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第三十五章
“要生了?哦对, 找接生嬷嬷,来人啊!”
胤礽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听着耳边严晓晓俨然难耐的呼痛声, 他只觉得手脚一片僵硬, 半分不敢动弹, 只怕一个不小心伤到了她哪里, 便是这会儿他也管不得什么皇太子不皇太子的威仪了,只小心翼翼的维持着原本的姿势。
好在严晓晓早就到了临产日, 接生嬷嬷和太医都是随时在毓庆宫中候着的,便是一听到叫唤声底下的人立马就鱼贯而入, 看着丫头们端的端热水,备的备参片瞧着一派有条不紊的模样儿,胤礽些微松了口气, 只是抓着严晓晓的手仍然没松开。
“你莫慌张, 额娘会保佑你的, 一定会平安顺利的……”
胤礽也不知道这话是在哄严晓晓还是在宽慰自己, 可不说严晓晓这会儿早就没力气回应他, 就是有, 接生嬷嬷和太医也不会由得这夫妻俩在这当口儿上耽误事, 便是没等他再还想说什么,就被半请半推着请出了屋子。
“王朝卿, 这里头怎么就没有动静呢?”
胤礽人是出来了, 可自家额娘的阴影还在眼前, 他又怎么放得下心,便是在屋门口走来走去的一个劲的磨起了地板,看着这宫女来来去去的进去出来的好几波,好一会儿了里头都没有半点动静, 心里头越发的没有底了。
“这……”
王朝卿是个太监,再是在宫中多年见得多了,这生孩子的事儿也轮不上他来管,哪里又说得上个子丑寅卯,只能将方才接生嬷嬷说的话又翻出来说上一遍。
“方嬷嬷是内务府里头资历最深的接生嬷嬷,前两年简亲王福晋难产都叫她帮着顺顺当当的把孩子生下来了,更别说咱们主子娘娘原本就胎位正养得好了,刚刚您不是也听着了,说是稳当得很来着。”
“可她刚刚不也说羊水已经穿了若不能赶着这会儿一鼓作气把孩子生出来,等会儿怕是少不了一通折腾?按理说顺当的话眼下里不说孩子已经生出来了,起码得有点动静吧?是不是有什么不好?”
就跟医生总会把最坏的结果先告诉病人一样,这年头生孩子无异于往鬼门关走上一遭,接生嬷嬷自然也少不了把情况往坏处说,接得顺当是接生嬷嬷有本事,出了什么事儿那也是提前说好了,不然遇上几个不讲理的人家这接生的活计可就干不下去了,寻常百姓家里头尚且如此,更别说个个金尊玉贵的紫禁城里头了。
王朝卿对这些门清儿,胤礽也未必不知道不过是担心则乱,可还没等王朝卿劝慰的话说出口,老天爷仿佛像是要故意吓胤礽一样,突然就听里头传来严晓晓的痛苦万分的叫声,隐约还夹杂着嬷嬷们‘得快点了’之类着急起来的说话声,再然后就见门轻轻拉开一条缝,钻出了一个捧着一盆子血水的宫女。
胤礽哪里见过这个,当即就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不是说稳当得很么?这就是你们所说的稳当得很?太子妃到底怎么样了!”
出来倒水的宫女被吓了一大跳,手不由得跟着一抖,直将盆子里的血水顿时倒出了一大半,那血汪汪的红却直直的刺入了胤礽的眼里,看着他眼睛通红一副要拼命的样子,宫女被吓得浑身发抖,说话也跟着不利索了起来。
“娘娘羊,羊水虽然破了,但宫口还没,还没完全开……太医开了催产的汤药,娘娘服下了这会儿正在开,开宫口……”
宫女是想说开宫口本就痛,生第一胎没受过这一遭会痛会叫是正常的,可胤礽哪里听得懂这些,逐字逐句听下来,只知道一会儿用药一会儿还没开宫口的,再结合这宫女一副坑吭哧哧的模样儿,只以为里头真有什么不好,便是脚下一软,当下就站不住了,直愣愣的就想往产房里头闯。
“爷!”
王朝卿被唬得不行,反应却是极快,一溜儿的就跪在了胤礽跟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不提规矩不规矩的,只说娘娘眼下里正是要紧的时候,您进去了里头可不要全乱了套,到时候耽误的还是娘娘啊,您就是朝娘娘看也不能这个时候进去啊!”
胤礽脚下一顿,眼睛却越发的红。
他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是如果严晓晓真有什么不好……他,承受不起这样的结果。
胤礽从来就不是感情至上的人,或者说这紫禁城里头压根就不存在什么太多的真感情,可不知道怎么的,这会儿他的脑子里竟只有严晓晓嫁过来这短短一年多时间里的种种。
他不是分不清好歹的人,他知道凭着石家的家世,严晓晓随便嫁到什么人家都会荣华一生,便是高门大户里头总少不了阴私,也怎么都比紫禁城强一万倍,他虽说贵为皇太子,可除了看起来风光,更多的是提心吊胆,要担心宫妃的算计提防兄弟们的心思以及应对不知是好意还是恶意的奉承,甚至还要小心的拿捏与汗阿玛之间的分寸,不仅说话要滴水不漏还要行事不差分毫。
这些,她都做得很好,比他还要好。
他当了快二十年的皇太子,前面都浑浑噩噩的这么过来了,唯有她嫁过来后的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让他感受到了这紫禁城之中丝毫没有算计的温情,也因为她的聪慧让他一点点的跳脱出了原本尴尬的处境,或许没有了她,以后还会有别人,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就如他额娘陪伴着汗阿玛历经了擒鳌拜灭三蕃在汗阿玛心中永远是独一份的一样,即便后头还有孝昭皇后孝懿皇后,也再也比不过了。
胤礽从来没有这样清晰的看清过自己的内心,他信她敬她也爱重她,不是不能失去,只是不愿失去……
康熙得到消息赶到毓庆宫的时候,瞧见的就是胤礽这样呆呆站在房门外双眼通红的样子。
“不是说一切都好?怎么……”
严晓晓肚子里的是胤礽的嫡子,也是康熙盼了又盼的嫡孙,康熙自然也关注着毓庆宫中的动静,只是哪儿都没有儿媳妇生孩子公公还要来亲自看的道理,听着严晓晓发动了康熙原本也只是叫魏珠前来瞧着,可人才走到一半就遇上了王朝卿打发来报信求救场的人,于是听到自己宝贝儿子竟是要闯产房,老爷子坐不住了。
自己养的孩子自己有数,胤礽绝不是什么视规矩如无物的人,特别是这一年多年来更是行事颇为稳重,便是瞧着他这三魂没了七魄的样子,康熙也不由得心中一咯噔。
王朝卿只怕误会越来越大,自家主子自己把自己吓得半死不说,回头让主子爷也跟着提着心就是大事了,便飞快的委婉道,“回主子爷的话,太子妃娘娘用了药刚刚发作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好……”
“那太子……”
王朝卿不敢再接话,只小心的看了看被泼在地上的那帮盆子血水,康熙是何等聪明的人,顺着王朝卿的目光看去,瞬间就明白了过来,一方面怜惜胤礽出生就没了娘,对于生孩子这档子事儿怕是阴影不小,一方面又忍不住觉得好笑。
“……无事?”
多年的习惯使然,在听到静鞭声的时候胤礽便已经抽回了一些思绪,自然也将王朝卿回的话听入了耳中,他不信王朝卿敢在这种事上糊弄康熙,不由得后知后觉的回过了神,呆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康熙。
“阿玛……”
“行了,做出这幅样子做什么,石氏是个有福的,必是会顺当的。”
“儿子只是害怕,害怕会像额娘……”
胤礽知道自己是担心太过虚惊一场,可看着那紧紧关着的门心中仍是忍不住惴惴,在他心中这世上最有分量的人无非严晓晓和康熙,眼下里不由得本能将目光转到了康熙身上,期翼着能听到更为肯定的答案。
“你额娘……”
或许是因为言语中提到了仁孝皇后,也或许是他难得显露出的无措模样儿,康熙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也是这样的一门之隔,也是一个在里头痛苦万分一个在外头焦急难耐的情景……
“当年你额娘难产,她自己遭了罪不说,你也跟着有些不大好,她明明已经很虚弱了却死死的撑着,直到听到御医说你无事了才放下心来笑着闭上眼,便是她早早的不在了,也总是会惦着你护着你的。”
康熙以为时隔这么多年有些记忆早已经变得模糊,可真正想起来却发现那个人那一日的种种都仿佛都在眼前,想到那同样刺目的红,康熙眼中沉了一沉,转而落到胤礽身上,目光却又不由得变得柔和。
“随朕去看看你额娘吧,也叫你额娘保佑保佑石氏和孩子。”
胤礽第一次听康熙说这些,等康熙都转身走了好一会儿了才将将回过神来,奉先殿离毓庆宫不过一墙之隔,走过去都用不了一炷香的时间,或许是因为心中惦记着严晓晓,也或许因为有康熙在,奉先殿中虽一如平日的清冷,却莫名的再无从前来时那股子沉甸甸的沉重感。
看着康熙熟练的点燃供桌上的香,用着夫妻之间再寻常不过的语气说着毓庆宫中的种种,胤礽只觉得时间变得很慢也变得很快,原本焦躁的心也跟着慢慢的沉静了下来,直到筹办仁孝皇后生忌的礼部官员进了奉先殿,他才惊觉天将破晓。
而就在礼部官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弄不明白这最尊贵的父子俩怎么在奉先殿过了一夜,胤礽也再度挂起了心一扫先前沉静模样儿准备急吼吼唤人的时候,却正好见王朝卿像是捡了五百万两银子一样的撒着腿跑了进来——
“贺喜主子爷,贺喜爷,太子妃娘娘生了,是个足足有七斤二两的阿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