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巫山老人的怨念

    “你看，它们就是这样子折磨人类的。”眼睛的主人压低了声音，似乎怕吵醒了床上睡得正香甜的男人。

    “啊！”她身后传来一个字，是另外一个女子惊讶的声音。

    她侧了一下身子让出地方，身后的女子凑上前来，终于看到了她口中的“它们”是怎样的存在——是已经成型尚未分娩的胚胎的形状，似乎已经被风干，红色的，看不到一点鲜血流动的迹象。嘴巴上尖尖的，有一根长长的管子，直接吸在楚湘王的头上，穿过头皮钻入血肉，甚至可以看到隐隐的红色顺着管子被吸上去。

    跟刚出生的老鼠的大小相等的怪物，七八个围成一圈吸附在楚湘王的头顶。以它们为根基，一个透明发光的球状物升起，里面有光怪陆离的画面正在上演。

    ——正是楚湘王之前的噩梦。

    “嗯。”她的同伴用力发出一个音节，对看到的东西表示认同。

    “你看到很多次了吧，水灵儿。”她忽然叹息，说出一个名字。

    身后忽然就安静了，再也没想起水灵儿的声音，只是在静默之后响起一声叹息，很沉重的。

    她跟随楚湘王五年了，是唯一一个可以在入夜以后出入这里的人。因此也看到了很多东西，这漫无止境的黑，这些不安分的吞噬着别人生气的怪物们，以及巫山老人的阴谋，楚湘王身体里面一天一天滋长起来，将他的心血掏空的那些怪物。

    她看到太多，却无能为力。幸好，在绝望之前遇到了可以解决这一切的人。

    千寻嘉，这个有着一双神的眼睛的人类。

    “啊。”水灵儿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再次出声，这一次换作急切的语气，“啊、啊……”

    她变换着语调，急切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思。

    “别担心！我已经把根掐断了，他现在已经从噩梦里面出来了。”千寻嘉听得懂那样的说话方式，安抚她，伸手将楚湘王头顶水晶一般的球拿起来，递给身后的女子，“你看，这就是接下来的梦，已经被阻断，不会进入到他的脑海里了。”

    身后，水灵儿舒一口气，却没敢接千寻嘉递过来的水晶球，只是俯下身子凑上前认真看，见里面的确有一些画面在流动，仔细分辨下去，很快就知道了噩梦的内容，她脸色顿时一变。

    水晶球里面，巫山老人四分五裂仍旧恶念不死，竟然将楚湘王已经亡故的生母拖了出来，当着楚湘王的面对她施以暴行。拔指甲，夹手指，挖眼珠子，割舌头，以修行者身份行走仙源的世外之人对皇权之下的酷刑倒是了若指掌，非要当着楚湘王的面一一展示一遍不可。

    水晶球里面画面流动，即使听不见受害者的惨叫已经够令旁观者触目惊心了。这样的画面若是被楚湘王看到会怎样？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在任何一个世界都是无法与巫山老人抗衡的，十五年前的惨烈重演，他还是无能为力。

    梦境里，他一定会发疯的。醒来之后，也一定会疯的。

    泪水悄然从眸子里面流出，滑过光洁的脸颊。

    “啊。”她的声音哽咽。

    “这是巫山老人那日被我打散的魂魄，一些怨念的珠子在这附近流动。并没有自主的意识，只是凭着本能寻找同伴聚集起来，追随着还残存着巫山老人气息的楚湘王，从他这里得到精气。”千寻嘉从楚湘王头顶捏起一只僵住无法动弹的小生物，向空中扔去，小东西与空气摩擦，竟然一触即燃，迅速变成一小团火光，自由落下时已经成为一片灰烬。

    这些是梦鬼，是专门替人编织噩梦提升自身修为的小鬼们，本来是没什么破坏力的，那边对这种事情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楚湘王头顶剩下的几只梦鬼感受到千寻嘉的气息，吓得瑟瑟发抖，千寻嘉的手在上面转了一圈，寻思着该从哪只下手，看到它们胆怯的样子，叹一口气，忽然抬头看立在一旁的水灵儿，“不过它们运气不好。遇到了巫山老人留下来的怨念，自身不足，很快就被他强大的怨念给控制住了，被掏空了原本的意识，成为一个被驾驭着的空壳子。”

    剩余的几只梦鬼猛然从楚湘王的头顶被扯起来，同时飞向空中，刺啦一下，与空气摩擦之后，一个漂亮的火环腾空而起，照亮了两双仰望着它们的眼睛，成为一片灰烬后徐徐落下。

    梦之一族有很多成员，都是从外面选拔进来的。有编织美梦的，也有编织噩梦的，门槛非常高，能力不够的话只能望而却步了。对于小梦鬼来说，能够成为梦之一族的成员，绝对是无上的荣耀，是他们一生的目标。就像寒窗苦读的书生对状元及第的向往一样。飘荡在外面的小梦鬼们为了达到门槛，必须努力编织足够精彩的梦境，以作为考核的依据。而和怨念珠子合作，就成为了噩梦小鬼几乎都会选择的路。

    因为怨念珠子是因为对这个世界还有怨恨才留下来久久不愿散去的，噩梦小鬼帮助他们去找他们怨恨的人，编织出让那些人害怕的梦境，人类越害怕，他们的成就就越高，吸取梦境中的恐惧、愤怒等等负面情绪，他们的力量也会越来越强，能够编织越来越精彩的梦。这样，距离梦之一族的门槛就越近了。

    可惜，这次下错注了。巫山老人是几十年的修行者，力量高深，就算魂飞魄散，留下来的怨念珠子也非比寻常，不是一般的小梦鬼能够抵挡得了的。它们的身体很快就被占领了，自主意识也被绞杀，成为了别人的傀儡。

    多年努力攒下来的力量，终究成为了别人的武器。

    “怨念珠子想借着梦鬼做跳板重新凝聚力量，真是本性不改啊。”千寻嘉拿起悬浮在空中的水晶球，因为主人的逝去，里面的画面也定格了，停留在一个身穿孝服女人被折磨的痛不欲生的表情，她凝视着那张脸看了一会，闭了一下眼睛，眼睛里面的神采被眼皮覆盖住。

    “所以说，恶无论出于什么理由，从一开始就不该被包容，一定要斩草除根，处理得干干净净啊。”

    话音落，喀喇一声，水晶球在她手掌中出现裂痕，迅速蔓延，裂纹布满整体，哗的一声从她手中散落，闪着水的光泽落向地面，与地面撞击出悦耳的声响。落地之后又闪烁了几下，光芒渐渐弱下去，消失不见。一同消失的还有里面穿着白衣的女子，表情还定格在最后的痛苦之上，也随着水晶球一同碎成千千万万块碎片，消失不见了。

    千寻嘉俯身用白色的帕子在地上擦了一下，反过来给水灵儿看，“你看，如果刚才的梦进入到楚湘王的脑海里面了，那么刚才碎掉的水晶球里面，就会有几滴血，凝结成珊瑚珠子大小。做梦之人的心上滴出来的血，不论对于梦鬼还是怨念珠子都是非常好的食粮，能够让它们提升自己的灵力。血珠子越红，效果越好。相对的，楚湘王的身体会越来越弱下去，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心血已经逐渐被掏空了。”

    水灵儿的眼睛里面，已经有怒意了。眼圈都红了。

    “好了，今晚是没事了。”千寻嘉安抚她。抬手将挂在脖子上的水晶坠子摘下来，放到了楚湘王的枕头底下。水灵儿不知道她的行为意味着什么，露出困惑的表情。

    “水晶辟邪，你没听说过？”千寻嘉反问她，看到她懵懂的表情，千寻嘉思索了一下，改口，“你们这里，是叫水玉。”

    水晶是后人的叫法，古人们都称之为水玉，似水之玉的意思。其“莹如水，坚如玉”的品质一直被人们赞美。至于为何后来改成“水晶”，另外一个世界对这方面毫无研究的千寻嘉也不知道了。但是仅从字面上来看，似乎也能猜到些意思。

    水灵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呆了一下，忽然像想到了什么，回身走到了窗前，将靠窗桌子上的一个小格子打开，拿出一块紫色水晶的配饰出来，回来呈给千寻嘉看。水晶是三年前一个修行者给楚湘王的，他佩戴了一段时间，后来认识了巫山老人，就再也没有带过，一直收在箱子里面。不比千寻嘉那块透明的水晶，这块是紫黑色的，笨笨的样子，毫无灵气，更别提传说中能驱魔辟邪的能力了。

    “跟你的是一样的。”千寻嘉接过，认出是和水灵儿之前佩戴的水晶是一对的。不过她的是纯粹鲜艳的紫色，并没有这样乌七八糟的黑参杂其中。看样子，这是后天被不好的东西给污染了。

    “宝石也是需要养的，楚湘王太不用心了。”千寻嘉把那块被污染的紫水晶收了，起身招呼水灵儿走，“他已经没事了，天亮了之后再见吧。”

    水灵儿轻轻“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楚湘王，转身跟出去了。千寻嘉亲自关门，人站在外面，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就把里面的门栓给插上了。房间里面，楚湘王仍旧在沉睡，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全然不知。

    千寻嘉走了，随着一同来的纯净的光芒也跟着走了，徘徊在外面的脏东西见没了屏障，欢呼着扑进屋子里面去，要接下刚才同行被除掉留下的新的空白的位置，梦鬼来编织新的梦境，其他的小杂碎来吸取他身上的精气。可是速度最快的先遣部队刚碰到门，如同遭到雷击，惨叫着被打飞出去，与紧随其步伐的同伴们撞了个正着，一起被巨大的力道打出去。力量弱小的，直接就被净化消散了。

    “怎么回事？”污浊的上空回荡起惊恐的疑问，迅速传播着。终于有力量强大，能够透视的鬼们看到了，看到之后更大的不可思议响起：楚湘王的枕头底下有一块透明的水晶吊坠，主人刚才将它拿出来的时候还安安静静的，接触到鬼气之后，竟然瞬间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将楚湘王的整个房间都照亮了。

    如一个屏障，将楚湘王保护在里面。他在里面睡的安稳，甚至能够听到均匀的呼吸声，外面的嘈杂，外面的伤害混乱，竟然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就算是被保护并不知情，但那份置身事外的样子，还是让攻击者们愤怒，咆哮声在空中炸开。

    但是，光芒丝毫没有被掩盖住，也没有丝毫的动摇，甚至因为对方力量的强大，自己的灵力也跟随着增强了。将一众入侵者再次逼退，被迫离得更远了。反应慢力量弱小的，再次被净化了一片。大家惶恐，吵闹不堪。终于引起了“沉睡者”的注意，凤凰树上慢慢升起一团黑色的云，在大家纷纷退步的时候反而向前，直接就贴在了门框上，看进去。

    那份光从水晶之内发出来，纯洁得容不下一丝杂质，对于只能生活在黑暗污浊中的“它们”来说，就是催命的符咒，靠近了，就只有被净化杀死的份了。所以一般的小鬼们，只能闻风丧胆不敢招惹了。而真正不惧怕这些的，也不屑于这种保护程度里面的猎物。

    空中响起了欢呼声。能与修行者抗衡的强者的出现让他们看到了自己一方的希望，还没有对决就仿佛胜利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将唯一一个敢接近水晶的黑影给拱上了天，成为他们与仙界对抗的领军者。

    那样的恭维并没有让黑影开口说话，而是慢慢升上过了夜空，心里面盘算着另一个让他激动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的事情：虽然那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是克星，没什么好说的，可是，如果水晶的纯洁度不够，水晶的持有者灵力不够，净化力量也不会这么强。这样还没有进入到光内，只沾到了一点边就被打击的这么厉害，可不是一般的程度啊。

    要知道，整个王府鬼最多的地方只有两个地方，除了如今千寻嘉居住的小院，也就是这里了。作为常年落脚这里的“前辈”，没有点本事，还真的坐不住这个位置。

    “是顿大餐，传下去，都来享用。”黑压压的夜空，一个个头巨大的模糊的物体发出声音，低低的，带着嗅到血腥之后兴奋的语气，传达下了召集令。

    忽地一下，原本压死人的黑色忽然就散去了，小鬼们呼号着到各地去召唤同伴，来迎接这一场多年不见的盛宴。分开只是暂时的，很快就会有更多的同伴聚集起来，来瓜分他们死对头的血肉和灵力，看着她一点点被吞噬，灵力便成它们的一部分，只要想想就是一副绝美的画面。

    激动，似乎连夜色都跟着震动了一下，迫不及待地想看正与邪的厮杀。不管是谁胜谁负，结果都注定是惨烈的，过瘾的。

    夜色中，陡然响起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等着看好戏的家伙们，越来越多了。

    王府的另一端，千寻嘉将一切都收入眼中。

    作为王府里面鬼怪聚集最多的两个地方中的一个，她这里安静的诡异，寻常的不寻常的，连一点动静都没有。来这里几天了，夜晚就没在这个院子里面看到一点人眼能看到的东西。虽然和这些东西打交道多年，早已经习惯，但是这种绝对，还是会让她胸口发闷，跟窒息了一样。

    身后脚步声靠近，轻轻的，如果院子里静的连蚊虫的声音都没有，是不会被人听到了。千寻嘉知道是谁，也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在一池塘的荷花前面。身后的脚步声也在距离她既不远的地方停住了，也不出声，静默着。

    人的眼中，夜色如墨。神的眼中，也是墨一般的漆黑。

    “水灵儿，我最后再问你一次。”露水打湿荷叶散发出来的清香中，千寻嘉微侧着头，柳眉微蹙，语气郑重地做最后一次确认，“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身后静默无声,只有荷叶的香气在空气中流动。

    “如果你反悔了，我还有办法……”千寻嘉一字一句，缓慢地，“能让你脱身。”

    身后，还是静默。气息却微妙地变化了。

    “这一切，本来也与你无关。”千寻嘉追加一句，眉宇间忽然间蒙上一层无可奈何的绝望。

    身后，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天上，风起云涌，不知道她底细的鬼怪们奔走相告，召集着对修行者仇深似海，对他们的灵力有着几乎扭曲的渴望的同伴们，一起来赴宴。将等级多年难遇的天敌撕裂，剥皮、吃肉、啃骨，喝干每一滴鲜血，将头发做成美丽的饰品，将皮囊做成新的玩物，看她临死前的傲骨、反抗、愤怒、恐惧、求饶、惨叫、绝望，所有所有的痛苦。

    他们的同伴是逐一被修行者杀死的，人类就喜欢这样的个人英雄主义。但是他们对付修行是却喜欢召集同伴一拥而上，他们喜欢那种高高在上压下去的感觉，喜欢人类在面对无处不在的对手时候那种恐慌以及绝望。欣赏天敌的死亡，将他们撕成碎片，从□□之灵魂的毁灭，这是他们的最爱。

    这是多年前千寻嘉打败一个力量高深的恶灵的时候从他那里听说的。这么多年经历，那果然是那个混沌世界里面不成文的规定，大家享受着这份扭曲的快乐，根本就没有谁试图去打破。

    千寻嘉望向夜空，夜色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时间一点点流逝，她上面那句话的可行性也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看到天上启明星闪烁的刹那，她终于明白了。

    “我知道了。”她知道了对方的选择，也放弃了自己的愚蠢。

    “啊！”身后响起轻轻的一声，没有任何内容。

    千寻嘉没有回头，仍旧看着池塘，里面满池的荷叶铺满，几乎看不到水，荷花收敛了笑容，安静地沉睡。美丽下面是一片淤泥，浊臭不堪，却供养出了世间最干净的美丽。

    箭在弦上，已无挽回的可能性了。

    她闭上眼睛，将心藏在如墨的夜色中，让自己也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