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问题
然后……然后?
当他们雄赳赳、气昂昂, 开始对桥梁进行破坏的时候,被琢治军队和奇珍城巡捕们抓了个正着。
不少人在被抓的时候,还一脸懵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抓。
而类似的事情, 大大小小, 超过百起。
他们有的,就像这样, 跳进了琢治和地方势力联合挖好的坑里头, 有的呢,是在修真大族的煽动下, 有的,就是一群虾兵蟹将自投罗网。
这些人, 经过了正常的司法手续后,统一流放——琢治一直想要推行的新域开荒政策,又有了足够的人手。
话说, 自从海藻球们开始治理多个洞天的黑域后, 不少修真门派, 那也是只能咬咬牙, 把自家山门的大阵扬了, 配合天涯藻作业——毕竟有昆仑派和其它上三派下三门做表率, 这些宗门也不得不捏着鼻子照做。
据不完全统计,在普通人无知无觉的这几年, 修真界的固定资产,蒸发了超过六成——得亏修真者的体制和财富构成比较特殊,不然的话,鬼晓得会乱成什么样子。
但黑域常年盘踞, 也并非一点好处都没有,其特殊的环境,自然也会诞生出奇特的凶兽、宝物和矿物资源。
除此以外,就是光秃秃的荒地、无序的河流和湖泊,还有少量幸存下来的残垣断壁,诉说着当年大灾变的可怕。
好在一切都峰回路转,普通的植物,正以每年几公里的速度,重新盘踞黑域所在的地方,很多动物也跟着深入黑域,可以说,一切都在变好。
可问题来了,即便黑域消失,洞天的状态有所回复,也不代表着,凡人就愿意去原本是黑域的地区开荒了,而且黑域那边不仅灵气稀薄,气象诡异,还有稀有但恐怖的凶兽盘踞……如果不是被逼得没办法,想来是没什么人愿意去的。
既然没人愿意去,就只能拉壮丁咯。
难民和流民,早两年都寻尽了,比如曾经徘徊在奇珍城外的那一拨,可问题是,还是不够……毕竟,在黑域消退之前,能够正常生存的地方,才是少数。
而琢治,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探明那些被黑域覆盖的区域,到底是什么样子,有怎样的资源,哪里适合修路、哪里需要修建运河,哪里适合定居……
一切的勘测,都需要恐怖的资金和人力物力,这块空白的大蛋糕,随着黑域的逐渐稳定,各方在大出血后,都将加入追逐!
琢治的体量如今依旧不够大,注定不可能分到大块的蛋糕,唯一的先机在于,天涯藻是上仙的仙灵,会第一时间把黑域的修复情况上报,琢治能得到一手资料,从而摘到最甜的几颗果实。
“这就是最后一批了……”
墨老坐在偃术战车中,通过瞭望镜头,确认着这一大批被流放的人。
与那些流民和难民不同,他们只是被判流放,财产并不需要充公,所以,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拖带着大量的行李,慢吞吞的过来了,值得一提的是,很多流放者的亲人,不放心他们独自前往,要求被连坐同行。
如奇珍城这样的势力,对此的态度是……无所谓。
因为,自从大灾变以来,适合定居的土地就变得很珍贵,导致类似奇珍城、神都这样的地方,常年处于人口溢出的状态,现在,又有偃术工业在前,进一步造成了更多的劳动力溢出——偃术工业要求的劳动力,最低也要识字,而在除了琢治以外的地方,通识教育的推行,都不能说算是顺利。
这造成了更多的劳动力溢出,琢治想要把一些人打包带走,打包的还是这些无法适应偃术时代的累赘,各个城市当然举手欢迎,非常配合。
就是在这样非常配合的氛围中,这些流放者,开始了在新域开荒的征途。
赵俊也是其中之一,他的妻子,还有最小的儿子,一起过来了。
至于长子和二女儿,他也是最近才知道的,长子说是去临近的一个城市,拜入了某个武馆的名门之下,但实际上,长子半路就瞒着父母,搭上了去琢治的快车。
妻子知道这件事,但怕他气到脑溢血,或者把大儿子抓回来打死,就一直没说。
至于二女儿,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嫁到了别个城市,而赵俊最近才知道,那一家子,也去了琢治,之后,似乎是在某个琢治外区安顿了下来。
而这些,妻子都瞒着他,没有和他说过。
在牢狱之中,吃着妻子送过来的热饭菜,他表面上维持着一家之主的尊严,实际却味同嚼蜡,感觉在这个家,自己才是多余的那个人。
可是,他又无法责骂妻子,因为从事实来说,他的确已经养不活这个家了……
在临行前,有听说琢治钱庄似乎出了什么事情,但是,那已经和流放的人们无关了。
一路的自然风景和各种奇怪的趣闻,冲淡了家人之间的矛盾,但赵俊始终认为,琢治是个恶魔。
特别是走出奇珍城,见识了琢治带来的改变后——在看到那些设立在郊外的学院和工厂,那些望不到尽头的铁轨和道路后,在看到那些军队和丰收的稻田后。
这样的想法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强烈。
而且,这样认为的也不只赵俊,他在这个队伍里头,找到了不少有同样看法的人。
他们的理由都不一样。
在看到大量的偃术战车和军队后,他们被勒令停下来,休息四个小时。
妻子在草坪铺好了一张帆布,上边摆好了几块馕和酒味很重的米酒,然后,小儿子蹦蹦跳跳的去前边的临时灶房,领了一块写有数字和编号的牌子,上边明晃晃的写着“饭票”二字。
然后就等临时灶房上边的大型显示屏,轮到一样的数字,去灶台领取他们今天的例餐。
人数很多,等待的时间不会太短。
小儿子把饭票交给母亲,抿了一小口甜酒,发现这个在离开奇珍城的时候,还很甘甜的酒浆,这会儿又涩又苦,酒气烧伤了他的舌苔。
“爹爹骗人!”
小儿子这是在说,离开奇珍城后不久,跋涉的旅途有些磨人,小儿子想要喝掉最后两袋甜酒,但被赵俊哄骗,说是甜酒其实也是越留越香的……
结果,小儿子期待的留了这么多年,甜酒在容器中发酵,变成了只有赵俊才能一口闷下的浊酒。
“确实便香了,有点像是真正的酒了,”赵俊晃着米酒,“小子,要学会喝酒啊……”
“停停停,别没个正经样,”妻子骂了一句,“别把你的臭毛病传染给孩子!”
嘴上这么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妻子熟练的将馕撕成小块,与携带的辣椒酱混在一起,先是给了小儿子一块,然后用下一块堵住了赵俊的嘴巴。
过了一会,双方之间突然沉默了起来,对这个气氛没啥自觉的小儿子,早以拿起自己的木头玩具,沉浸在自己的游戏中。
“……为何如此敌视琢治商会?”
良久,妻子才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对于妻子来说,琢治城可以说是她的朝圣之地。
在遇到琢治商会前,她只是个城中颇有名气的铁匠的妻子。
与很多城市内的中产阶层妇女一样,她没有工作,而碰到一个一心一意爱着她的男人,一个不愿意纳妾的男人,是她的幸运,这让她不用像街坊的其她女人那样,勾心斗角,相互陷害,想着怎么争宠。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她所有的个人意愿,其实都要屈服于赵俊的意志,以丈夫的想法为主,以前她没觉得这有啥不对的,直到琢治横空出世,在赵氏铁匠铺面临困境,迫切的需要做出改变的时候……她终于尝到了在家中没有经济地位,带来的苦果。
她那些哪怕事后马后炮看来,也十分明智的想法和决断,却完全被丈夫否决,甚至被狠狠骂了一顿。
这让她茫然而又愤怒——为什么……不愿意选择正确的决定也就算了,还一而再再而三的浪费掉可贵的机会?
其实,在赵俊去人家的店铺里头故意找茬,弄坏铁器后,她有带着礼品,专门去道歉。
那位掌柜十分善解人意的表示,赵师傅的手艺精湛,而且眼光毒辣,若是愿意,随时欢迎加入琢治商会,从一名质检员开始做几年,然后,通过学习和培训,设计匠师之位措手可及——工厂的产品,再如何神奇,也是要先被设计出来,先确定好生产和组装的流程,正式组装好生产线后,才能成立的,换言之就是要有母版,是以,能够参与母版设计的设计匠师,是琢治里地位较高的一个职业。
月钱少说也有数万琢治币,这还不算各种福利和隐形收入!
这也是为何,赵俊几次使坏,那位琢治商号的掌柜,还有心情笑呵呵的向他递出橄榄枝。
但赵俊的应对如何呢?
唉……
若她什么都不知道,或许还能满足于原本的生活,所以,她隐瞒下长子半路去了琢治城,女儿最终去了琢治外区的事实。
然后,她开始为必将倒闭的铁匠铺,必将失去主要收入的这个家做打算,她先是和丈夫提了一句,想要去琢治的学堂学习,想着哪怕将来铺子没有生意,她好歹还能赚点米面钱。
结果……她又被骂惨了。
无奈之下,她只得偷偷找上过琢治学堂的闺蜜,让她教导自己。
再然后……然后,自己的丈夫,就因为加入了奇怪的组织,受煽动,因破坏启虹桥未果而被捕了。
赵俊的妻子,对此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之后被判流放,反而让她某种意义上松了口气,她觉得,如果离开奇珍城的范围,来到一个必须重新开始的地方,丈夫会有所改变。
并在此问出这个问题。
赵俊沉默了一会,说:“你没有摸过铁锤,所以你不懂,每一件铁器都是有灵魂的,就该由铁匠在一锤一砸之间揉塑成型,像是琢治的工厂这样,用取巧的法子走捷径,总有一天会出问题的。”
妻子茫然的望了他一眼:“你到底在说什么?”
赵俊望了旁边一眼,确定所有人都沉浸在自个儿的小圈子里头,没人关注这边,然后,他才说:“我们来假设这样一个情况。”
“假设,琢治成功成为了第二个紫云国,所有类似铁匠铺这样的,你口中的小作坊,都倒闭了,要不就都被琢治商会吸收、整改,这样,几十年,或者几百年之后,城内的所有铺子,都将只有类似掌柜的人物。”
“而这些人,他们都对自己卖出的商品,是如何生产出来的,根本一窍不通,对其技艺没有上手过,更是没有真正了解过。”
“至于工厂中的工人,他们只对生产这件产品的几百道甚至更多的工序和步骤中,晓得自己要做的其中几个步骤。”
“而几乎所有的重要学问,都集中仙筹册中,如果没有允许,外人就算想要自己摸索,也一辈子都无法寻到窍门。”
“而有仙人在,琢治大概不会走紫云国的老路,会一直存在。”
“现在的琢治对很多人来说,都是善良的,”赵俊说着,声音仿佛不像是自己的,而是在复述某些存在说过的话语,“但那只是因为,现在执政的琢治部长们,清正、廉洁而又高尚,他们最初只是柏溪城的流民,深知凡愚的痛苦,所以,他们愿意做出大量有利于凡愚的政策和善行。”
“但凡愚终归会死,数十年数百年之后,琢治将成长为可怕的庞然大物,几乎所有的学问,所有的知识,都将处于琢治的掌控之下。”
“生杀予夺,这一可怕的权能,将以前所未有的程度,集中在琢治,这一凡愚组成的人们手中。”
“而这次,因为有仙筹册的存在,已经没人能反抗了……任何起义都将不成气候。”
“而数十年,数百年后的琢治统治者,必然没有吃过这些苦头,可能从他爷爷辈,甚至曾祖辈那一代起,就出生在金山银山上,吃着与穷人完全不同的食物,穿着普通凡愚一辈子都只能看看的华贵服饰,过着与普通的凡愚截然不同的人生——您如何保证,琢治未来的统治者,不会成为下一个我们?”
说到最后的时候,赵俊不由自主的转了一个方向,视线完全离开了妻子,而后者也惊讶的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传闻中的仙人,正和他们一起享用抹了辣椒酱的馕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