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一瞬间, 闻灵玉那些激动和理智通通烟消云散,只因为李玄州这一句话,而呆愣在原地。
就好像一头栽进了棉花,分明柔软蓬松, 却无端端地让闻灵玉屏住了呼吸。
不是害怕, 而是一种……让人心跳加快的惊讶。
这份惊讶, 经不起一丝一毫地推敲,仿佛再细想一分, 就会从中发现某个不可置信的事来。
闻灵玉最终还是选择了忽视,却又带着种明知故问的隐秘心思道:“我答应你去三星观就是了, 做什么要我喜欢那里。”
李玄州不答, 只是用那双素来冷淡的褐色眸子,沉静而专注地看着他。
闻灵玉被看得手脚都不自在了起来,他想闪身避开这道让人无法忽视的视线,却又觉得生出一股欲盖弥彰的意味来。
可若不避, 在李玄州这双眼睛的注视下, 闻灵玉从来都是撑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两人间骤然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气氛来, 闻灵玉终究是败下阵来, 他不自觉地垂下眼眸,纤长的眼睫微微地颤抖着,掩盖住眼中显而易见的悸动。
李玄州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不知为何,他很想伸手在那片犹如蝴蝶振翅般的眼睫上抚过。
李玄州这样想着, 他便这样做了。
指尖的触感如他想象中那般纤细柔软, 在闻灵玉不可置信地抬起眼时,李玄州的指尖顺着眼睫向上,而后顺着上眼睑划过, 在眼尾处停留一瞬,轻轻抚过。
动作轻柔地犹如羽毛一般,带来细微却难以忽视的酥麻。
可闻灵玉退了一步。
他那双漂亮清澈的眸子里,因为震惊而颤动着。
李玄州指尖一顿,而后自然地移开手,垂在身侧,淡淡道:“我在意你滋养魂魄的事,并不是因为你体内的残魂。”
李玄州没头没脑解释完这一句,也不给闻灵玉消化的时间,转身便走。
闻灵玉立在原地,也不知听没听到这句话,反而伸手在自己的眼尾处碰了一下——
那是李玄州刚刚触碰过的地方。
可刚一碰到,闻灵玉如同被烫到了一般,反射性地收了回手。
怎么看,都有些心虚的意味藏在其中。
再抬眸一看,李玄州在前方停了下来,显然是在等闻灵玉。
闻灵玉把那些乱糟糟的想法抛下,不再犹豫,飞身追了上去。
白云观离此地有五十里地,以他们的脚程,也得走上数日方能到达。
日子不算太长,可李玄州却突然脚步一转,说道:“走近道可缩短一半的路程,我们两日后便能到。”
直到两人走到凸起如小包似的山头下,李玄州才道:“绕过这个山头便可。”
闻灵玉略一看过,发现上山的小道旁立了一座石牌,石牌上的字经年累月,已然有些模糊,仔细辨认,才发现是“龙包山”三字。
龙包山并不高,山脚的弧度圆润而平缓的延伸至山顶,从山脚起,墓碑一座接一座的蔓延而上。
这是一座坟山。
或是风吹日晒的老碑,或是棱角分明的新碑,更甚者,还有木板随意地安插在土堆之上,潦草地结束一个人的一生。
不知为何,闻灵玉下意识地看了龙包山一眼,心头隐隐有几分不安。
见李玄州步伐稳健,闻灵玉垂眸,终是没把这份不安说出来。
此时已是子时,正是阳光正烈,阳气最足之时,可一入龙包山,丝丝阴凉的气息如影随意般附着在闻灵玉周身。
龙包山荒草遍野,死气沉沉,除了偶有吸食腐肉的乌鸦振翅飞过,其他的活物,竟是一个也没瞧见。
闻灵玉心头的不安也随之渐渐放大,而这份不安,在一炷香的时间后,彻底成为了现实。
一息之间,天空骤变,乌压压的黑云如泼墨般浸染了整片天空,沉重地笼罩在两人的头顶。
李玄州的脚步一顿,白色的雾气从两人的脚底如轻烟般飘起,缥缈不定,龙包山的一切,仿佛都迷失在这片白雾中。
一声高亢而嘹亮的唢呐骤响,划破了寂静又死气的龙包山。
抬着花轿的喜队缓缓踏雾而来,花轿上的铃铛清脆又幽幽地响起。
叮铃铃……
叮铃铃……
抬轿的脚夫,手持铜锣的乐队,皆是脸上白如死人,他们身上的喜服红如鲜血,面无表情,瞳孔皆白,他们每一步都凌空飘在地面之上,轻薄如纸。
在唢呐声停住的下一秒,乐队骤然奏响。
可响起的并非是热闹欢快的喜乐,而是悲痛欲绝的哀乐!
一阵阴风吹过,吹动了花轿的轿帘,露出了一张秀美哀伤,又有些眼熟的脸,不过一息,轿帘便悄然落下。
可就这一瞬间,也不禁闻灵玉让瞳孔微张,神色骇然。
花轿上的女子,竟是他前几日有过一面之缘的沈明珠!
“李……”
闻灵玉正欲开口,却见到李玄州神色深沉,竖起食指抵在唇上,示意闻灵玉不要声张。
“阴婚当道,不可不避。”
李玄州已传音之术说完这句话,便带着闻灵玉,足尖一点,从这唯一的一条小道上避开。
而在下一刻,脚夫生硬地转过身体,再度缓缓朝两人的方向走来。
李玄州瞳孔一缩,这不是阴婚!
莫非是——
不给李玄州思考的机会,哀乐骤停,身着喜服的鬼魂如同痴狂一般,口中发出冷风呼啸的诡异之声,朝着李玄州和闻灵玉扑面而来!
“铿”的一声,李玄州毫不犹豫抽出木剑,双指快速在剑身上划过,木剑犹如被唤醒一般,剑身闪过阵阵金光。
一剑斩下,只见鬼魂如薄纸般碎成两半,又再度缓缓合为一体,竟是不灭的阴魂!
见此情形,李玄州眼中越发凝重,他正欲取下腰间三清铃,就在触碰到三清铃的那一刻,又生生地收回了手,反手一挥,数枚符篆从他手中飞出!
符篆上的字符犹如活过来般,发出淡淡金光,如同无往不利的利器一般,穿过了数名阴魂。
被符篆穿透的阴魂,如同燃烧殆尽的灰烬一般,飘散在空中。
可即便这样,灰烬仍在已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生、复原,虽不能彻底消灭,但总算给了李玄州喘气的机会。
他回头看向闻灵玉,正见到闻灵玉掌心凝聚一团魂力,打向了围攻而上的阴魂。
而闻灵玉的魂魄,也在一瞬间,变成了从狐狸体内显形的那般模样,是接近透明的淡薄。
“闻灵玉!”
闻灵玉只听见李玄州骤然一声呼喊,一回头,见到李玄州手持木剑,踏空一跃,朝自己飞身前来。
闻灵玉心中一紧,不由问道:“怎么了?”
握着木剑的手骤然用力,李玄州眼神闪动,沉声说道:“你小心,切记不可使用太多魂力。”
闻灵玉定定地看着李玄州,眼中闪过一丝疑问,可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重重地点头:“我知道,你也是。”
“这不是阴婚的队伍,闻灵玉,你记住我的话,一定要小心。”
不是阴婚队伍,那这到底是什么?
眨眼间,阴魂已经再度冲了上来,李玄州蓝色的身影快得只见一道光略过,穿梭在阴魂之间,不是有金色的剑光闪过,破开了层层迷雾。
闻灵玉看向落在地上的花轿,飘然飞了过去。
大红喜庆的花轿就静静地落在地上,在这片白色的迷雾之中,如同诡异盛开的花,在等着人靠近。
想到方才一闪而过沈明珠的脸,闻灵玉咬了咬唇,伸出手,掀开了轿帘。
冰冷阴凉的雾气从花轿里澎湃地溢出,直扑向闻灵玉的面颊。
闻灵玉下意识翻身一避,可雾气无形无物,又如何能避?
再一睁眼,闻灵玉已出现在了一间空荡灰暗的大堂之中。
这片空间安静而诡异,抬眸望去,是看不到头的黑,是让人压抑喘不过气的死寂的纯黑,仿佛能够淹没任何踏入这方之人。
头顶是古朴而老旧的房檐,檐角孤零零地挂着两个老旧的喜字灯笼,四根暗红色的粗壮圆柱撑起房檐,屹立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分明是是个大堂的样式,可看起来,仿佛是深埋地下十数年的灵寝。
闻灵玉却觉得双眼莫名一阵刺痛,他不由伸手揉了揉眼眶,再一抬头,一个身穿孝服的女子突然出现在大堂之中。
女子垂着头,胸口毫无呼吸地起伏,发丝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她那双比孝衣还要白的手,交叉相叠,放在腰身的位置,遥遥地与闻灵玉对立着。
空旷的大堂,无边的黑暗,死寂无声的空间,以及——
这名一身白色孝衣的女子。
一切都是那么的诡异惊骇,分明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可闻灵玉还是感受了无边的惊悚。
闻灵玉突然扭头四看。
李玄州呢,李玄州又在哪里?
这个想法刚出现的同时,女子的身影如同水纹般出现阵阵波动,一只手从女子的腹部之中伸出,用力地往外拉扯着,将整条手臂伸了出来。
手臂精瘦有力,不难看出,这是一名男子。
手臂伸出来之后,紧接着便是脑袋、肩膀,如同开膛破肚一般,直到一只脚踩在地上,一名身穿淡蓝色衣裳的男子出现在在大堂之中。
这男子同样垂着头,发丝遮住了脸颊,叫人看不清他的容貌。
可看着这名男子熟悉的身形,闻灵玉难以抑制地喊道:李玄州?”
闻灵玉的话似乎触动了某种机关一样,只听见骨头“咯吱咯吱”的声响,男子僵硬缓慢地抬起了头,直到那张脸彻底暴露在闻灵玉的面前。
赫然是李玄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