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序章
一簇火光点燃了漆黑的夜幕,人们高声呼喊着逃离被火焰吞没的教堂,修女们组织着人们有序地逃离教堂,神父神色慌张地逆着人流撞进教堂,跌跌撞撞地来到了殿内高昂神像的脚下,摆动着只有他知晓的机关,匆忙地闯入隐秘的暗道…
“大家安心,主会保佑大家的。”
修女们安抚着人们的情绪,她们穿着保守的祷告服饰,即便是夜里她们也未曾褪去这象征着虔诚的服装。
人群的骚乱平复的很快,点燃教堂的火焰来的莫名其妙,但好在及时的撤离并没有带来任何的伤亡,唯一值得可惜的大概就是那些存放在教堂内那些没来得及取出的存粮,现如今正是最难熬的冬季,若是没有食物的话是很难养活这么多人的。
“不必担心,神父大人会向主通告诸位如今的境遇,相信很快主便会通过教廷之手援助我们。”
少年独自一人坐在不远处,那里有一块平整的石块,坐起来很舒服,他远离着人群,眼眸之中映衬着高耸着的火焰,火焰照亮了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身影,他们在修女们的安抚下没有了慌乱,眼中却满是对未来的迷惘。
修女小姐们很美丽,也很善良,她们眼中藏着疲惫,却孜孜不倦地奔走于人群之中安抚着大家的情绪,教堂收留的人很多,有孩子,有老人,也有无家可归的年轻人。
祷告服的衣摆在人群中翻飞,像是美丽的蝴蝶,却被看不见的锁链牢牢铐住,被自由所遗弃。
“可是,神父呢?神父在哪里?”
终于有人发现了神父的不知所踪,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人群再次有了躁动的预兆,少年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高耸着的教堂,它就像是一头宏伟的巨兽,如今却被熊熊的烈火笼罩着,就连逃离都无法做到。
有人从被火焰蚕食地面目全非的大门处飞出,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地板之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吸引了广场上惴惴不安的人们。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趴在地面之上的人影,虽然看不见面容,可那被烧掉了一些的服饰却在告诉大家他的身份,神父,那位在教堂之中位高权重的慈祥老人。
“神父大人,你怎么了?”
修女们神色紧张地跑上去查探神父的状态,广场上的人们也变得嘈杂起来,纷纷议论起究竟是谁将慈祥的神父打成这幅模样。
所幸,大家并没有等太久,一个男人的身影从那火海中走出,他身上的衣物沾着火焰,他本人却对此置若罔闻,有人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二傻子,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名字,只是知晓这个可怜的男人在前段时间丢失了自己的孩子,在教堂中痛哭一夜后便成了如今这般痴傻的模样。
说起来,教堂中孩子失踪倒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男人的双眼肿胀着通红,显然是痛哭过许久的模样,大家许久没有见过二傻子哭成这幅模样了,虽然平常经常会见到他哭,可这一次显然并不输给二傻子疯掉那一晚的惨烈。
踏出大门的瞬间,火焰不再继续包裹着他的身躯,广场上的人们这才看清了他的动作,男人抱着什么东西,四肢像是脱水过一般干瘪着,皮肤下的脉络异常地显眼,像是人类,却又显得诡异,人们好奇地打量着男人怀中抱着的东西,也有人害怕地缩回脑袋,只觉得这个神经有毛病的男人真的是疯了。
“等等,这好像是二傻子的娃!”
即便面部已然枯槁,却依旧有人认出了那被男人抱在怀中的那张脸,有人提示过后,其他人再去打量,也觉得像。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变成这幅鬼样子了?”
男人没有回答,他的行动便是最好的回答,他盯着那被修女们搀扶起来的神父,眼中满是凶恶的目光,像是一只残暴嗜血的野兽,随时都能从他的身上撕咬下来一块血肉。
“你,你想要做什么?冒犯主的使者可是会遭天谴的。”
修女们被男人的目光吓的不轻,她们毕竟也只是被教会圈养起来的蝴蝶,哪里见过如此凶恶的眼神?
“天谴?”
男人像是听见了多么好笑的笑话,情不自禁地狂笑起来,声音嘶哑地令人感到心疼,仿佛带着那数不尽的悲凉。
“如果真的有天谴的话,那也应该是这个人面兽心的恶鬼接受才对!”
“请你注意措辞。”
修女们虽然感到恐惧,但固化的思想以及对于主盲目的崇拜令她们试图用言语来维护主的尊严,可换来的却是男人更加肆意癫狂的大笑。
“你们大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吧?这个混蛋把我的孩子变成了这个样子!他用不知名的仪器汲取我孩子的血液,骨髓,直到他变成一具可怜的干尸!”
“不,不可能吧?神父大人怎么会…”
修女们被男人的话语所刺激,清澈的瞳孔猛地缩小了一圈,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可那男人抱在怀中的干尸却是现实存在的。
更何况,男人孩子走失的消息也是神父放出的,她们作为修女,主最虔诚的仆人,本应该无条件地信任神父,可如今又出现在教堂之中已然变成干尸的孩童又该如何解释呢?
有修女退缩了,看向神父的眼中再也没有了尊敬,转而被迷茫与恐惧所替代,有人站出来控制住了修女们的行动,教堂内丢失孩童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如果他们不傻的话,便能够猜到那些孩子下场会是如何。
“别被这些女人给欺骗了,她们肯定也是和那个老头一伙的。”
这是那些人的借口,少年坐在石头上,宛如一位局外的观众,他能看见那些按倒修女的男人不老实的手,他们或许早就觊觎这些清纯美丽的修女许久,如今终于有了动手的借口,自然没有放过的打算,修女们开始惊呼,她们感到了恐惧,那是比死亡更加强烈的恐惧。
那被人们叫做二傻子的男人顺手捡起一截棍状物体,一把刺入陷入昏迷的神父的胸口,鲜红的血液像是一朵花一般绽放,一朵白皑皑的花落在那一片殷红之中,转瞬间便消融殆尽。
“下雪了。”
少年抬起手来,一朵雪花轻飘飘地落入他的手心,丝丝凉意传来,随后便再也看不见那一片雪白的踪迹。
可供栖息的教堂被火焰所笼罩,流离失所的人们没了避雪的港湾,开始琢磨该如何度过这个寒冷的夜晚。
有人早早地离开了广场,打算赌一下运气,期待着能够有好心的人收留,几个青年人带着几个小孩和老人一同离开,期盼着相互有个照应,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各自谋划起活命的打算。
“不要!”
修女凄厉的哀求声回荡在火海与风雪之间,她苦苦哀求,却无法安抚男人心中蛰伏着的野兽。
更多的人知晓了死期,并不打算反抗,毕竟这平淡的生活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值得期待明天的向往,他们选择用最后的生命去满足自己野性的欲望,用自己的肮脏去玷污那洁白的蝴蝶。
残破的修女服随着风儿飞舞,像是一只翻飞的蝴蝶,它们飞啊飞,义无反顾地闯入火海,化为谁也不再认得的灰烬。
“主啊,我恳请您拯救这个无可救药的世界。”
教堂是一只巨兽,火焰蚕食着它宏伟的身躯,留下数不尽的伤痕,它无声地怒吼,与笼中的白蝴蝶一同化为那滋养大地的一缕尘埃。
温度降了下来,白色的花朵飘飘洒洒地落在短匕的木质刀柄之上,顺着刀刃滑落的血液融入雪中,似在宣纸上落下的浓墨重彩的一撇,少年伸出手掌去靠近那火焰,丝丝的温暖跨越几十米的距离传递到了手心…
眼前的一切像是一幅凄美的画卷,白色的是雪,红色的是火焰,而那雪都无法染白,火焰都无法驱散的黑,却是这可悲的世界。
大火终究还是熄灭了,少年站起了身,伸手拍下一大片的积雪,身前的广场上躺着几具尸体,有男人的,也有修女的,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倒在那里,积雪像是被褥一般将他们埋葬,几簇鲜红的梅花化为这一片雪白中唯一的点缀,一切汇入眼眸之中,少年的心中却是一滩平静的湖面,此时此刻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思考什么,又该去思考什么。
走吧,离开这里,火已经熄灭了,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呢?
对啊,他该离开了,能够带来温暖的火焰已然熄灭,席卷而来的寒冷令他不禁打了一个哆嗦,抬头仰望那漆黑的教堂残骸,少年迈开步子迈入其中,打算在这里面碰碰运气。
大雪洋洋洒洒地落下,刺入平整岩石缝隙中的匕首孤独地伫立着,像是小说中踏雪而立的潇洒剑客。
大火什么也没能留下,除了铺在地上的红色长地毯,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材质制成的,但幸运的是它在火焰中得以幸存,即便表面已经满是焦黑。
地毯很长很长,足以把他那小小的身躯卷入,甚至还能卷上好几圈。
寒冷散去,困意随之而来,少年平躺在教堂焦黑的地板之上,抬头望着那漆黑的夜幕,白色的花从黑色的池塘之中落下,透过巨兽肋骨之间残破的血肉撒下…
女式的皮靴落在满地的积雪之上,留下一长条人走过的痕迹,寒冷的风撩起女人黑色的风衣,隐藏其下的灰黑色狼尾随着女人的迈步有规律地摆动着。
女人停在十字路口,漫天的飞雪使能见度低的可怕,放眼望去皆是白皑皑的一片,看什么都只觉得恍惚,狼一般明亮的眸子仔细地打量着路口,似乎是瞧见了什么事物一般,停顿着的女式皮靴再一次抬起,落下,朝着其中一条岔路口走去。
“今年的雪,来的格外地早啊。”
感受着肌肤传来的温度,女人不禁感叹着,呼啸着的北风卷着她的自言自语飘向远方,除她之外便再也没有人能够听见,一如那些蜷缩着的人们一样,生命最后的呼喊无人倾听。
街边开始能够见到人影,女人加快了脚下的动作,朝着那被风雪迷地看不清容貌的身影靠近,像是一层迷雾,近了便也就看清了对方的死状,直到死前也在尝试着扣开住户的房门,也不知道里面的住户第二天外出的时候发现有一具被冻僵的尸体正扣着自家的房门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很精彩。
或许是被自己的突发奇想逗乐了,女人的嘴角不禁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越往前走,街边,胡同内能够瞧见的尸体便愈发地多了起来,他们神态各异,有人和第一具尸体那般直到死前依旧在尝试敲门,也有人被死亡逼迫成为了野兽,在房门上留下几道带着血的痕迹,但也止步于此。
有人环抱在一起试图分担温度,也有人死死地抱着小孩,试图为小家伙建立起一座避风港。
毫无例外,他们都死了,至少放眼望去,没有活人。
“就和师姐说的一样,今年突如其来的寒潮会杀死很多人。”
女人的神色谈不上凝重,只是淡漠,眼中藏着对生命流逝的惋惜,被黑色手套包裹着的玉手在风衣口袋里面翻找着,拿出来一枚青苹果味的棒棒糖。
“不过收割生命的镰刃,又岂止是这般微不足道的寒潮呢?”
糖纸像是无根的浮萍一般被寒风刮走,一如那些可怜家伙的生命,口腔内迸发着糖果的味道,丝丝青涩中带着甜腻。
离开了市区,周围的建筑也明显少了些许,女人继续前进着,直到一条石子路出现在视野之中,没有多做犹豫,女人顺着石子路的指引前进,不过片刻便抵达了一座足球场大小的广场,广场内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被积雪掩埋着,连同这里的故事。
微微抬眸,便是那如同巨兽骨架一般的教堂残骸,汹涌的火焰留下的只有残破与漆黑的痕迹,闻着那寒冷空气中残留着的血腥气,女人的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到底谁才是恶魔呢?”
她口中念叨着没头没尾的话语,一口咬碎了口中的棒棒糖,青涩与甜腻的味道爆发开来,绑腿上的短匕被抽出,在女人左手的手心留下一道伤口。
“算了,审判善恶的事情我向来不擅长,生后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处理吧。”
女人握着拳头在雪地之中行走,手心挤压而出的血液顺着她迈过的痕迹留下线条,她似乎是在这雪地之上绘画着什么,若是从高空向下张望的话,便能发现那是晦涩难懂的符文。
“怨鬼死灵,召!”
绘着符箓的黄纸被女人抛出,落地后竟是自燃了起来,诡异的火焰接触到血液的瞬间便像是触碰到了汽油一般顺着血线燃起火焰,不过片刻,那由鲜血绘画而成的符文便被火焰所替代。
在那火焰符文形成闭环的瞬间,女人手中掐起法诀,方圆百里之内的遗体身上似乎也都在这一刻发生了奇异的变化,趴在门上的尸体像是忽然失去了力气,僵硬的躯体被那风一吹便顺势倒了下来…
无数的魂魄被牵引着来到了教堂前的广场之上,他们的容貌与活着时一般无二,眼眸却是黯淡着没有任何光泽,女人的眸子扫视着那些迷茫着的魂灵,瞧见了一些小孩,一些宛如干尸的小孩,无一例外地,他们身上的某处都拥有着奇异的纹路,那是与生俱来的,如同胎记一般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女人那淡漠着的眼眸有了一瞬间的失神,似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那般,她注视着那些孩子们的魂灵,抬起一只纤纤玉手来进行掐算,很快,视线便落在了那穿着破烂神父教服的老者身上。
“虽然我不喜欢插手死者的事务,但你让我有些不爽。”
女人凌厉的目光锁定在漂浮着的神父魂魄之上,横挂在后腰处的唐刀被她猛地抽出,顺势一记横斩落在神父的魂魄之上,刀刃撞碎了飘舞的雪花,却在接触到神父魂魄的瞬间产生了只针对神父魂魄的巨大吸引力,不消片刻,那象征着神父的魂魄便融入那唐刀之中,发出轻微的颤鸣。
“锵!”
地一声,唐刀入鞘,方才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女人再次掏出一张符箓,沾上手心处的鲜血后将其掷向眼前聚集在一起的魂魄们,那符箓在撞击到第一只魂魄的瞬间便如同屏障一般展开,将眼前的魂魄尽数包囊其中,随后猛地一缩,激起一阵飞雪,再去看时,眼前便再也没了那些魂魄。
“呼,真是多亏了师姐准备的符箓,要不然靠我这半吊子符术一次性处理这么多魂灵还真挺够呛的。”
女人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正打算离开的时候,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忽然回过了头,目光落在了那残破教堂的大殿之中。
疑惑的神情爬上女人清冷的脸庞,玉手在半空中轻轻掐算几下,一抹了然便浮上了眉梢。
迈步抬入殿中,地面只是稀稀落落地堆叠着几簇小雪堆,大火过后的殿内留下的东西并不算多,女人的注意力很快便被那裹着地毯的身影所吸引。
“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
女人挑了挑眉,虽然方才已经有所卜算,但也难掩意外之情,脚下的动作加快了几分,来到近前观察起了少年的情况。
怎么说呢,能活下来算得上是幸运,少年此刻的状况可以说是糟糕透顶了,地毯的确起到了一定的保暖作用,但今晚的寒流异常地凶悍,当手触碰到少年肌肤的那一刻,女人便明白,这小家伙发高烧了。
“真不愧是气运加身的小家伙,换个人来估计早就死翘翘咯,哎,虽然琢磨不透那家伙的想法,但是你我遇见便是缘分,安啦,我不会让你死的,小家伙。”
眼前的世界一片漆黑,少年觉得自己此刻正处于一片冰天雪地之中,他移动着单薄的身体,想要去寻找一个能够栖息的地方,一望无际的雪原却并没有为他准备这样的地方,他走啊走,直到浑身都因为寒冷而变得麻木的时候,世界开始回暖,冰雪消融,烈日当空,整个世界从极寒变幻为了酷热。
他又开始尝试寻找避暑的地方,但很显然,他依旧没能找到合适的地方。
汗珠大把大把地洒落,意识也开始因为脱水而变得模糊,他感觉自己就快要死了,活活被热死。
很奇怪,明明快要死了,死亡的预感是那样的清晰,可他的心中却生不起一丝的恐惧,依旧是那副处变不惊的神色,等待着自己将要迎来的死亡。
死亡就像是迟了到的学生,少年苦苦等待,直到浑身的不适感褪去大半,却也没能等来死亡的结局,是已经离开人世了吗?他有些好奇,人死后会前往何方呢?带着疑惑,他睁开了自己的双眸。
飘飞着的白雪拍打在他的脸上,这就是天国吗?还是地府?看上去好像和原本的世界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落在脸上的细雪渐渐融化,冰冷的触感让少年的意识清晰了些许,他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却发现自己此刻正被一位不知名的女人抱在怀中。
她的面容坚毅而美丽,像是一朵狂野的鲜花,右瞳泛着金灿灿的光泽,像是一轮耀眼的太阳,左瞳则是如火一般的赤红,像是能够燃烬世间灰暗的烛火。
“醒了?”
女人的声音谈不上好听,不似黄鹂鸟也不如小溪,却带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令人忍不住对她产生依赖感。
“累的话可以再休息一会儿,安心,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