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柳（三）

    烟柳（三）

    “原来这冬天难熬，还是不分人的。”范昀偶尔来江海居坐坐时唏嘘道，夏鼎王崩了，两国又是结盟共御外敌，无论如何得遣人去吊唁的，大抵这种事情谁都是忌讳的，冀王自打入了冬，不知怎么着了风寒，去吊唁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太子头上，那边消息一到邯郸，太子就出发了。

    文徵口快道：“怎么不分，起码夏鼎王不是被冻死的。”

    纪子灵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天子营家国,乞人号饔餮,分位霄壤也。”

    “听安昌伯那边说最近又是调兵又是调粮，都开春了柔然人还没放弃？”文徵道，“这么下去别说赤水，白水都解冻了吧，他们划船过来？”

    “调粮不是为了柔然，父王答应唐王的第三条要求了，至于调兵”范昀没有说下去。

    既然不是为了柔然，那就是为了防止流民南下了。

    只怕唐王所谓的报仇，便是如今的场面，流民南下，疫病更是难以控制，唐王却仿佛没有看见一样，没有阻止南下流民的意思。

    谁都看得明白。此时此刻，唐王如今的一些举动，并不是为了柔然，而是为了报复，居庸关丢失的粮草军备，迟迟不至，为蓟京的毁灭添了一把火的盟军。

    之前唐王可能还有退守的意思，事情到了这一步，和解、退守已经没有任何可能了。

    “只要范阳城内还能过得下去，总归没人想继续往南跑的。”纪子灵淡淡道，“易子而食，岂是说说而已。”

    “你倒不像唐王。”文徵半开玩笑道，“有那么股子破釜沉舟的气质。”

    “没到河岸罢了。”纪子灵道，微微抬起头，日光到底太刺眼。

    “不过这么一来，唐国在联军中也算出尽了风头，唐王亲自挂帅，指挥四国军队与柔然对峙。”

    “二王子也想体会一下这个风头？”纪子灵笑笑，“两军对垒，说得倒像争风吃醋似的，这话只在这儿说说就罢了，可别叫旁人听见。”

    “如今唐国举国热血沸腾，你倒不在意，还在这里读书写字的。”范昀笑道。

    纪子灵略一顿笔，“身在邯郸，与我何干？”

    范昀如今是忙人，冀王近来身体愈发差了，又天天被北边的事务烦着，宫中的大小琐事，往往惹他不快，本是由太子掌握的内务府，前儿因为冀王用膳时，玉箸无故断裂，冀王以为有人要在玉箸上做手脚下毒谋害，大怒下撤了内务府总管的职，宫中的诸多琐事，更是被人当烫手山芋丢来丢去，最后就落到了范昀头上，弄得他不胜其烦。

    纪子灵倒不是不担心唐国，只是如今，宫中议论最多的，是定远侯白翊前线失踪后，其长姊白翎代了位置，开春后夏国众臣提出，如今白翎到底是“代位”，名不正言不顺，联军中怕是夏国会吃亏，这话是个人都明白，多半是请夏王再找一个能服众的人，顶替了前线白翎的位子，自老夏王驾崩后，夏国太子继位，众人皆想看看这位新夏王的态度，结果夏王下旨，白翎继承其弟的爵位，于是成了第一个亲临前线的女侯爵。

    虽然在前线，联军早就拿白翎当定远侯看了，是“暂代”还是“名正言顺”本就是一个名分的问题。但夏王亲自封爵，便是邯郸王宫中，都能听见流言四起。

    有人说白翎野心极大，只怕她弟弟白翊根本不是在居庸关之战中失踪了，而是被他亲姐姐暗杀，为的就是继承爵位，也有人说白翊本就是草包一个，有勇无谋，只会纸上谈兵，才在居庸关战役中冒进，间接导致蓟京被破，不敢面对盟军军法逃跑了，才把爵位留给了他姐姐，自然，也有喜欢带着点儿风月的版本，说是白翎早就是当今夏王的女人了，所以夏王才不顾礼法，让女子承爵。

    纪子灵对此事倒没什么看法，只是隐隐生出一股荒谬之感，在学宫中，每每有人来宽慰他，不必为唐国担心时，荒谬之感更甚。

    柔然不过是暂退，如今蓟京的灰烬废墟还没清理干净，南下路上的流民曝尸荒野，疫病未绝，整个邯郸城里只有他应该关心这些事了？其它人哪里来的兴致关心夏王和定远侯的风流韵事了？

    若今年冬天，白水赤水再度结冰，柔然再次南下，蓟京一片废墟，范阳城中乱成一团，继续往南，这一路上还有多少蓟京可以烧，离邯郸还有多远？

    范昀走后，纪子灵依旧是心烦意乱，想寻个静心的法子，抄了几页经书，却只觉得更加的焦躁。笔一顿，在纸上留了一滩的墨渍。

    忽而觉得一只手搭上他的肩“不是你的错”，文徵道，“盟军内斗至此，神仙难救。”

    纪子灵索性放了笔，冬日的阳光刺眼得厉害，以致他不得不扯了衣袖遮挡，自嘲道：“是我莽撞了。”

    文徵向来也不会安慰人，只得硬生生的转移了话题，“听说邯郸有家一品轩，菜做的不错，不如等哪日旬休，出去尝尝。”

    纪子灵自知这不过是文徵独有的安慰方式，只缓缓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