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阮茶忍不住回头。
城市晚上的八九点钟，外面灯光还很亮，小区路旁排列的路灯照亮灌木丛和沈若华的车。深秋气温偏低，微冷夜风带来街上汽车行驶和鸣笛的声音。
是个和平日里没有差别的夜晚，不存在什么异样。
阮茶松开莫名提起的那口气，继续往楼上走。
或许是她回来比较早，对门难得安静，没有惯常的骂声和哭叫，只隔着门传来隐约的异味。
味道不重，阮茶也没有力气去管，直接拿钥匙开门。她早上起床就觉得身体格外不适，和沈若华分开后似乎更严重了，平时爬楼梯只是比较累，今天竟然有些站不稳，精力消耗得厉害。
进屋后，阮茶打开房间的顶灯，灯泡滋滋两声，明灭不定。
它平常闪两下也就正常了，今天却一直亮不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寿命将荆
阮茶在心里祈祷它能撑久一点，边用手机给沈若华编辑消息，边借着屏幕的光拉开抽屉找药。她拒绝了留院治疗，医生开的药还是买齐了，其中就有止痛的，分成长期服用和急性止痛两种。前者她一直按医嘱使用，多少能让身体轻松点。
灯光忽明忽暗，有些晃眼。阮茶翻抽屉的时候，背后悄无声息地贴上一阵冷风。
“嗯……？”
下一秒，有什么东西凑近了，声音冷不丁在她耳边响起，“你怎么碰到‘它’了。”
啪！
阮茶的手机摔了下去。
是谁？！冰凉的触感扫过她的腿，她受惊之下条件反射地转身，腰狠狠磕到桌角！当即痛得抽了口气。
顶灯这时“啪”一下亮了。
明亮的光线里，伊迪那双点漆似的眼眸近在咫尺，长而翘的眼帘衬着雪白肌肤，眼底有一点漫不经心的探究。
“伊……伊迪？”
这和半夜撞鬼差不离了，阮茶被她吓得够呛，心脏还在怦怦乱跳，却忽然没来由的想到……
果然吊桥效应不是那么万能的，否则以她现在的心率，就该立刻移情别恋。
伊迪像是被她逗笑，往后一靠飘起来，“抱歉，不是故意的。忘了你不经吓。”
所以是她不经吓的错吗？
阮茶缓过气来，腰撞到的地方还在阵阵发疼，估计要留下乌青了，身体却神奇地轻松不少。
想到刚刚伊迪的话，她不禁问：“什么他？”
如果说她今天有碰到什么奇怪的东西，阮茶第一反应就是上楼前撞到的黑影。
“那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伊迪肯定了她的猜测，“看来是被我在你身上留下的气息吓跑了，没有攻击你。不过这种东西，但凡沾到一丝一毫就会被吸干精气，下次小心点吧。”
“攻击？”阮茶却敏锐地抓住重点，脸色顿时变了，“它会主动袭击别人吗？”
“通常来说，”伊迪不在意地说，“这就是它这个种族的习性。”
“……”
她全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的模样，让阮茶再次清晰地意识到——伊迪果然是货真价实的“魔王”，对人命没有任何怜悯之心。
阮茶明知道，却还是忍不住问：“你不能想想办法吗？”
“愿望里可不包含这条。”
伊迪带着微微笑意，无动于衷，“你可以自己试试除掉它，那不是我的子民，我不会阻拦你。但我想你知道，契约对我的制约并不强，你死后，它自然而然会失效。”
阮茶听懂她的意思——如果她要去自找麻烦，伊迪不会阻拦她，但也不会帮她。
阮茶有自知之明，她忙于工作，每天上下六楼就是最大的运动量，现在还生着病，体质连普通人的平均水准都达不到，也没有学过什么格斗技巧，别说“除掉”异世界来的怪物，稍微大一点的狗就够咬死她。
……可就这样放着不管吗？她比谁都清楚城市里混进了一只什么样的怪物，难道不能做点什么吗？
“嗡”——
先前掉进抽屉里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发出来电震动。
是沈若华。
阮茶这才想起她给沈若华报平安的消息还没发出去，急忙接起来。
沈若华担忧的声线在电话那头响起，她问：“茶茶姐，你到家了吗？”
阮茶的手机没有漏音的问题，但伊迪绝对听到了，在旁边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
“我到了。”阮茶转过身，尽量无视她，“抱歉，没及时给你报平安。”
沈若华似乎松了口气，“不要紧，你没事就好。我看姐姐你房间的灯亮了，却没收到消息，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你还在下面吗？”
阮茶吃了一惊，走到窗边果真看到沈若华的车还停在楼下，更愧疚了，“我刚刚……”
总不能说把她忘了，那也太伤人心了。可阮茶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伊迪说的事，一时间竟然找不出合适的借口，反而在看到沈若华降下车窗往上面招手时，心里越发不安了——那道黑影刚刚跑出去，但它跑远了吗？会不会还在附近？
如果沈若华在这里出了事，阮茶无论如何都不能原谅自己。
她急中生智，改口说：“刚刚……邻居拉着我聊天，说今天在小区里看到有小型野兽跑进来伤了人，你小心点。”
“野兽？”沈若华意外，“报警了吗？警察没来？”
“应该是没抓到吧……”阮茶倒被她提醒，暗道自己犯蠢，“当心点总没错……不然你还是等等我，我下去送你。”
她想到伊迪说的，她留在自己身上的气息会把那怪物吓走，觉得还是这样更保险。
沈若华不知内情，闻言忍俊不禁，“然后我再送姐姐回来么？没事，我开着车呢。不过这确实有些不安全……姐姐，我明早让人来送你上班吧。”
阮茶不料得到这种结果，想也没想拒绝道：“不用……”
“就这么说好了。”沈若华打断她，“涉及安全问题，就不要和我见外了吧？我走啦，姐姐早点休息。”
她说完就挂掉电话。楼下的车子也立刻发动引擎离开，阮茶想追也追不上了。
伊迪还在旁边颔首，“这不是进展得很不错吗。”
她不说话还好，一出声阮茶就想起早上的事，“你知道她今天会来，才让我穿成这样去上班的吧？”
伊迪奇怪地反问：“难道你今天过得不开心？”
阮茶语塞。
当然不能说不开心。
打扮自己本身就是件让人心情愉快的事。阮茶平常是没有那个余力，不是不喜欢，更别说还漂漂亮亮地见到了心上人，和她出去约会……简直像是童话故事里，被仙女教母施了魔法的一天。
可辛德瑞拉的魔法也会在十二点钟结束。阮茶和沈若华相处时，偶尔会庆幸自己生了病，身体带来的疼痛，能让她在每一次动摇的时候保持清醒。
“……很开心，谢谢你。”
阮茶真心实意地道谢，尽管她不觉得沈若华的态度转变是因为她换了套衣服。她微微苦笑，“可还是算了。我和她真的不可能，我也不能这么自私。”
“那我可管不着。”自诩民主的魔王说，“我听到的愿望只有‘想要有人爱我’而已。”
阮茶：“……”这句话从伊迪嘴里重复出来，更羞耻了。
阮茶叹了口气，知道和她讲不通。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她拿起手机，想用在小区里见到野兽的说法报个警——这总比她看到了异界来的怪物可信。
电话拨出去，原本冷眼旁观的伊迪撑着脸，忽然勾起一点笑，语气悠悠，“你知道吗？那东西没有智慧，但攻击性很强。寻常人类假若没有防备，灵魂会轻易地随着脏腑被一同挖走吞食。”
阮茶手一顿。
伊迪俯视的目光里除了一丝兴味，并没有其它多余的情绪。
但阮茶和她对视这一刻，仿佛在接受无声的拷问：你真的要让一无所知的警察去搜寻这种东西吗？
电话接通了。
阮茶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却像是有千钧重，让她无法轻易说出口。
她迟疑着，最终还是说了这件事，被问到具体情况时，根据自己见到的东西稍微做了夸张处理。
挂断电话，伊迪不知何时已经再度消失。
阮茶的心里沉甸甸的——伊迪一针见血地激起了她的负罪感，她现在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如果有警察因为这件事殉职了……是她的错吗？
阮茶想不明白。
她有时觉得伊迪对她有种区别对待的关照，有时……例如这种时候，又觉得她说不定很看不惯自己。
阮茶怀揣着沉重而迷茫的心情入睡了。这一晚上她的睡眠都很浅，半梦半醒里全是光怪陆离的幻象，一会儿看到小时候的自己穿着粉色的公主裙在街上跑，裙摆上劣质的亮片反射着灿烂的日光，一会儿又看到街道阴影里蠢动的黑影，暗红的眼睛贪婪地盯着路过的人群……
天还没亮，门外一阵嘈杂的动静将阮茶惊醒。
看看时间，才凌晨五点钟。她疲倦又清醒，怕睡回笼觉睡过头，干脆起来洗漱，换衣服时犹豫片刻，还是选了伊迪给她买的另一套。
说不准哪天就再也醒不过来，买都买了，不如多穿几次。
阮茶蒸了两个馒头，配上榨菜解决早饭。
等她吃完，外面的声响已经没那么大，这里隔音不好，她能听见有人来来往往，时不时交谈，只是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
阮茶没有过多在意，她换了鞋就准备去上班，打开门的瞬间，扑面而来一股恶臭。
对门拉了条明黄的警戒线，门户大开，那个偶尔有匆匆一面的单身母亲仰躺在地板上，睁大眼睛对着天花板，胸口到腹腔都被残忍地翻开，展示着空荡荡的内部。地上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里……掉着一只苍白发青的小手。
旁边穿着警服的人停下交谈，都朝这边看过来。
阮茶僵硬地站在门前，好像刚刚从喉管咽下去的不是早饭，而是什么令人作呕的不明物，胃里难以控制地一阵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