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成长
孤竹君很是庆幸，秦媪妪的细致让她在踢他出玄鉴法界之前，还记得把他变回女身去。美人总是惹人爱惜的，娇弱的美人更是如此。丫鬟青雀平时便足以被称作是美人，得了一场大病，添了了几许娇弱之气，便尤其惹人怜爱。
孤竹君昏昏沉沉的睡了很久，黛玉一直衣不解带的亲自照料他。好在他睡相好，没有说梦话的习惯，不然不知道得被听了多少秘密去。他就这么默默的发着高烧，窝在被子里，毫不吭声的睡着。黛玉过了许多灵气给他，都毫无作用，只好用那最普通的房子，用手巾蘸了冰水，给他贴在额头上降温，摸着那手巾的温度上去之后，就再换上一条新的。这点活计并不难做，只是磨人的劲，在遇见一同守着的丫鬟了，上下眼皮不住的打颤，索性打发她们睡去，自个儿图个照料他。
如此这般折腾到后半夜，孤竹君的高热才退了下去，黛玉也放下心来。她连日劳顿，为着寻人近乎于不眠不休，哪怕是有修为在身，到底也支持不住了。此刻精神一松弛，竟然就这么胡乱的倚在床柱上睡了过去。孤竹君醒来时，正见她斜斜的靠在床柱边，几缕云发略凌乱的散在玉颊畔，鬓边的累丝嵌宝孔雀簪有些歪斜了，细若秋毫的翎羽随着清浅的呼吸一起一伏着。
这一霎时，孤竹君只觉得心中一片空明，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想去想。只是这样相守着，一径的地老天荒开去。
忽然捕捉到异样的响动，黛玉的睫毛颤了颤，似乎被惊动，即将便要分开的样子。
“吾家契主太累了，还得再补眠。”孤竹君的目光从黛玉眼下的青痕上留恋的掠过，意识到。于是他下意识的探手一拂，黛玉睫毛扇动的幅度一顿，旋即呼吸又恢复了睡眠的香甜与匀称。他翻身下床，轻轻的在黛玉的腰间一支，将她轻巧的放在了衾上。接着往窗外眼神一横：“别躲了，吾又不是看不见你。”
一只毛茸茸的大尾巴在窗外直翘着，晃了两晃，赤狐塌着耳朵从窗棂间挤了进来。妙光像只偷吃鸡却被主人家逮了个正着的黄鼠狼一般夹着尾巴朝孤竹君挪了几步，又怯生生的停下，曲起
后腿端端正正的坐好，狐狸脸上满是讨好的笑容：“大人，您老现在看着精神头不错啊？”
孤竹君把脸朝旁边一撇。
妙光往前挪了两步，继续乖乖蹲好：“大人，奴家实在是觉着您老的状况看着不对，才叫来主人看看情况。大人要是恼了奴家，奴家可就无地自容了。”
孤竹君不吭声，也不回过脸来。妙光咽了口口水，干巴巴的说：“要不，奴家刨个坑把自个儿埋起来，就当是给大人赔罪？”
“省省吧。吾家契主家的地好好的，招你惹你了，得被你拿来磨爪子？”孤竹君终于开口。
妙光连忙捣蒜般点头：“大人说的没错，那奴家出了林府再挖坑？”
孤竹君哀叹一声，抚了抚额头：“狐狸，吾不是在恼你，而是在恼吾自己。换做从前的吾，是打破脑袋也想不出，吾有朝一日竟然会利用别人对自己的感情而行下劣之事。”
妙光弱弱的说：“大人只是病中烦乱，难免失了分寸。再说了，当真说起来也有奴家不对的地方，奴家当年就不该建议大人以女子的身份接近谪仙人。这近水楼台的，咳咳，有几个男子能在与心爱的女子朝夕相处，至此把持得住？偏生还是以女子的身份！”
孤竹君颓废的捂住脸：“哪里怪得着你？起初你为吾出谋划策之事，也不晓得吾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动不该动的心。”
仙妖之间的距离，何止天渊之别。纵然拥有翻江倒海的神通，与天地相同的寿命，却还比不上一名不知情的人类的短短一生。倘若他只是有一个对黛玉的来历毫不知情的平凡人类，他会不顾一切的去爱一场，将短暂的生命燃烧成一场有来无回的烟火，而不是在对可以预见的分离的未来的惶惶里终日煎熬。
“那日后该怎样行事，大人心中可有了主意？”妙光问道，她把潜台词压在了心里，但孤竹君听得出她真正的疑问——在与黛玉的朝夕相处间，对方只有心无心的一句话，就能撩拨得他方寸大乱，行事乱了章法。这回若非被秦媪妪及时关到冷静，几乎要做下错事。这还亏得他在做事之前先和妙光通了气，妙光见势不妙，拉
了秦媪妪来做外援，才及时的将火星扑灭。若是还有下回，且妙光没能及时补救呢？
孤竹君留恋的轻抚着黛玉的额发，将牙咬了好几遍，终于下定了决心：“如此，说不得青雀这个身份，到了该退场的时候了。”
赤狐的嘴巴想了半天才记得合拢：“大人舍得？”
孤竹君有气无力的道：“舍不得也没法子，吾可不敢保证下回再一心猿意马，不会又做出什么异想天开的事来。”
黛玉这一觉睡得香甜，待再睁眼时，帐外已是满室昏黄。她下意识的觉得天还未亮，可朦胧的又觉着不对，方眨了下眼，想要坐起身，便见那茜纱帐被掀开一角，露出青雀的脸来。
“姑娘醒了？”
“本来是想守着你醒来的，却不想着掉了个个儿。是什么时辰了？”黛玉赧然问道。
青雀笑了一下：“再过半个时辰，老爷那边就该打发人过来叫姑娘去吃晚饭了。”
“我竟然睡到了晡时。”黛玉愣了愣，旋即不好意思起来，拉住被蒙住了头，“我怎么就睡到了这个时候！”
好不好意思，自打修炼以来，她已经足足五年没有赖过床了！
她听到青雀的笑声自被外传来，一如既往的清清润润，不知为何，她忽地从里头辨出一丝清朗的意味来。
“姑娘再跟被窝撒娇，我便忍不住要……”忍不住什么，对方却又故意的止住不说了。
黛玉听在耳里，莫名的有些两颊发烧。她在心底啐了自己一下，又探出脑袋来：“混说什么呢，快给我舀水洗脸。”
其实修行人身不染尘，寻常人必不可少的沐浴灌沃并非必须，可黛玉生□□洁，总觉着每日若是不仔细梳洗，便哪里哪里不自在。水很快便打了来，盛在乌银盆中，清清澈澈的像一块打磨光洁的水晶，映出了黛玉的脸容。
“姑娘瘦了。”盯着水盆中的倩影，青雀说。
黛玉擦了脸，把手巾递给她，白了她一眼：“我是为着谁来？要不是有人一声不吭的就闹了失踪不说，还足足没了五天……”说着不由得眼圈一红，“亏得只消失了五天，要是再拖得久一些，我怕不是要
把整个江南都得翻个底朝天了。”
“若是我没个十年二十年呢？钻到深山老林，或是海底水府，轻易找不到呢？”青雀似乎是在开玩笑，可神色又很认真。
黛玉不假思索的回答：“说不得自然继续找咯。上穷碧落下沧海，不寻着人绝不罢休——可你没事跑那么远做什么？”
青雀嘴角上扬了些许：“有姑娘这句话，便是日后被拿去填北海眼，我也心甘了。”
这话说的有些怪异了。黛玉登时心噗通了一下，不由得牵住了青雀的手，凝眉道：“好端端的，为何要这样说？雪雁把那天的事跟我说了，那丫头口没遮拦，你也不要放在心里去。师三公子纵好，也不过是凡人而已，我还觉着你配了他委屈了你呢。至于身份门第这些无聊之物，都不是无法补救。我待会儿就对爹爹说……”
青雀回握住了她的手，低眉柔声道：“不必了，姑娘你忘了么？我说了，我好像也没那么喜欢师公子了。”
“可是……心悦一人，还能随意改变心意吗？”黛玉奇道。
青雀直视着她的眼睛：“该是不行的。可能从一开始，我便那么喜欢。”顿了顿，约莫是怕黛玉追问，她又语速极快的道，“出去这一趟，我已想明白了，什么鸾凤和鸣、举案齐眉、琴瑟和谐、恩爱缱绻，都是虚的。我的眼光该放远大些，比如先定个小目标，修成地仙什么的。”
黛玉将樱桃样的小口几乎张成了一个小巧的圆，短短五日间，就实现了从痴心公子的丫鬟到心怀远大之志的修道人，如此鲜明的反差足足令她怔了两弹指才回过神来，却是抿嘴一笑：“青雀，你如今通透多了。”
青雀垂着眼帘，瞄着自己与她交握的手：“是孤竹仙人指点了我，那日我方离府，就被他收进了域外洞天，给我看尽了世间悲欢离合，我才明白，所谓执迷，也不过就是那么轻飘飘的一点子。”
“所谓执迷，也不过就是那么……”黛玉只觉如遭雷掣，喃喃的重复着，浑然不曾注意到青雀有一瞬露出了恨不能打她自个儿俩嘴巴的糟心表情，旋即做出淡然的神色来，不经意的打断了她的顿悟：
“所以我想好了，姑娘，我要正经的跟你请辞。”
黛玉顿时从玄妙的体悟中脱出，相握的手情不自禁的握紧：“你还是要走？”
青雀郑重其事的点头：“打从修行起，我总是躲在姑娘的庇护之下。若想要真正有所体悟，总得亲自去闯荡吧。”
气氛忽然热血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