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雾起
展影在这张陌生的床上争分夺秒做了两场梦。
第一场梦,他看到梦里有一团雾,他走在雾中,身上黏黏糊糊,像是薄汗浸湿了衣裳。隔雾看山,他看见漫山繁花开遍;雾散了,他看见尸骨未寒的骨骸山,冷血未干
他看见有人站在最上面,笑着对他说,来吧,这是属于你的世界
画面模糊昏暗,他低头看见手上的血,渗入血管,在身体流淌
身体不受控地往前走,不知过了多久,他看见一双手从背后来,拉住了他。来人对他说,别去,那里从不属于你
他转身时,背后是一片玫瑰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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衔接第二场梦,他看见在七月的艳阳下,有人逆了玫瑰的花期,从花海中穿过,带着满身荆棘划痕,擦掉血迹,拥抱了他
对他说,生日快乐
永远快乐
在他前方,无数玫瑰花瓣随风卷起,化成一场雾。
梦醒了
展影坐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又躺回去。
他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回味了一下没有被海马体吞掉的梦,抹了一把脸后起床了。
外面季凌秋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玩着全息电脑。叫他出来,收起电脑道:“醒了?”
展影木着脸道:“没醒,梦游呢。”
季凌秋笑了笑道:“餐厅已经找好了,老四刚过去,就等你起床。”
展影伸了一个懒腰,哑着刚起床的嗓子道:“我刚刚梦见朝落了。”
季凌秋拿东西的手顿了顿,转身坐沙发上,抱着胳膊道:“好啊,朝校长都不托梦给我。”
展影看着他,牙疼道:“要不你托梦去骂他吧,别搁这酸我。”
季凌秋跳下沙发,单肩背起书包道:“今夜骂他一晚上。不过现在该走了。”
展影指了指他的包,夸道:“讲究。”
季凌秋洋装淡定中透露出一丝小得意,他扬了扬下巴说:“当然。更重要的是,你想要的应有尽有。”
展影笑道:“我想要安度晚年,你有么?”
季凌秋沉默两秒,出门去了。
展影心情颇好的跟了上去。
到饭馆时,余榭也在。他身边还有一位陌生的年轻人,穿着牛仔背带裤,配着白色上衣,并没有穿着他们的传统服装。
余榭招招手,等他们走过去,余榭兴致勃勃地介绍道:“他叫司旭,就是我的发小!”
季凌秋和司旭打了个招呼道:“衣服不错。”
余榭反应过来,解释道:“我嫌麻烦,让他换掉了。他说好几年没有穿过这种衣服了,衣柜里只有民族服。这衣服是我的,他还不太适应。”
季凌秋点点头,在旁边坐了下来。自始至终,司旭从来没有抬过头,一直在低头搓着右手背。
展影若有所思的看着一直低头沉默的司旭,突然感觉被人扯了一下衣服,他听袁老四低声道:“坐下。”
展影这才发觉他从醒来时就一直在走神。对上袁老四询问的眼神,他摇摇头。
一顿午饭倒吃的安然无恙。离开时,余榭被司旭拉走,展影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道:“去笙弦湖吧。”
管书楠翻开笔记本道:“嗯,资料已经传回星鹤了。内容我们也了解一下吧。”
展影点头。
管书楠道:“笙弦星系的起源来自于古纳尔蒂戈民族,大概位于亚马逊雨林。擅长音乐,狩猎。会每月举行狩猎狂欢,载歌载舞。直到出现了天灾,他们的族长以为是神明降罚,便每年进行祭祀。从前的古纳尔蒂戈民族女尊男卑,所以女子多是统治者,后来经过时代变革,男女平等。便形成一种和谐的制度,男子为族长,掌握政权。女子为圣者,掌握神权。”
唐老五接着道:“后来因为地球生态平衡彻底被破坏,维持不了生态平衡。好在人类终于发现了由高密度物质的高质量扭曲的空间,与地球边缘的二维空间达成平衡状态从而形成的虫洞。自此之后,科学家分成三大阵营。”
“一方研究能虫洞张开的规律,寻找支撑虫洞张开的仪器。一方研究航空航天,驰骋宇宙的交通工具和称霸宇宙的原能武器。最后一方是生物学家和地理学家组成的‘苦逼’工具人,极力寻找人类生存的方法。”
“在地球面临全线崩溃的最后一刻,人类终于冲出银河系,渐渐分布在宇宙的各个地方。而地球经过几千年的休养生息,终于恢复到曾经欣欣向荣的景象。”
管书楠接过话,道:“聪明的古纳尔蒂戈民族登上宇宙航舰,在『神明』的指引下,找到笙弦星系,定居千年。至此,数千年的历史了结在五〇〇〇年的那次大战中。”
季凌秋扶着下巴道:“唔,好辉煌的历史。怪不得总有不死心的人出来搅事。”
展影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夙眠协会的目的可不仅仅在于复兴笙弦星系。”
季凌秋吐了吐舌头。
展影沉思道:“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既然总有一段完整的历史,几千年来百泰民安。联邦没理由仅仅因为从那里爆发过两次瘟疫,就对笙弦星系赶尽杀绝。”
袁老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安啦,原因总会慢慢找出来的。况且冷逸,联邦那里肯定知道点什么。”他勾了勾嘴角:“再偷个机密而已。”
展影斜看他一眼,笑道:“某人要是被抓到,可就成惯犯了。放到冷逸那,这可是死罪。”
袁老四放下手,耸肩道:“冲着镇长能带着一镇子的人‘安贫乐道’的态度,就有很大的问题。不过这个案件,大概率不用我偷机密,幕后主使都会告诉我们的。”
季凌秋听了半天,眨眨眼道:“调查才刚刚开始,就有结论了?展哥,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展影揉了揉眉心道:“偶尔换个风格。”他抬眼道:“你们做好防疫,别被病毒钻了空子。”
季凌秋指了指鼻子道:“作为治疗师,提醒队员保护身体健康是我的责任。您喝点消毒水么?”
展影斜扫了他一眼。
季凌秋吐了吐舌头。
袁老四把手放在额头上,挡着晃眼的光。他看向湖中心道:“那就是余清浅小姐?”
笙弦湖碧波荡漾,随着层层涟漪,泛着金光。河边的芦苇丛三三两两扎堆,湖面上几片快枯萎的荷叶漂浮在水面上。几只天鹅浮在水面,飘在湖中。
湖中心的洪荒亭,身着华丽祭祀服的长发女人翩翩起舞,银饰碰撞的声音即使隔着湖面,也能听见清脆的响声。
袁老四回神,笑道:“我现在去问他姐姐几年几岁,有没有对象来得及么?”
季凌秋捂住他的眼睛道:“闭眼,住嘴!我明年都二十九了,还是个光棍。你一个二十四的愣头青,想什么想?”
袁老四哑然失笑:“你找不到对象还有理了?”
季凌秋更加使劲地捂着他眼睛道:“我不管!我还没谈过恋爱,你就想跑在我前面?”
袁老四掰着他的手道:“眼珠要被你扣掉了……展影,管管他!”
展影冷眼旁观:“我也没谈过。”看了一会热闹,叫季凌秋用了力度,淡定道:“……别真让他瞎了。”
季凌秋听话松开手,袁老四跑到唐老五身后,喘了一口气道:“这个人,太可怕了。”
季凌秋轻哼道:“谁先脱单谁是狗!”
展影轻笑:“看样子我没机会当狗了。”
季凌秋推着展影往通往湖中心的桥边去,边走边道:“放心你的终身大事,我上刀山,下火海,见阎王,拜月老,都能让你当上狗!现在先别说这个了,祭祀台是关键。”
展影道:“现在是科技时代。”
季凌秋选择性耳聋。
“不是神学时代。”
季凌秋捂着耳朵。
“见阎王拜月老是没用的,要不你跪下拜我?我还能关键时刻保你一命。”
季凌秋对他伸出中指。
连接洪荒亭的桥是用几个木板钉到一起,锁链连成的扶手。季凌秋推着展影刚上了桥,袁老四就跳上锁链,借力落到二人前面,回首wink一下道:“我先去。”
季凌秋:“……”
季凌秋咬牙切齿道:“还不死心啊。”
眼看季凌秋就要追上去,这桥可撑不住这两个人闹腾。展影伸手拦住季凌秋,道:“让他去。”
季凌秋摆出投降的姿势,往后退了两步道:“好好好,听你的。”
几人到亭子时,袁老四已经和从祭祀台下来的余清浅搭上了话。这洪荒亭从远处看只是湖中一点,走进了才发现这个亭子中除了诺大的祭祀台之外,还有不少的空间留给走动。
应当是留给祭祀当天人们观赏的位置。
见袁老四还在开屏,展影随意找了一处亭上的木椅,坐下看戏。季凌秋席地而坐,扶额道:“即使见了这么多次,我还是能被他的厚颜无耻震惊到。”
唐老五靠着柱子,温声道:“但还是有点用的。”
季凌秋切了一声,双手合十道:“那就祝他以后娶到一位辣妹,驯服这妖孽。”
展影懒散道:“我替他谢谢你一辈子。”
季凌秋摆摆手,道:“不客气。”
袁老四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往这边看了一眼,又扭头对余清浅笑了笑,便过来了。
展影拍了拍旁边的凳子,戏谑道:“来分享一下你的撩妹心得。”
袁老四回头看了一眼祭祀台上翩翩起舞的女人,洋装悲伤的叹了一口气道:“余小姐比我大了十岁,我亏了。”
展影踢了他一脚,道:“好好说。”
袁老四正色道:“也没说什么,就聊了聊世界观,爱情观,做人理念……重要的是祭祀所需要准备和流程。”他顿了顿,扭头对奋笔疾书的管书楠道:“书呆子,以上的不需要记。”
管书楠顿住笔,“哦”了一声。
袁老四道:“下面的可以记一下。祭祀台上有一个明显的符号,和他们传统服饰的某些装饰有一个共同点——都是由大号和琴弦构成。祭祀台上的大号是金色的,琴弦是蓝色的。总体设计引起我的不适,说不清问题在哪。”
说着,他对管书楠道:“你翻翻之前记的笔录,里面有没有余榭说过的一句话。”
管书楠扫了一眼,抬头懵懵道:“他话挺多的。”
袁老四低笑一声,道:“他说的那句,殷蜀镇的所有河流都是从湖中流向四面八方。我刚刚问余小姐,湖里的水从哪里来。她说,这是死水。”
“那这源源不断的水往外流出的水,为什么从来没有枯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