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永昼雪·听茶
永昼清雪初晴,京城天色干净晴朗,云间透出的缕缕细阳照在身上,显得温柔又舒懒。早几日父亲与哥哥便答应带我一同去庙会走走,然逢当日,父亲因有些要务需往宫中议事,便只有我和哥哥一同去了。
京中东西两市最有意思的地方便是“千来夜”茶楼,许也是哥哥总带我来这儿的缘故吧。虽是小小茶楼,却也能见半方天地,世俗百态。世俗人议论世俗之事向来总能说出许多经史子集里没有的东西。
唯一叫我不大欢喜的,便是这儿似乎更像是单有男子饮茶谈政的地方。每次来时,哥哥总叫我换了男装,从门口至雅座,也尽皆男子,除却几个侍候茶水的再不见女子。虽有些别扭,但听他们说一些时事却极是令人高兴的。
我与哥哥进了茶楼,小二笑盈盈得引着我们去了二楼雅座,虽有烟味儿呛人,大抵也是能忍受的。待安稳坐下,听着已是议论纷纷。只见一楼中央置一台方桌,一个身着玄色麻布长褂的‘话茶人’,三十岁上下,头戴羊皮小帽,手中擎着烟袋,不时吸上两口。
“在下以为,时政之弊,在乎科举。学而后入政,观今之士子,目不睹壁垒之行,口不计钱谷之数,所赖博涉古今,略知经画,而又多不究心。一日离草茅,或内管机密,外掌会计,以御侮而生财,无怪乎其自误而误国。”
“科举之弊虽可观之,然今国之官吏,吐故有滞,纳新不止。冗官之象,实乃啃噬根基之首弊。原应文安王上疏之策,行已数月,颇见其效,然朝中变数,风云际会,新政之存亡,在乎顷刻之间”
周围围坐之人皆点头致同,却无人再敢多言。
我问哥哥:“新政难行,却不知这文案王到底因何遭了这么大的事?”
哥哥坐到我身边,低声道:“自是朝中党派之争的事,数日前御旨除身所职,禁京郊御林。你自明白政随人亡的道理,如此一来,波云诡谲,风云变幻啊”我从哥哥眼中瞥见些许忧思之色,他与文安王出生入死,这样以往,哥哥的仕途恐怕也艰难。
又在茶楼中听了许久,哥哥方带着我去了西市的东来酒楼,坐在二楼靠窗的雅间儿,炉子里燃了淡雅的香叶。小二肩膀搭着毛巾笑盈盈地倒了茶水,随后掌柜的进了来,那掌柜年及不惑,人却瞧着精瘦得很,笑道:“柳大人三日前打发人来吩咐,小的今儿一早儿便叫厨房都安排好了,这间儿里头昨儿便叫小子们洒扫干净一直候着您二位大驾,呦!不是小的阿谀,京城中来过小店的夫人小姐们,当属国公小姐第一绝色,虽着了男衣更显得英姿飒爽,巾帼风范了!”虽知他这是奉承话,左右听着也叫人舒坦。
方闻哥哥笑道:“别的且做后话,先叫厨子用老汤羹了白菜来,少些油盐。”又与我说:“早些日子便想带你来尝尝,你爱喝汤,这道汤你必定是喜欢的。”
继而又言:“夜合虾仁儿、蟹黄鲜菇,挂炉片皮鸭半只,如意鸡半只,鸡肉拉皮卷,母子鲜虾饺,外加一道糖醋小排和绣球干贝。热菜只这八样,用我昨儿叫人送来的白瓷小盘,先拿热水滚过再盛菜,菜量精少些。”
“凉菜要一道酥姜皮蛋和一道半筋半肉的酱牛肉,皮蛋多些醋才好。再烙一盘儿薄饼,多些葱酱。”
听哥哥叫了半天菜,我在一旁不禁笑道:“哥哥整日说忙于公务,竟对这儿的菜品如此熟悉,看来都是不想带我出来玩儿的托辞。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咯。”
掌柜的在一旁笑问道:“不知柳大人与柳小姐喝些什么?本店有用各色香果制的甜饮,京中的小姐夫人们很是喜欢”
未及他说完,哥哥便道:“梅花酒与竹叶酒各两坛子,酒不要温得太过,太凉太热她都不喜欢,也用我叫人送来的玉雕花的壶杯,依旧要用热水滚过,我这妹子爱干净,这些个杯盘儿碗筷的要精细些。”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待掌柜的与小二走后,我方假意嗔怪哥哥:“你这么说,人家要觉得我是个酒鬼了,这儿都是有体面的人,若是传出去,多不好听。”
哥哥侧脸看着我,有些宠溺得嘲笑道:“咱们国公府的大小姐何时竟忸怩起来了?这酒还未饮,人倒先醉了。”说话间,小二已将四坛子酒捧来,启了盖子,一阵清冽得酒香便扑面而来。哥哥拿了杯子来斟满,我接过轻嗅,便已迫不及待得抿一口:“梅花酒确是好酒,却没什么酒劲儿,还是这竹叶酒对我胃口。”
却见哥哥笑道:“平日最会品酒的,可见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这梅花酒的后劲儿可不逊竹叶酒,你只多饮几杯便知道了。”
刚饮了一杯,小二便端了酥姜皮蛋和酱牛肉来,我赶忙各尝了一口,笑嘻嘻得夹了两块给哥哥:“还是哥哥最好,若是父亲一同来了,必定要去吃羊肉,每每与他出来都吃羊肉,要么便是去街口吃馄饨。还是哥哥最知道我的口味,今日好酒,我便借花献佛,多谢哥哥这顿美味了。”言罢,便将杯中酒饮尽,哥哥亦随同饮尽。他似是有意却仿佛漫不经心的问我:“过了春天便要秀女大选了,这次选秀不同以往,虽说名义上是选后宫,其实是为宗室诸王择定嫡侧妃及良子等人,这些日子总有些后宫的娘娘们办些筵席,各府闺秀大抵都会去的,若是何时有了召命或是帖子,你可别推辞了。”
“好烦哦,你知道我最讨厌这些事,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还要强装着规矩体面,想想都受不住。”
哥哥拿过我的碗,舀了一勺汤给我:“你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便罢,场面上的事情总没有办法,你只当去赏花吃酒,礼数周全我也不担心,届时诸王若得闲也会去的,说不定有哪位能入了你的眼。”
“我都明白,可是算来这京中王侯,但从嫡妃之位来说,太子已有嫡妃,二子晋王,三子兴王皆有了嫡妃,四子夭折,五子和王泽昪,咦六子巽王也不过碌碌尔。这般来看,你妹妹又如何呢?那文安王倒未有嫡妃,我也素有耳闻,若是他在,只怕还有去的必要再者,人家皇亲贵胄的,哪里又轮到我来挑呢。”
哥哥一本正经得道:“妹妹所言不差,父亲与我虽也愿妹妹嫁做嫡妃,可是有许多事并非我们所能决定,男子嘛,对你好,能够相敬如宾也就罢了,若非要寻一个深知你心之人,当真是难上加难的事。可是妹妹终究是心高之人,若落得草莽之辈……不过也无所谓,若是谁欺负你,我替你打得他七荤八素。”
我噗哧一笑:“哥哥倒当真有个正经兄长的样子了,我也没有什么奢求,举案齐眉就不知道要多令人羡慕了。”说话间,哥哥将我碗中的鸡胗夹走吃掉:“若你出了门子,这些‘五脏六腑’就没人帮你吃咯。”
我举杯:“那哥哥就要珍惜机会咯。”
酒过三巡,其间我又饮了坛米酒,三种酒掺在一处下肚很是容易醉人。也不知何时回了府,昏昏沉沉得便睡下了。
当时的我还不知,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便是这般令人无法料想。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对感情没有什么奢求的人,只是因为还没有遇到值得奢求、想要奢求的人,而一旦有了奢求,欲望就会汹涌澎湃,无止无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