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心悦
梁烟无所事事地在正厅里来回踱步，一边的明光着实快看不下去了：“楼主，你为何非要惹怒秦盟主呢？我们本来与他无冤无仇，这一下指不定就结下梁子了。”
“你懂什么？”梁烟坐回太师椅上，颇为疲累地扶住额头，“我曾说过，离情楼不可能永远与世无争，这一次西蛮找上门来也是情理之中，就算没有西蛮，也定会有其他门派过来。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将离情楼从中立立场里拽出来，我最近一直在想，究竟是加入哪一方才是对的。”
“怎么看都应该是武林盟这边吧？”小四插了一嘴，“大师姐和二师姐外出至今未归，且不论北辰与西蛮战事如何，我们都得优先自身。”
梁烟闭上眼睛：“话是这么说……”
“就这么点事，你就值当纠结这么久？”梁广从窗户翻了进来，梁烟见他不走正门，杏眼一瞪，梁广赶紧站直：“我都多大了，你不能打我！”
“你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梁烟懒得和他吵吵，梁广便自己寻了个椅子坐了下来：“还能有什么意思？我只是想说，目前除了和武林盟合作，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武林盟统一江湖，除去离情楼之外，也就只有位于落梅城南面，江边的逍遥门目前还和离情楼一样属于中立了，而现在秦昀川也已经决定和朝廷合作，这正是一统局势的大好机会。
“朝廷？我对当今天子可没什么好印象，听说当年他为了踏上皇位，亲手斩了先皇和他的兄弟，这种人太过心狠手辣，不好相与。”梁烟闻言不免犹豫，“离情楼已经与世隔绝太长时间，我必须慎重考虑。”
“皇上若是不动手，当年死的就是他。”梁广道，“更何况，我们这边还有一位重要人物。”
“什么重要人物？”
梁广笑了一声，翘起二郎腿：“这也是小谷主让我给你带的话，那位沈应鹤，也就是鬼手神医的可爱小徒弟，可是当今天子的亲弟弟，如今已经昭告天下，封他为王爷了。”
梁烟拍桌站了起来：“什么？”
“离情楼消息太滞后了，你们应该早日脱离这种处境，这也对其他姐姐们将来下山入世有好处。”梁广看向明光和小四，“难道你们就不想出去见见世面吗？大师姐和二师姐她们总不会回来之后什么也没和你们说过吧？”
离情楼中无亲无故的弟子居多，几乎一切都听梁烟的，听到梁广的话，两人都有些惶恐地看向梁烟。
“看我做什么？又不是不让你们下山。”梁烟不耐烦道，“还是说觉得那鞭子下手太重？若是连一鞭子都受不住，等下山了，可就有你们受得了。”
梁广本想反驳两句，却觉得梁烟说得也在理，只是按着梁烟的手劲，一鞭子下去怕是要他们半条命。
明光抿抿唇，道：“楼主，我们……我们其实并不怕你打我们，大家都知道那是为了我们好，之前下山的几个姐妹没有一个回来的，山下是什么样子我等也能猜到大概，可是楼主，我们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而已。”
梁烟一愣，明光继续道：“山上现如今也不过四十多人，虽然楼主武功盖世，却也没办法罩着我们一辈子，不如就听听小少爷说的吧。”
“我用得着你们担心？”梁烟声音有些颤抖，偏过脸去，竟是抹了一把眼睛。
梁广不要命地凑过去：“呦，哭了？”
“滚一边去！”梁烟一巴掌把他打到一边去，头也不回对明光道：“我已经有决定了，告诉秦昀川一声，晚些时候我会亲自拜访。”
“有什么好躲藏的？不就是被感动哭了吗？”梁广拍拍她肩膀，“再说你本来也是个女人……唉唉唉别打脸！！”
……
离情楼给他们准备的住处是距离下山地方不远的一处小楼阁，刚好够两个人住，沈应鹤之前还问了明光为什么没有安排梁广的住处，问完才想起来这是人家老家，自然有梁广的房间。
此时他正坐在床边，看着秦昀川半蹲在他面前，低着头给他换鞋子——之前上山时因为挣扎时动作过大，有一只鞋子被弄丢了。
他虽然没法站起来，也没法走路，却总是在这些关乎小小尊严的事情上很是在意，秦昀川也总是顺着他这一套，买衣服也是连着鞋袜一起买，而且从来不问为什么。
似乎在秦昀川看来，沈应鹤和平常人没有什么两样，只是他习惯“坐着”而已。
沈应鹤看着他的头顶，秦昀川今天束了发，头发高高地扎起，用一枚质地清透的，没有任何花纹的玉扣束起，这还是沈应鹤第一次见他用上这些所谓的“装饰”。
“这个，”沈应鹤手指在玉扣上点了一下，“很适合你。”
“出门前先生给我的，本来也给你准备了，只是你还没到行冠礼，我就先替你收着了。”秦昀川给他穿上两只鞋子，又给他整理好衣服，“先生的意思……”
“我知道，师父不在我身边，他便代替师父替我准备这些事。”沈应鹤身子往后靠，“回头得谢谢先生。”
这句话说完后两人都有些沉默，房里气氛一时降到了冰点，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方才梁烟说的那番话。秦昀川还好些，有些话说出来心里就畅快多了，只是不知该如何和知道了自己心里事的沈应鹤相处。
沈应鹤则是不停地找机会想开口，看得秦昀川有些无奈：“你想说什么就说，我没关系的。”
沈应鹤有些为难：“你……你那个，是因为我吗？”
“你觉得呢？”秦昀川没有正面回答他，可沈应鹤已经知道了答案，他第一次主动伸出手盖在秦昀川手背上，放上去之后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干些什么了，他只能凭着直觉去做这些事。
现在的感觉，太陌生了。
惶恐，不安，期待和担心在他心里打成了一团，他就像武林盟后院里那只大黄猫爪子下被玩弄着的毛线球，混乱不堪，毫无思路。
沈应鹤的手比起常人是有些冷的，这和他本身体质差也有些关系。
秦昀川感受着他掌心的温热，见他半天不动作，自作主张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的手……好热。”沈应鹤轻声道，他抬眼看向秦昀川，眼中的颤抖全然被秦昀川收入眼中，感觉到秦昀川的手有要松开的趋势，沈应鹤心里一急，自己握了回去，不让他松手。
“你在想什么？”秦昀川微微凑近他，看着他因为自己的靠近轻轻颤抖——沈应鹤几乎不会将自己的脆弱展示出来，现在的他，是最真实，最纯粹的沈应鹤。
沈应鹤犹豫再三，用细若蚊吟的声音道：“我还没想好……我只是觉得，需要考虑一下……”
这份感情太过沉重，他已经失去了亲人，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找回师父，而今又有一份于他而言几乎无法承受的感情摆在他面前。
是大胆伸出手，还是继续缩在壳里？
秦昀川瞪大了眼睛，他想过无数次两人面对这个问题时的情景，也许沈应鹤听完会怒气大发，愤然离开他，也许他会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继续利用他去找师父——秦昀川愿意被他利用。
可他没有想过现在这种情况，沈应鹤的一句话抛过来，他竟接不住，震惊的人反而变成了他。
“你真的是……”秦昀川失笑，沈应鹤真是太奇怪了，有时别扭得能和牛比一比，有时又一发直球打过来，总是能让他措手不及。
沈应鹤紧张地看着他：“我怎么了？你笑什么？”
秦昀川忽然站了起来，认真地盯着沈应鹤的脸：“你方才说的，我可是会当真的，最后再问你一次，真的不后悔？”
沈应鹤也被他的情绪带动，慎重地点点头：“嗯……嗯？”
一个巨大的影子压下来，沈应鹤被压得倒在了床上，头险些磕到床内侧墙上的百宝阁上，一只大手伸过来护住了他的后脑勺，将他轻轻地放平。
秦昀川颇有磁性的声音在沈应鹤耳边响起：“别动，让我抱一下……你真是让我太惊喜了。”
沈应鹤听着耳边他沉重的呼吸声，那热死喷洒在他耳朵上，竟是烫到了他心上，连带着他的呼吸也有些急促：“秦昀川……我快要不能呼吸了。”
秦昀川用手肘支撑在他身边，略微抬起身子，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来没有这么近过，鼻尖抵着鼻尖，呼吸相互碰撞，沈应鹤盯着他眸色略浅的眼眸——秦昀川的眼睛很好看，比起浓黑的眉毛和微薄的唇，他的眼睛里像是盛满了温柔，其中倒映着的全是沈应鹤。
“你先起来，起来。”沈应鹤努力平复着呼吸，双手想要将他推开，谁知秦昀川靠得更近。
胸腔鼓动时的响声犹如震雷，沈应鹤却依然捕捉到了那句将来他记了一辈子的话。
“沈应鹤，我心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