应和,她仿佛憋闷久了,这些话压在心里,连性情都要左了。
可数来数去,竟只有黛玉能说一说。
因此也不需人附和,只自顾接着道:“可恨宝姑娘和她妹妹,从前看着是好的,姐姐妹妹天天说亲道热,谁知……”
迎面林之孝家的带着几个婆子行色匆匆,又隐含兴奋的走来,湘云便住了口。
“林姑娘好,史大姑娘好。”几个婆子按捺下神色,过来行礼问安。
两人都笑着回道:“妈妈们好。”
湘云又多了一句:“几位妈妈一大早上匆匆忙忙的,是要做什么去?”
一个婆子闻言张口要说,被林之孝家的看了一眼,忙闭上嘴。
林之孝家的笑着道:“没什么大事,太太有吩咐,园子里有到了年纪的,便开恩放回家去,叫我们去点人呢。”
湘云闻言,面色一笑,点点头,两方错身而过。
待走出一截,她回头看着那些兴奋不已的背影,朝黛玉道:“不知谁又要遭殃了。”
黛玉不置可否,她又笑了一下,才道:“姐姐不知道吧?昨晚上二奶奶带着人把园子里抄了一遍,连潇湘馆都没拉下,却独独放过了蘅芜院。”
“许是丢了东西……”黛玉随口道。
湘云看她不在意的样子,自嘲一笑,道:“姐姐有老祖宗护着,凡事波及不到的……”
黛玉皱眉,停步看她。
她却又换了话口,道:“咱们各处都查了,偏又什么都没查到,原说不查蘅芜,因她是贵客,不好无礼,”说着忍不住幸灾乐祸似的,掩口笑了一下,“这回可好了,大家都搜了,也算是还了清白,剩下没搜的,纵然满身是嘴也说不清了。这不,一大早便悄没声息的匆匆搬出园子,回家去了。”
黛玉到底没忍住,问了一句:“丢了什么贵重东西,要这般不顾体面,大张旗鼓抄自己家里?”
湘云却又不肯说,只含混道:“谁知道呢,横竖咱们都不是这里的人,你如今已脱身,我不日也要走了,各人顾各人罢。”
“我今日来送你,只想诚心道歉,既然姐姐从未怪我,我便也能放心去了。”
说话间到了外门上,她后退一步,认真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黛玉站在原地出神半晌,也转身向外走,边道:“想说什么,说吧。”
弯月早憋不住了,凑上前道:“听说是前些日子有人在园子里捡了一个绣春囊……”
黛玉闻言,忙道:“慎言,这话不可乱说!”
弯月瘪嘴,有些委屈:“没有乱说,赵姨奶奶告诉我的……”
黛玉知道赵姨娘一向很有些手段的,可能在旁人看来上不得台面,却是她的立身之本,否则也不能在王夫人眼底下养出一儿一女,还多年得宠。
“你说前几日……”她敏锐道,“是什么时候?”
弯月摇摇头:“得有些日子了,具体哪日赵姨奶奶也没说,反正不是这两日。”
黛玉心里一跳:怪不得昨日要留自己在这里住下。
因过于不可思议,又疑心自己错怪了她,一时只觉好笑:谁有那东西,出门做客还带在身上不成?
想着也有些无语,横竖昨日她们主仆也没进园子,便是有心要如何,也不能攀扯到她身上。
还是快离了这是非之地是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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