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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乱了方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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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鞠雨文也是一夜无眠。

    二十四年来,她从来不曾失眠过。今天的一切都那么突然:那个人,从天而降地出现的身影,这封信,毫无预兆地袒露的爱情,打破了她二十四年的平静,让她真的乱了方寸。

    杜需沙,那么遥远的一个名字,她闭起眼睛费力地才能记忆起,带着这封像童话一般的信——遥远的故事、遥远的心声和遥远的爱慕,猛然间,生动地展现在她面前,并且告诉她:她就是这个童话中的女主角。那信中满是滚烫的爱意,炽热得吓人。每一字句都那样铿锵悲壮,每一段落都好像生死攸关。

    精神问题?

    鞠雨文一个闪念。从医生的角度来看,这已经超乎寻常了。但从他举止的得当和信里倾诉的流畅逻辑来看,的确不像,当然,如果是轻度的心理问题,未必能够体现于外表。

    是真是假?

    我与她做同学的两年时间里,他不过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只是他自我的一场柏拉图式的恋爱。在那期间,我甚至不记得他与我说过话,他既不了解我,我也不清楚他。然后时隔毫无相知的八年,今天他却告诉我:我才是他一生的追求。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想来思去,鞠雨文感到疲倦。

    总之,这个爱违反着常理。

    不是顺理成章,不是瓜熟蒂落,而可能充满危险,隐藏危机。即使他在信中自我介绍详细,那也无非是他自己的表述,就像他把我说成像一位圣女一样。其实,我们彼此是根本的陌生。

    我没有必要再去伤神,我必须把这件事果断结束。

    鞠雨文决定明天不再见他。她准备写一封委婉回绝的信,找一个同学在明天早上交给他。

    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句,又放下,突然烦恼起来。

    记得她还很小的时候,爸爸对她说:“你不是聪明的孩子,天资不像你的弟弟,今后你只有一条路,就是把书读好。你要想把书读好,只能比别人更努力。记住我的一句话:苯鸟先飞。”

    她牢记爸爸的话,从小学开始,她就一门心思地读书。除了上学读书,回家还是读书。读书之外,她对任何事物都没有兴趣和爱好,甚至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听到有人大声说话,她都很害怕,马上低下头,绕着快步走。

    她没有觉得费力,读书就读得一路顺风,所有功课的成绩始终很优异。高中考取了师范大学实验附中,大学考取了上海医学院,其中高考时的英文单课成绩在北京市居于三甲。

    医学院的学习很紧张,她继续两耳不闻窗外事,埋头读书。无论理论和实验成绩都出色,去年在医院实习的时候,主任医生夸奖她:你将是国内显微外科的一把好手!

    然而,自从六年的大学生活快要结束以来,一惯平稳的她竟然忧心忡忡起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从半年前吧,她周围的同学们似乎都一反常态,神秘着,躁动着,忙碌着。她仔细观察了很长时间,终于恍然大悟,她们在提前安排着各自毕业后的前途。看看周围的她们,她不禁去想自己,她人生中第一次有了忧愁。

    鞠雨文有三件烦心的事情。

    第一件是毕业后的去向。

    去美国留学是最令人渴望的。周围绝大多数的同学都把去美国留学作为自己延续学业的终极目标,七岁时她就隐约地觉得美国是读书人最终的天堂。班里竟然有三分之一的同学,早已经悄悄地考完toefl或者gre,并提前联系好美国的学校,只是临近毕业才公开。看着他们喜笑颜开,她心里感到很失落。

    其次的选择就是在国内考研究生。不能出国且还希望继续深造的同学基本都这样打算,这必须进行一番研究生考试的充分准备。她经过考虑,基本决定参加研究生的考试,并已经开始复习功课。

    最后的选择就是去医院当医生。但是她不甘心就此停止自己在学业上的发展。

    她决定的计划是,一边读研究生,一边复习英文,为未来去美国读书做准备。

    第二件是读研究生是继续留在上海还是回北京。

    这个问题决定着她报考研究生院的地方。她很喜欢上海这个地方,这里的人比北京有礼貌,这里的气候也不像北京那样干燥。她讲的一口上海话很地道,她更习惯了上海人做事的思维方式,以至于许多人一直认为她就是上海本地人。

    然而,她却一直与同寝室的上海同学关系处得不融洽。她不喜欢多说话,更不善于寒暄,与周围的同学只保持着点头之交。半年前,也是从外地考到上海的闻蕙——那个矮个子同学——偷偷地告诉她,寝室里的那些上海同学,尤其是赵晓蕾——那个高个子同学,她们背后议论她:“怪怪的”“一声不响的”“不通人情的了”“不会打扮的了”……。她听说后很生气,更不愿意理睬她们。

    她好像明白了许多过去的为什么。她在食堂里排着长长的队中,赵晓蕾从门外进来,特别亲热地和她打着招呼,然后排到她前面;大家都在按组等候做解剖动物的实验,赵晓蕾抢到前面,嗲声嗲气地和男医生说着什么,然后就第一个进了实验室;每当她回到寝室,赵晓蕾都会向她展示她新买的漂亮的衣服……。

    她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除了学业,还有许多东西都要靠自己去争,否则就不公平,就落人后,甚至被人在心里嘲笑。她决心以后自己也要去争,即使平常小事,也要求一个平等。

    可是她发觉自己很笨拙,因为她从来不知道怎样去争。因为她怀疑自己未来在这里的处世能力,所以打算着回北京去读研究生。

    第三件是莫名其妙的心境。

    赵晓蕾曾经问她,“没有见过你有同学和朋友来往过的呀?”她过去不以为然。这几年里,即使是寝室里的外地同学,她们过去的同学和朋友也曾经到上海看望她们。但她不以为然,同学处得亲疏,这又有什么呢?

    然而,从大学最后一个学期起,男女同学开始成双成对,不再避讳。寝室里除了她,似乎人人都很紧迫,人人都在打扮,人人都有男朋友。赵晓蕾几乎每天都在忙于约会,晚上回到寝室后,都对见到的新男友不屑一顾般的品头论足。就连小孩气十足的闻蕙,这个寝室里年纪最小的外地人,前一段时间也神不守舍。后来闻蕙私下告诉她,是自己老家的一个高中男同学给她鸿雁传情,经过彼此信件的互述衷肠,终于暗定了终身。

    独自坐在图书馆里看书的她,最近经常不由想起身边这些同学的变化,心里就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就在今天上午,闻蕙兴奋地冲到浴室,像自己有什么喜事一样,大声地对她说:“雨文,雨文!你的一个男同学来找你。他长得大眼睛,高高的,白白的,可有气质呢!”……

    她再次拿起杜需沙的信,又读了一遍。

    一种不容质疑的气势扑面而来,刻骨铭心的爱意、不可思意的自信和无怨无悔的宣言。

    也许?如果这是真的事情……。

    困惑,反复,挣扎。

    最终,鞠雨文还是决定要去见杜需沙。

    因为她担心,如果这次不去,也许将来自己会后悔。

    提前半小时,杜需沙已经站在学院门口对面的路边,心情慌张地等候着鞠雨文。

    八点整的时候,鞠雨文终于出现了。

    她穿一件青绿色毛衣外套,背后的长发束成马尾状垂到腰上,一手扶着挂在肩头的小包上,一手横放在腹部前,轻轻地走来的样子,有些弱不禁风。

    她脸色苍白,一边走,一边向着杜需沙的方向抬起头,然后马上低下,再抬起,然后马上又低下,似乎心情很重。

    杜需沙也不敢看她。

    等她走到面前,杜需沙鼓足勇气地说:“我们找一个咖啡馆坐坐吧。”

    在一个里弄里,一间家庭开的小咖啡馆,里面只有三张桌子,一位老婆婆送上两杯咖啡,就去另一间屋子,只剩下对坐的杜需沙和鞠雨文两个人。

    杜需沙开始了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他应该是做了精心的准备,包括为了不让鞠雨文发觉自己吸烟,早上在狠狠地吸了一支烟后,他用力地刷了三遍牙,直到牙刷上都是鲜血。但是此时,他觉得自己表达得不够顺畅,就像茶壶猛然粉碎,沏泡了年久的故事,在瘫软地爬出。

    鞠雨文沉默不语,静静地听着,还是那样:时而抬起头,时而又低下。

    鞠雨文冷静地偷眼看着面前这个人:端正的相貌,柔情的眼睛,细腻的双手。他正用平缓而低沉的语调,描绘着激动和坚定的情绪。当他脱下西装外套露出红色毛衣的一瞬间,鞠雨文清楚地看到,红色毛衣的一只袖肘破绽着一个洞,露着白花花的衬衣。

    杜需沙一口气讲了四个小时,鞠雨文逐渐也不再低头。

    “你不要害怕。”杜需沙说。

    “我不会害怕的,我也不是小孩了。”鞠雨文语气温和。

    “一切都由你决定。”杜需沙看着鞠雨文不再说话。

    鞠雨文不语。

    午饭的时间,他们没有动,让老婆婆做了两碗排骨面,但是他们谁都没有吃两口。

    杜需沙继续聊起来,鞠雨文只是只言片语。

    直到去火车站的时间快到了,杜需沙进行着最后的收尾语。

    “目前,我们似乎走着不同的两条路:我已经走入社会,而你还在继续学业。我们好像在两个世界里。但是!”

    杜需沙加重语气,“总有一天,你也要走入社会,总有一天,校园的红地毯将在社会高山前终止,这时候,你一定将面临着人生许许多多的艰难险阻,而我会帮助你,并同你一起渡过这些难关。”

    “我看这样吧——”

    鞠雨文终于开口,“你回去后再考虑考虑,我也再考虑考虑,我们都需要用一定的时间来考虑。这是一件大事,不是儿戏,必须慎重对待。我并不是怀疑你说的这些,但是毕竟过去怎么多年,我们之间并不真正了解。如果没有必要的相互了解,就没有相互交往的基础。”

    杜需沙仔细听着,默不作声。

    “我会尽快给你一个我的意见,但是要等到下月底——我考完试后。”

    鞠雨文继续说道,“我现在正在准备研究生的考试,没有精力去考虑这个问题。而且,如果我考不上,就要分配去医院工作,我是留上海还是回北京就不好说了。”

    “好吧,你考完研究生再说,在这之前我不会打扰你,我会等你的消息。”

    杜需沙忍住阵阵地心凉,打起精神,做着轻松说道,“即使对我没有好消息,我也知足了。见到你,能够把我的心里话讲出来。”

    鞠雨文想了片刻,慢慢地说:“我想,一个人如果全心并认真地去做一件事情,总会有一个好的结果。”

    杜需沙暗暗一喜。

    到了上海火车站,杜需沙首先把那条谜语诗用电报发出了。

    “电报发给哪里?”赶来送行的罗平好奇地问。

    “发北京。”杜需沙回答,“给盂来章,你认识他呀”

    “呵呵,来章,他还好吧?”罗平说着一愣,“发北京?你马上不就是回北京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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