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匆忙出逃
连绵不断的山脉除了荒芜的杂草和低矮的灌木，就是怪异冰凉的石头。山脚下，一条缠绕在山与山之间的小路，像一条莽蛇一直游向远方让人看不到一点尽头。萧瑟的秋风拂过聚拢的杂草，便有几只鸟儿跳出来，歇在草尖上，盯着小路上的两个小人儿发出疲倦的哀鸣。
十二岁的言不语拉着不满四岁的言轻瑶快速前行，言轻瑶一边回头一边哭闹着：“我要娘亲，我要爹爹——”
此刻的言轻瑶恨死了言不语，他居然告诉自己，爹娘不要他们了。然后，就一路拉着自己，跑到了这荒无人烟的地方。言不语好大的胆，因为看不得爹娘对自己比对他好，竟然骗她。她的身上明明还残留着娘亲草木灰的味道，那是她常年为一家人做饭被烟火熏染的味道，前不久娘亲还抱着她，说：“瑶儿听哥哥的话，快去快回。娘给你们做好吃的烤鱼。”可是，这一刻怎么会没有了呢？
“哥哥，我不哭，你把娘亲给我找回来，可好？”言轻瑶停止哭泣，哽咽着望着言不语。虽然每次都能哭来自己想要的东西，可这一次，自己哭得够伤心了，言不语就是无动于衷。言轻瑶只好妥协，可是等了半天，看着一言不发的言不语，言轻瑶拼命挣脱抓住她的那双手，带着哭腔愤怒吼道：“哥哥你坏！”
“瑶儿！——”言不语长叹一声，又无奈吐出一个字：“乖！”
当那锋利的长剑刺向父亲微微驼背的身躯时，隔着薄薄的窗户纸，言不语是不相信的。他以为那是父亲为他和瑶儿上演的一场戏，直到，直到鲜血洒向纱窗，整个窗户被染红，直到父亲那看是不经意，实则有所提醒他的动作，映射在纱窗上时，言不语才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灾难就那样毫无征兆地来临。他想冲进去，杀了那群猖狂而又凶恶的男人们。可他又不敢，因为他羸弱的身躯根本敌不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人。
他只能咬紧牙，死死捂住言轻瑶的眼睛，替她遮挡住这血腥的一幕。
一轮明月从山间慢慢升起，潋滟的月色没有一丝保留地洒在山间陌上，经过一阵的哭闹，在言不语硬着心肠没有理会的情况下，言轻瑶顶不住半天哭闹带来的疲惫，在言不语的怀中沉沉睡去。
言不语呆呆地看着怀中熟睡的面容，虽两颊挂着晶莹的泪水，脸上却出现了一丝笑容。言不语感到一丝欣慰，还好，终是瞒过了瑶儿，否则，瑶儿不会做着美梦了。
四个时辰前。
“来——瑶儿穿上这件衣服和哥哥去河边抓鱼，娘给你们做烤鱼吃。”
“不！”言轻瑶撒娇地拒绝。
“瑶儿，不想去抓鱼吗？”言不语疑惑。
“想！”言轻瑶果断地道。
“想去就加衣服，河边凉，你看哥哥都加衣服了。”言不语边说边从竹椅上捞起一件衣服，套在身上。
“我又不怕冷！”言轻瑶把小手往腰间一叉，豪气地道。
“瑶儿，这可是娘为你做的新衣服，你看多漂亮。”娘把一件崭新的外衫举到言轻瑶眼前，那鲜艳的粉红色，正是言轻瑶最爱。下一秒，言轻瑶已快速地把胳膊伸进袖子里。
“看，我家瑶儿穿上新衣服多美呀，比神仙姐姐还美呢！”言不语讨好地道。
“是吗？”言轻瑶对着言不语扭扭小身板，“那瑶儿长大了，就要嫁神仙哥哥啦！”
“你才多大！成天脑子里就想着乱七八糟的事，你羞不羞啊！”言不语捏一下言轻瑶小脸，一脸鄙夷。
“哼！不羞！就是不嫁你！”言轻瑶抬起粉嫩的小脸，嘟着嘴对言不语道。
“谁要你呀！”言不语瘪瘪嘴不屑地道。
“你！”言轻瑶挥着双手向言不语扑过来。
言不语只得一把接住她，言轻瑶的手却在他脸上拍了一下，固执地嘟囔一句：“就是不嫁你！”随即便收回手，像一只乖巧的小麻雀缩进了言不语的怀里。
看着一脸笑意的言轻瑶，言不语的耳边似乎也传来了那温柔而又甜美的声音：“好啦！都别闹了，早去早回，语儿，你要看好妹妹。”
那是娘亲笑着催促的声音——
沿着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往溪涧走，言轻瑶根本就控制不住脚步，踉踉跄跄让言不语担心她随时会摔个脚朝天。一路上，言不语的心尖颤颤巍巍，言轻瑶欢天喜地，好不容易来到溪水边，一群往上洄游的鱼儿终于让瑶儿停止脚步，也让言不语悬着的心落下来。言不语拉着言轻瑶的手让她坐在石头上好好看鱼，自己也选定一处惬意的地方，快速爬上一个陡坡，寻了个天然的凳子坐下来。准备先玩一玩，再去抓鱼。他悠闲地晃晃自己的双腿，得意的目光看向下方的言轻瑶。
忽然，发现有一股浓烟从北边透过林立的山石，向这边飘来。言不语的心莫名地颤抖了一下，北边不正是他们家的方向吗？
因这座山头过于贫瘠，山中环境恶劣，很多村民陆陆续续搬离了这里，北边就只剩下他们一家了。难道娘亲等不及他们回去，便开始生火，想为他们烤鱼了？
想到这里，言不语便轻笑出声，娘亲是不是太急了，要是他捉不到鱼，她生的火用来烤什么呢？言不语看着天空中袅袅飘起的白烟，突然就有了好主意，如果他这次捉不到鱼，就建议娘亲烤土豆，烤土豆的味道其实也不错，上次他还吃得意犹未尽，这次回去，索性就吃个够。想到这里，言不语再次抬头看看天空，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此刻那一团团往上窜起的白烟，正快速翻滚，刹那间便化作滚滚的浓烟，如黑色的蘑菇云，笼罩住了整个山头。
来的路上他也没见有人在山里行走。这火是怎么来的呢？言不语越想心里的疑惑越大，他跳下高坡，豪不犹豫地抱起言轻瑶往回家的路上跑。
小径间凌乱的马蹄印让言不语警惕起来:“瑶儿，答应哥哥，从这一刻起，你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哥哥，有坏人吗？”言轻瑶抓住言不语的袖子，紧张地问。
“嗯，抱紧哥哥。”言不语抱着言轻瑶的手紧了几分。
两人翻过一片灌木丛借着浓烟的掩护绕到屋后，他看到父亲的背正紧贴着窗户，对面的人正伸出手掐住父亲的脖子，嘴里发出的声音如冬日的寒风一样冰凉。言不语想要看清那人长什么样，想要听清那声音，无奈高大的父亲挡住了对面的人，周围嘈杂的声音，也混淆了他的听觉。
言不语几步上前靠近窗户，刚想开口，屋内的父亲似乎感应到了一般，那贴着窗的背影只是一怔，随即便见父亲用力挣脱了那人的钳制，抄起桌上的几本书，使劲一抛，其中有一本竟穿透纱窗向他砸来，他蹲下身捡起那本书，父亲愤怒的声音便响起来，“你们这群强盗，靠掠夺别人的东西，终是要还的，这是老夫的书，书——”言不语站起来想冲进去时，便看到父亲转身。浑身是血，紧紧贴着窗户，一向温文儒雅的父亲，此刻两眼死死瞪着他，眼中的那份狠厉，让言不语不寒而栗，似在说只要你冲进去，就能撕碎你。言不语从没看到过对自己露出如此表情的父亲，在他愣怔的片刻，便看到又有一股鲜血从父亲身体里冒出来，父亲嘴紧紧贴着纱窗，一张一合，然后便是母亲一声凄厉的呼唤。随后，便只听得见柴火燃烧的噼里啪啦的声音。
言不语一把撩起自己的衣袍把言轻瑶罩了个严严实实。然后用一只手死死捂住言轻瑶的嘴，另一只手把她禁锢在自己的胸前。他救不了爹娘，只能躲在隐蔽的杂草丛中。看着滚滚浓烟夹杂着物体燃烧的噼啪声响彻四周，看着大火吞噬他们那温馨的家，看着大火把他那慈爱的爹娘化为灰烬，一股恐慌和悲凉袭上心间。
不知过了多久，言不语才慢慢平复一下心中如潮涌般的恐惧，低下头，却发现言轻瑶在自己怀中一动不动，他慌忙拿开捂在言轻瑶嘴上的手，掀开罩在她头上的衣袍，慌乱地拍打她的脸，当他觉得自己再也无法撑下去时，却见言轻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缓缓眼开了眼。
“瑶儿！瑶儿！”言不语看着缓过来的言轻瑶，颤抖着叫了两声，又紧紧把她搂在了怀中。
“哥哥！你为啥要捂我的嘴！我都透不过气了！”言轻瑶从迷糊中回过神来，嗔怪道。
“是哥哥不好，我再也不会了！”此刻，言不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针锋相对。
“哥哥，是什么味道？”言轻瑶扭着头，四处闻了闻，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夹杂着浓烟的味道在空气中缭绕，她又四处看看，周围的杂草遮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再次确认一遍后，脸上露出惊喜，“哥哥，是不是娘亲开始生火，准备烤鱼了？走啦，哥哥，我们快回家，下次再来捉迷藏吧。”言轻瑶说着，便要从言不语的怀中跳下来。
言不语没动，只是那样抱着言轻瑶不撒手，思忖良久才开口道：“瑶儿，我们没有家里，爹娘也不见了。”
“不！你骗我！”言轻瑶说着，便开始在言不语怀中挣扎。言不语死死按住她，在沉默的片刻间，言不语突然听到有沙沙的声音向这边传来，他伸出头便看到一个穿着黑衣男子向这边走来。
言不语不顾言轻瑶的挣扎，再次捂住她的嘴，收好父亲留下的唯一的那本书，再次回味那道带着冰凉的嗓音，他要让那道声音刻进骨子，将来千倍万倍地要他偿还今天欠下的债。再次不舍地环顾四周，借着还没退去的浓烟悄悄转移地方。
天渐渐暗下来，言不语抱着睡着的言轻瑶迷惘地穿梭在山中。此刻，他要尽快走出这座大山。这个村子已经不能呆了，他不知下一站将去往何方。十二年来记忆中的自已总是在流浪，如今好不容易被干爹一家收养，赐于‘言’姓，给自己一个安稳的家，还没来得及品够这温暖的生活，又得四处漂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