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
01
从庭院离开后, 夕颜暂时将里梅的问题抛在了脑后。
反正现在想也想不清楚，倒不如先专心于眼前的事情比较好。
很多人总是容易注意力分散，难以专心致志做一件事情。即使去做, 也可能因想起一些事情而扰乱心神。但夕颜不同，夕颜性格单纯，认定了后便那么去做, 几乎不会被分散心神。
她一路思索着怎么和源赖光说, 此前源赖光并不知道她的确实来历，但如今肯定得说了。大人在人类中的名声恶劣到阴阳师都要跨界执法的地步，不知道老师听了后会如何。生气是肯定的，但总不能，总不能直接杀了她吧。
算了，还是选择相信老师吧。毕竟自己还是人类来着。
夕颜走的时候和他约好在丹波山的阴阳寮见面，守门的阴阳师当然认识夕颜当初一共四个孩子吉格，但最后在源赖光身边留下的只有她。身为源赖光亲传弟子的夕颜是丹波山阴阳寮的红人。
夕颜找到源赖光的时候源赖光正在和阴阳师议事, 夕颜回避在外面等待。
很快源赖光就出来了，夕颜当然知道源赖光不是为了她提前出来的, 而是因为源赖光办事讲话都极其利索, 他讨厌一切虚与委蛇的东西。“既然你回来了，就说明一切顺利。”他这么说道。
“是的，不过……我希望能和您在阴阳寮外一边散步一边说。”夕颜说。
源赖光没有问理由, 他让夕颜在这里等等，返回去布置了一些任务, 而后和夕颜在阴阳寮外的河畔开始散步。
“想不到你回去一趟后居然变得风雅起来了。”他说。
“不是风雅，为了生命着想。”夕颜老实交代。
源赖光停下脚步。
夕颜回答：“我身后的那位同意了, 不过他让我率领手下去攻打白峰山。”
源赖光注视了她片刻：“……你身后的是诅咒之王啊。”
“仅凭这句话就推断出信息来, 果然不愧是老师啊。”夕颜说。
有能力说出攻打白峰山的势必是鬼王, 那范围就大大缩小了。
接着排除和白峰山羁绊太深的一些势力，接下来的选择就寥寥无几了。
倘若是奴良组的话，刚占领京都的他们如果选择参与大江山退治的话，他们最好的选择是跟在源赖光大军旁边浑水摸鱼，撤退时也好及时跑。
但对方却直接选择攻打白峰山，这时候有能力做、会做这种选择的，也只有诅咒之王的势力了。
“也算出乎我的意料……但是再想也是情理之中，你如此优秀，也只有鬼王才能驾驭得了你这样的手下了。鬼王……”源赖光说道：“不知道我是否现在有幸见到你身为武士的一面？”
夕颜叹气：“必须得如此吗？”
“既然你让我出来散步，那说明你已经预料到了现在的局面。拔出你的剑。”源赖光淡淡地说，“还是说你拿着他只打算装装样子？”
“即使您是我的老师，但我仍然感觉有被冒犯到啊。”夕颜拔出了小狐丸，说道。
风吹过，沙尘迷了眼。
下一秒，两人刀刃相交。
金红的光芒和黑光绞杀在一起。
夕颜看到了他眸里喷涌而出的厌恶和冰寒。
呼……当然是明白的，她这个师父对于异类的难以容忍。
此前源赖光说不想知道她的明确来历，避免自己忍不住杀了她。看来他是认真说这话的。
如今……
在外战之前，最好解决一下目前残留下的恨意吧。
翻刃，出刀，金色的符咒缭绕身旁，有的减少伤害，有的增加攻击的力道。
阴阳术的学习夕颜整体实力是有着一定的提升效果的。
并没有防守的打算，一往无前的进攻，疾如风，烈似火。
这是夕颜固有的风格。
刀光剑影的间隙间能看到对方那冷酷无情的脸，还有他如同手工切割的黑色石英一般的眼眸，冷硬，冰凉，没有丝毫感情。
他的信念是直接而冷酷的，是人人都知道的，但他低沉着看你的时候，你却完全不知道他此时在想什么。
寒月与烈日两种气质共同凝聚于他的身上，他的眉头紧蹙，眉峰凛然。
他一言不发，打出一道又一道强力的斩击，夕颜挡的有些疲惫。
不能使用两面宿傩的力量，夕颜这么告诫自己。如果用了的话老师会更恼怒的。
她这个判断眼下是没有问题的。
但她仍被此时源赖光眸子里疯狂的冷意所摄住，手中招架的动作慢了半拍。
于是。
夕颜感受着身体上的痛意慢慢想到。
有些鸿沟是真的填不满的吗？用感情去填满也不行吗？
而后落入了某个人的怀抱中。
02
虽然已经事先告诫过自己要冷静，但源赖光知道夕颜的真实身份后，还是没压抑得住。
诅咒之王，居然是诅咒之王。
自己当初说的对，倘若当时问了夕颜的身份，自己可能真忍不住就把她杀了。
毕竟，那可是杀了多少京都阴阳师和咒术师的诅咒之王。
更何况，其中不乏源赖光的同僚和源氏的族人。
妖怪咒灵们口中的笑谈，随口一言便是如此多的人命，嬉笑，炫耀，无所谓。但那都是他源赖光看在眼里的一条条人命。
所以他让夕颜拔刀，他知道今天若不和夕颜打一架，若不将胸中的这闷气泻出来，日后他将彻底无法和夕颜共处。
他不愿意去想夕颜手头沾过多少人命，他说服自己说夕颜已经答应他以后尽量不杀人类了，他提醒自己夕颜身上虽有淡淡的异类气息，但她整体气息澄澈，应该没有多少作恶。恶人是不会有夕颜这样的眼神的。
可他仍是控制不住自己释放出那冰冷仇恨的目光来，他不是针对夕颜，而是针对所有异类。
这事实上也是他第一次试图控制自己的仇恨，从前他从未控制过。
和夕颜的刀剑碰撞两次后源赖光就觉察到了夕颜的剑法造诣，这可超越她茶道数倍了。可惜现在不是时候，不然和这种实力的剑客战斗还是享受的事情。
既然夕颜有这个底子，那源赖光就放心地更用力一些了。
却没想到夕颜却突然出现个破绽，源赖光的刀剑将她穿胸而过。
源赖光的呼吸一瞬间静止。
这些年他屠杀过很多妖怪，看过很多妖怪流露感情，生离死别，但他无动于衷，因为他们是异类。
这些年在不断的战斗中，他的同僚死去，他的下属死去，每一个人死去他都非常悲痛，他对他们每一个都怀有感情，因为他们是人类。
——那感情是针对人类的这个种群的，而并非个人。
安倍晴明曾经开玩笑说，大名鼎鼎的源赖光大人，就仿佛神明一样高高在上悲悯着全体人类呢。
那其实不是玩笑，而是警告。
阴阳师的世界里没有传统意义的神明，只有鬼神。
安倍晴明走的是传统阴阳师的路子，源赖光曾经以为自己走的也是传统阴阳师的路子，成名，因着声名远扬而变得更强大。
但后来他发现他变强得太快了，真的是太快了，那种强大伴随着致命的危险。
——当他开始对整个人类都怀有这种情感后，当人类回馈了这份情感后，他竟然感受到了信仰之力的回馈。
现在，看着剑光穿透夕颜的胸膛后。
源赖光的呼吸跟着停滞了一瞬。
仿佛有一只手猛地把他从天空拉向了人世。
这也是多年后，他第一次感受到属于人类的情感。
他上前一步，却看到对方的刀剑化形，成为一个武士付丧神将她接住。
慢了一步。源赖光想到。
03
夕颜醒后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房间里。
是丹波山阴阳寮里她的房间。
阴阳寮房间的布置都很注重自然的质感，内部简洁干净，布局简单，但绝对没有到简陋的地步，反而显得典雅富有禅意。这些都是源赖光喜欢的风格。
小狐丸跪坐在榻榻米旁，说道：“主上，您醒了。”
“恩……”夕颜坐了起来，感觉自己居然精神百倍，一点都不像被捅穿过。
“主上身体修复很快呢。”小狐丸说道。
“是啊。”夕颜摸了摸自己的心脏部位，感觉还有点后怕。
“幸亏主上已经没有心脏了，而一般的攻击又损坏不了四魂之玉。”小狐丸说，“所以昨天也只是受伤，而不是受致命伤。”
“昨天？我睡了这么久吗？”夕颜问道。
“是的。”小狐丸说，“您的老师将您送到了这里，为您检查了身体情况后就往您伤口里塞了一块四魂之玉碎片，那块还挺大的，您本来一个小时就能自行修复，但因为塞的四魂之玉碎片太大了导致您吸收不过来，所以光是融合就用了一夜的时间。”
“喔。”夕颜又摸了摸自己的心脏，“老师把他收集的四魂之玉碎片给我了啊。”
四魂之玉已经问世许久了，现在当世强者身上都有点四魂之玉碎片的。
源赖光一直拼杀在最前线，自然也收集了不少碎片。
小狐丸说：“是的，估计是对您的补偿吧。他看起来还是比较在意您的，他的恨意也不是针对您的。”
“这我还是知道的。”夕颜说。
“比起这个，您当时怎么突然间就慢了一拍？”小狐丸说道：“这很危险啊。”
“当时有些难过唉。”夕颜说，“人与妖的鸿沟就这么难以跨越吗？”
小狐丸说：“是很难跨越，更何况是您老师这么固执的人。无论哪个时代都有很多这么固执的人，所以对付这种人最好的方式就是……”
“是什么？”夕颜问。
“好好伪装啦。”小狐丸说，“能平和的相处就平和的相处，这样多好。”他没有丝毫负担的给夕颜灌输骗人的思想，“钻牛角尖没有用啊，非得拿自己情感和自己底线碰撞一下，伤人伤己，这才能证明自己坚定吗？没有必要啊。”
雨下得静悄悄的，下得稳扎稳打的，目测之后会下个没完没了。
天空中的阴云饱含着水汽，沉甸甸地遮去了所有的蓝色。
夕颜想了一会儿小狐丸的话，最后觉得小狐丸说的很有道理。
“倒也是哦。”夕颜觉得
果然此后应该好好学学化形和遮掩气息吧。
“不过这次也算因祸得福。”小狐丸说，“至少现在你的老师已经接受你这个身份了，此后也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另外还有四魂之玉，仔细想想是你赚到了。”
“这样啊……”夕颜说，“其实老师又没做错什么，完全可以不给我四魂之玉碎片，让我自己愈合的，没挡住他那一招是我的错。”
“的确，他已经留手了，但你因为走神所以没有挡住，这是您的错。”小狐丸说，“您今后在这方面需要多多注意。”
04
夕颜起来去找源赖光，源赖光像往常一样处理公文，并叫夕颜画一些增伤符咒，在此后的战争里有用。
他表现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很淡定。
“你的灵力如今已属于准一流，结合着你其他力量画一批符咒出来吧。”源赖光说，“最近就劳烦你做这些事了，我的士兵七日后到达，助战的阴阳师们也最近会来。”
“安倍晴明来吗？”夕颜问道。
“他不来。”源赖光冷哼了一声，“他不想和鬼族彻底结仇，但他也不想想鬼族会不会放过他。”
“毕竟身上有一半妖怪血统吧。”夕颜说，“虽然悲观来说人类和妖怪都有一部分人不接纳他，但反过来说，两族不少人也会接纳他的。”
源赖光没有回答。
他将面前的公文看完后，说：“是。”
“哦，老师虽然口头说着讨厌他，但其实还是在意他的。”夕颜看出来了：“我刚刚说的话对于他来说太不公平了，老师您有点不满意。这就是相爱相杀吧。”她棒读道。
源赖光看了她一眼：“有这个空不如把符咒画了。”然后他说：“长这个嘴，是为了让你念咒文的，不是让你说闲话的。”
夕颜只好摸出一堆符咒去画了，嘴里还嘟囔道：“嘴明明还能做其他事的。”
夜晚，外面是淅淅沥沥的小雨。
里面是油灯，而且还有流萤飞舞。
一男，一女，两人。
换做他人，多多少少有点旖旎气氛的。
结果源赖光只是“哦”了一声，看着就冷淡无比。
“说起来。”夕颜连着画了几张符咒，休息途中说，“老师，你的士兵马上就来了，我能和你学一点行军布阵吗？大——我是说那边的咒灵都给我指挥了。”她很机智地没在源赖光面前叫出‘大人’的称呼。
“你们妖怪咒灵还需要指挥么？”源赖光说，“不都直接冲上去随便乱打么？”
“啊？是这样吗？”夕颜茫然：“我不知道啊，我又没见过。”然后她说，“学一点总是好的吧，我怕我去进攻白峰山反被白峰山给灭了。”
“也行。”源赖光说，“那这段时间就像从前那样，待在我身边吧。等八月初，就向大江山进军了。”
夕颜盘算了一下时间，“那接下来，也要麻烦老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