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当然同居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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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一线的火焰越烧越长, 像永远无法真正到来的破晓致敬。方豁然和龙渊站在罗森博格城堡恢弘的废墟上,方豁然深黑的眼睛认真地看龙渊,风吹来赤色霞光,在他坚定的眼神中热烈摇曳。
龙渊踩着逐渐枯萎褪却的玫瑰花藤, 走向方豁然。
【玩家龙渊 完成任务死局 等级升至八级任务奖励稍后查询】
出现在爆|炸坑里的时候,方豁然还有点遗憾:“在罗森博格上看日出, 一定很壮美。”
龙渊背着方豁然默默地走。方豁然趴在他肩头十分惊喜:“龙渊你看,这个大坑里泛绿了!看来很快要长回来了!”
“嗯。”龙渊回答。
方豁然很不喜欢秘杀森林,十分不喜欢。他特别害怕那条到处乱爬的断臂, 被那玩意儿摸过一下简直是心理阴影, 脚踩在秘杀森林地面上总是疑神疑鬼觉得那东西要来那么一下, 鸡皮耸立。方豁然没明说过,龙渊倒是没再让他自己走着出森林。
方豁然心安理得在龙渊背上仰头观望。巨树一样的插天郁金香, 能做衣服的大叶子。那些死亡的戍卫军全都消失不见,被戍卫军团平推的地面也修复如初。方豁然感慨那个把自己炸出来的炸弹坑得多强悍, 系统修复都这样缓慢。他在心里瞎感慨,忽然觉得手指一凉。右手无名指, 曾经连理的位置,被人默默套上了一枚新指环。
方豁然很新奇地举高手指观察。那指环很简单,和连理相差无几,慢慢地陷入皮肤,融入骨血,彻底不见。方豁然笑嘻嘻地贴着龙渊血红的耳朵问:“这是什么呀?”
“任务奖励。”
“哦。”
龙渊沉默地走着,一贯地冷酷镇静, 只是耳朵红得要炸。方豁然扒住他肩膀:“干什么用的?”
龙渊声音没什么起伏:“组队状态下,我能替你死。”
方豁然瞬间僵硬,蹭地蹦地上,气得忘了害怕那支断臂,在无名指上狠狠抓着:“我去你不早说!这玩意儿要怎么弄出来!”
龙渊平稳地转身,绷着脸十分平静:“你……很重要。”
方豁然持续愤怒:“可是复活技能并不是万能的!在死局里根本就不能用!万一什么时候我再被强制锁住记忆技能,你怎么办!”
龙渊仍旧绷着脸,异常冷酷地张开双臂一楼一拽,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俩胳膊跟两条钢筋似的箍着方豁然:“你最重要。”
其他的,不重要。
接下来的路上龙渊背着方豁然,两人没怎么说话。龙渊速度不快,耳朵已经红得不能看了。过了很久,快要走出秘杀森林,方豁然低声道:“咱们什么时候再去那种郁金香里住?”
“嗯。”
龙渊升八级归来,九区戍卫军欢欣鼓舞。他们迟早要面对自己的第一个“坎儿”,龙渊一个无帮无会的野生战士居然能升八级,这对其他人来说是个巨大的鼓励。没有进任务的兄弟们聚在会议室嗷嗷大吼:“龙哥威武!龙哥牛逼!龙哥天下第一!”
龙渊沉着冷静:“多亏方豁然。”
于是大家又欢呼:“方大夫也牛逼!”
方豁然笑一笑。
会议室里大家打打闹闹,门口出现一人,特别冷淡地敲敲门:“都在呢。”
大家一看,是喝死拉倒的酒保老板。索克兴奋:“老板!我们龙哥过坎儿了!谁说野生的过坎就非死不可!”
酒保老板还是那副死人脸,上下一扫龙渊,点点头:“行,全须全尾儿。今天晚上喝死拉倒庆祝,酒水打折。”
皮奇起哄:“老板不地道了!这种生死大事还只是打折,平时兄弟们没少被你宰,这次你就请兄弟们一顿嘛!看在龙哥的面子上!”
龙渊按着乔伊:“我请大家,今天晚上大家敞开了喝,全记我帐上!”
酒保老板仰着下巴走人。
乔伊笑骂:“嘁,一毛不拔!”
皮奇笑嘻嘻:“反正咱们九区只有龙哥能记账。”
大家欢声雷动地期盼夜晚,龙渊收了笑容一脸严肃:“我先检查检查这段时间你们训练有没有落下。”
会议室里安静几秒,哀鸿遍野。
方豁然看龙渊训练戍卫军们,耳朵红得还没褪。他的体力已经见底,走路都费劲,龙渊没问,也没让他参与训练。
他搓搓右手无名指,那里现在看上去空空荡荡,但皮肤之下,骨血之中,有一枚指环。
龙渊逮着九区这帮货一顿操练,耳朵上的滚烫总算发泄掉,他终于转身看方豁然,方豁然闭着眼靠着墙,坐在和煦的晚风中,睡着了。
龙渊暗暗搓一下自己左手无名指。
喝死拉倒今晚上要为了庆祝龙渊升八级成功开大趴,酒水打折。九区没死的没进任务的全都轰动,两样世界奇观:酒保老板打折和没有靠山的野生战士跨八过坎儿成功,就这么撞在一起。今夜势必还要疯一夜,夜幕压着期盼大热闹的焦躁情绪姗姗降临,九区倾巢出动。
方豁然是靠着龙渊醒的,刚醒就表示轻伤不下火线硬挺着也要去喝死拉倒发疯。新的喝死拉倒没有原来的那样大,大家玩不开,于是干脆露天撒泼。
方豁然几乎不喝酒,这次端着一大杯酒坐在篝火边上想心事。旁边坐下个人,是乔伊。乔伊进诡域之前是个白斩鸡大学生,偶尔说了一嘴当初来诡域的是同寝四个人,然后再也没提过任何事情。很有可能,四个人只剩乔伊。
方豁然对乔伊印象不错,和他碰个杯:“怎么不去跳舞?”
乔伊面有愧色:“我有伤,方大夫。”
方豁然马上明白过来,低调地放出春风花叶绕着乔伊飞,大致能感觉到乔伊身上有几个没愈合好的伤。
“怎么刚才在会议室不跟我说?”
乔伊感受着治愈的力量,竭尽全力忍住舒适的叹气。刚进会议室的时候方豁然面无血色,龙哥立在后面像尊阎王,大家当然识趣。方大夫热心助人,但拿方大夫当使唤丫头就是找死了。好赖挨了龙哥这么多揍,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乔伊这是实在熬不下去才来求助,他刚从任务出来,药用完了。
方豁然缓和气氛:“这次我的任务报告不大好写。”
乔伊长长舒口气,回答:“七级最后一个任务没啥参考性其实,每个人过不去的坎儿不一样。当然如果你和龙哥愿意分享我们很感激。”
方豁然一愣:“过不去的坎儿?”
乔伊看他:“是啊。龙哥没讲?七级最后一个任务说起来就是历劫,总有那么一个人或者一件事是注定的,必死无疑过不去。大帮会有各种资源能帮助自己的战士,野生战士没有这种加持可不就靠命了。”
方豁然愣住,长久地凝视篝火。
软绵绵的春风花叶快速治愈乔伊,乔伊感觉到不远处龙渊的目光,脖子一凉,一咕噜爬起:“多谢方大夫,我欠你一回。”
方豁然自己抱着杯子继续发呆。
身边的光忽而一暗,可能也是要治伤的。方豁然很不在意地一瞥,是个陌生人。瘦高的年轻男子,穿着白色医师袍,脖子上挂个听诊器。一名医生。方豁然愣了一下,在一群吱哇乱叫的妖魔鬼怪里,他看见一个正常打扮的人。
曾经正常世界里的正常人。
方豁然灌一口酒。
陌生人坐在方豁然身旁,安静地没有出声。一个小孩子颠颠跑过人群,拽拽方豁然举起小胖手:“你给我治治呀。”
大概是哪儿摔得,擦掉一层皮。方豁然笑眯眯地一晃手指,飘起一朵花骨朵。小孩子高兴地伸手抓,花骨朵消失,手心的划痕也消失。小孩子大声笑着跑回人群。陌生人的目光跟着小孩子,一路看到他被一个焦虑的女人捉住狠狠晃几下,继而抬起目光,在人群外面,看到平静的龙渊。
陌生人说:“虽然你有求必应,但你被保护得很好。”
方豁然抱着膝盖埋着脸,两只眼睛看陌生人。陌生人胸前别着胸卡,上面写着“普通外科,主治医师,费恩”。费恩让方豁然想起曾经在网络上看到的一只美貌的白色狐狸,一对眼睛眼角向上挑,正面看仿佛是永远在微笑。
“能治就治吧。”方豁然说。
费恩是个真正的医生,在进诡域之前。年轻的主治医师,前程远大。方豁然黝黑的眼睛盯着费恩看,提醒自己曾经的正常社会。
“你是医生。”方豁然说。
费恩很大方:“是,现在也是治疗师。三三一区,七级,山海。”
方豁然一惊,三百多区?诡域到底多少区?
那边有人在唱歌,节奏欢快,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调子。方豁然和费恩碰个杯:“方豁然,五级,治疗师,九区,无帮会。我说看着你陌生。”
费恩有种天生的亲和力,和平安宁。方豁然的心虚在他身边恍然镇定下来。他们坐在一起看喝醉的酒疯子们跳酒疯舞,方豁然就笑了:“我第一次见到别的治疗师。”
费恩也笑:“我听说你是龙渊身边的治疗师。”
“龙渊很有名?”
“是,很有名。”
方豁然就喜欢听别人夸龙渊,他对费恩有了更加的好感,更加亲近:“还有关于龙渊的吗?”
费恩笑了:“大杀四方,有了个治疗师更不得了。”
方豁然出神半天:“你也是治疗师,升到七级,为什么不进王都?过坎儿很不容易。”
费恩盯着篝火,表情轻松:“不在乎。我很好奇我的坎儿是什么。”
方豁然眸子被篝火映得冉冉而动:“一件事,或者……一个人。”
费恩同样盯着篝火:“那很好啊。”
安静很久,方豁然看着费恩正常的打扮,越看越深切地想着诡域之外的时间,即使他其实没有关于那些生活的任何记忆。他坚信自己是正常人,来自正常世界,这一点谁都不能动摇。费恩感觉到了方豁然情绪的变化,方豁然轻轻一笑:
“刚刚经历的任务,美得像个梦。我过着平淡的日子,有一份不错的职业,一些勤快的同事,两个好友。一个叫米勒,一个叫雷娅。还有个不大待见我的死胖子,其实也没真的得罪我。后来……都被我杀了。算吧。”
“诡域有些任务的确像美梦,让人宁愿不醒。”费恩慢条斯理,“我觉得诡域应该还有个名字。”
“叫什么?”
费恩笑而不语。
游杀队又在游荡。秘杀森林凭肉眼看不到边际,它本身又比瞭望得更大。游杀队是个统称,类似于强盗山贼,所有被放逐驱赶无家可归又不想死的人,入夜之后在森林里成为一种成群结队的野兽。他们要活着,所以噬咬攻击一切其他活物。没人敢在入夜进入秘杀森林,所以当一队张皇的女人突然出现在秘杀森林里,连游杀队都惊了,弄不清楚是不是王都来绞杀他们的高手乔装打扮成这幅德行引他们上钩的。
那是几个成年女人,几个女童,甚至还有婴儿。几支游杀队在隐秘地观察她们什么来路,最终确定她们脸上的惊慌和孤注一掷完全不是装的。
这就是已经宰杀放血好的肉块往狼嘴里送了。
脖子上的人头彻底置换成一条鲶鱼的人晃晃鲶鱼尾巴,对背着双钩一身红衣的燕支轻声道:“老大,有人过来了。”
背着破烂肮脏巨大褡裢的老鼠人兴奋不已:“又有货送上门!”
浓重夜色中的血红人影没有反应。
女人们领着儿童抱着孩子握着武器,小心翼翼地在秘杀森林里探路挪动。领头的左丽是预知者,她说可以横穿秘杀森林,以求尽早到达九区,大家只好相信她,因为她从未失误。
“不要紧,会有红色的影子帮助我们。”
然而真的进了森林,越走越深,大家吓得越来越后悔。她们感觉到深林深处不怀好意的眼睛,比野兽更加危险狠毒。
左丽鼓励她们:“我们只能去九区,今天必须到达,否则我们的钱不够交罚款了。”
一个女人带着哭腔哆嗦:“九区以前是夜域的地盘,现在听说属于天权,能收留我们吗?”
左丽坚定:“能。”
他说,可以。
九区的大趴体沸反盈天,嘈杂声震耳欲聋。天权税务官战金鸿死在税务站里不肯见人,大家正好乐得不用搭理他。如今喝死拉倒的大酒幡没法立起来挨不着雷劈,所以隐晦地开局赌天权那个丧门旗什么时候被雷劈。
费恩递给方豁然一把手术刀:“这是我的武器,我能看看你的武器吗。”
方豁然余光一扫,龙渊还在那里。心里一琢磨,把半锈的袖刀递给费恩:“可以。”
两人交换刀柄,方豁然拿着费恩的柳叶刀仔细观摩。外形看着像是普通的手术刀,表面却是镜面的,难以说清到底是什么颜色。方豁然对着火光辨别,在夜色下,也许是镜面黑。
费恩看了一下袖刀,还给方豁然:“很好。不过下次不要轻易给别人看武器。”
方豁然将柳叶刀还给费恩,费恩解释:“有一种武器可以吞噬别人的武器。”
方豁然想起来龙渊的一弓一铳,笑着点头:“好。”
费恩一拍方豁然的肩膀:“我要回去了。”
方豁然挽留:“再玩一会儿?”
费恩一耸肩:“凌晨到五点属于宵禁,随意出现在别的区会被系统罚款。我说了,只是慕名来看看你。”
方豁然挑眉,费恩一摁方豁然的肩:“你会在王都内外有姓名的。方大夫。”
方豁然大笑:“好,谢谢费大夫。”
闹到后半夜方豁然实在熬不住,龙渊牵着马驮着方豁然回家。方豁然骑在马上,抓住马鞍:“过坎儿是历劫,一些事或者……一些人?”
等了很久,龙渊才回答:“以前想过很久自己的坎儿会是什么。当我发现是一个人的时候,我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