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他来接你回家
马车在驿馆前停下。季景之还未下车, 一阵喧闹声已经传进了耳朵。
“不准过去!谁让你乱冲的”1292615
“臭小子你是不是不听!”
“季景之!”
“不准喊!”不是错觉,其中确实混杂了几声小孩的声音。季景之下了车, 看见的就是几个守卫的宋国禁军和自己手下的人按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的画面。他不易察觉地皱眉,问:“这是发生了何事”听见声响,小孩挣扎着侧过头来看向季景之。 然后看到他身后空无一人。他瞳孔骤然放大, 几乎到了一个令人惊骇的程度。
“季景之,宿折枝呢!季景之低头看着他。侍卫在一旁解释道:“这小孩不知打哪儿来的, 到了驿馆门口便开始唤您的名字, 我们原以为他是个讨饭的,便给了他吃食,他不收,还几次三番想硬闯进去。”言下之意就是他们不是欺负孩童, 而是实在忍无可忍。 小孩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侍卫一把把他抓住。这小子滑溜得很,一不小心就会给他挣脱。 大抵是因为已经喊了半天,小孩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了。 他看着季景之,道:“快去救折枝求你,快去救他。 ’季景之收回视线,抬脚走进驿馆。
“让他进来。”小孩连滚带爬地跟上他,全然不顾身上泥灰。将下人都挥退了,季景之看着坐在对面的小男孩, 递过去一杯茶水,目光沉沉。
“说罢,你刚才的话是何意思,你又是何人”小孩舔了舔千裂的嘴唇, 没有看已经递到手边的茶水,而是急道: 快去救折枝!”
“你知他在哪儿”
:不知。”
“那你为何说他有危险”
“他没有危险一一我是说危险的是他自己小孩抬头,看见季景之黑沉的瞳孔, 打了个激灵,瞬间冷静下来。 他慌过头了。
“折枝是宋国国师。”季景之表情不变。今日已经大致猜到了。沈折枝的提示给得够明显,若是这样还看不出, 那便是真没脑子了。
“折枝他,想要自戕。”季景之抬眸。小孩道,“我之前不是一个人 你可以将我看作精怪一类,折枝唤我统子。 小孩说他是在都城边郊遇到的沈折枝。 那时的沈折枝不过几岁,很小一个。 昏暗窄小的房间里, 站在房间一角不断发抖的孩童,躺在地上的身 上还在冒着血的男人。那时他才注意到, 小男孩手上抓着的沾着血迹的破刀片。 甚至于他的脸上,手上, 原本光鲜亮丽的衣裳上,全都是凝成一块的血迹。子看着自己被沙尘磨得破皮的手,说: 当时我问他要不要与我订立契约, 只要订立契约,完成任务, 他就可以满足他两个愿望,一个订立契约时便可许诺, 一个只有完成任务时才能实现。 他说完这句话后小折枝原本无聚焦的眼睛亮 了一瞬,泪水瞬间盈满眼眶。 他嘶哑着声音哭喊着:“我要他不要再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
一契约达成。被清空一切记忆的/ 卜沈折枝再睁眼时看到的就是一具男人的尸体。他扔掉了手里的刀片,推开木屋门, 在丛林里胡乱跑着,之后从一个洞里钻出, 离开了这个处处是血腥味的地方。了那个地方的沈折枝越走越茫然。他不知自己是谁,也不知自己在何处, 不知自己之后要干什么。 他也想要像其他人一样有爹娘,有家有朋友。
“所以当时我问他想要许什么心愿, 他很快就回答了。” 统子看着季景之,说,“他的心愿是什么, 你大致也猜到了罢。" 季景之沉默不语。
“他说,他要找回记忆。”他以为找回记忆就可以拥有家了。vbrk7:统子嘴角扯动了一下,眼底染上莫大的悲哀。
他的任务就是将李盛风培养一代帝王。 只要意志判定他培养的人已经成为了真正帝王, 那么任务就算完成。”
“前不久,意志判定任务完成。”
一室无言。奔命几十载, 为的却是记起原本哭着恳求忘掉的记忆。 这么多年,到头来一切只是一场空。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了。,
-瞬间, 一系列零碎的记忆画面全都串了起来。 沈折枝站在阴影里说的那句“遗憾”, 老医师说的那句“郁结于心”,沈折枝随口取名 “季四”,之前意识沉沉时像是幻觉般的一问“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当时他是如何回答的好像是说的为了一个执念。还有被烧去的信笺,和沈老将军淡如水的交流, 提起岚帝时自然的态度。 最终, 季景之的记忆定格在沈折枝坐在河边伸手探水, 说的那句“可以留很久”。想通的瞬间,季景之站起来破开门, 不过几息见便不见了踪影。 统子站起来想要追去, 眼尾突然瞥见木制地板上几滴连成一片的血迹。 季景之一直沉着无比的模样, 统子眼尾一颤。 这个人太能忍了。牵了马,季景之翻身上马,一路疾驰而去, 一路奔到城门。 出乎意料的,守城士兵见他来了便问: “可是镇南王” 季景之将腰牌拿出。
“丞相有令,若是镇南王前来,可开城门。”城门缓缓打开,季景之说了句多谢, 随即一扬马鞭,马匹便立即冲了出去。 打着灯笼,季景之在河边找着, 终于看到一行马蹄印。 他沿着马蹄印向前奔去。之后路越来越窄,他便下了马。泥水飞溅,衣摆尽被浸湿,季景之恍若未觉。烟断处,幽蓝身影没入水中。雨水拍打在河面上,连漪转瞬间便消散。远处,白景泽再也站不稳, 勉强倚在马上才不至于摔在地上。 :他转头死死看着远处烟雾, 像是看着最后一丝希望。 他知道。他都知道,季景之不可能会来这里, 他甚至连沈折枝今晚干什么也不知道。 但他不想就这样放弃。他做不到的事, 季景之可以做到。
“汲啦汲啦锦靴踩在湿土上的声音响起, 一道人影冲破迷雾。 一阵水花声响起。泽想笑,但连笑的力气都没有。虽然看不见人,但他知道那人是谁。终于还是来了。”大人可以活下来了。春寒交接时的河水冷得刺骨, 季景之睁着眼睛不断看着四周,不断下潜。 越潜越深。然,一片衣角擦过他的手背。季景之瞳孔顿时放大,费力想抓住这片衣角。距离逐渐拉进。季景之看清了眼前的样子。他看清了沈折枝的样子。沈折枝和平时一般无二,一片平静,沉静自然。 长发和衣袂在水里飘散开,恍若洛神。
了无生机。双腿用力一蹬, 季景之顾不得伤口处传来的疼痛,快速下潜, 终于抓住了沈折枝的手腕。着。赶上了。伸出另一只手扶住沈折枝的脖颈, 季景之身体前倾。 长发纠缠在一起,两唇相合处偶有气泡冒出。季景之带着沈折枝慢慢向上游。
“哗啦两个人从水里冒出,慢慢移向岸边。近乎消散时,像是有什么抓住了自己。沈折枝昏沉着头,没有任何思考能力。
好像有谁在喊他。有谁会喊他呢。
“折枝折枝醒醒,醒过来好不好”沈折枝手指一动。
“咳。”咙的痒意传来,他不自觉一咳,吐出了好几口水来。有人抱紧了他。这个味道,是季景之。他怎么来了季景之低声问道:“沈折枝,你这是想干什么”语气咬牙切齿又有些后劲不足, 像是还没恍过神来。 沈折枝没有回答。
“你还欠我个奖励,就想这么跑了”觉得季景之应该是想笑的, 但是他声音抖了又抖,怎么也笑不出来。
“你说的今晚,现在还没过今晚的范畴, 奖励还作数吗” 沈折枝终于憋出两个字:“作数。”
“那好。”季景之这次终于笑了声, 他抵着沈折枝额头,看着他已经浸湿的白绡,道,
“季行迟昏庸无道,百姓日益劳累, 各行各业止步不前,边疆敌寇日益增多, 内忧外患,实在棘手。”
“沈大人,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助我重振齐国。” 沈折枝道:
“那是。”季景之稍稍松开了些沈折枝, 向他伸出手,道:“来吗”1292615 沈折枝略有些艰难地将手放至季景之手上, 笑了下,“来。 季景之瞬间将他手攥紧了。
“沈大人,还有一事。”
“何事”
“沈大人,”季景之轻声道只一瞬间, 季景之感受到沈折枝连指尖都给颤了一下。 显然吓得不轻。季景之心里那满满的紧张感都被他这一抖给抖 q了。
“有这么怕我”
“那倒不是。”沈折枝声音都打着飘, “只是有些惊讶。” 看上去不太像是“有些惊讶”的程度。
“大人,小的还有一事。”
你说。’
“沈则一沈副将在往京城赶,再过一日便可到了。”
“他来这干什么”季景之道:“他来接你回家。”
“折枝,他们一直在等你回家。”
-没有执念,那便制造执念。没有牵挂,那便制造牵挂。白绡之下,沈折枝陡然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