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过了半小时, 有人来叫他们下楼吃饭。
孟照照跟着周缺走入厅堂，桌子上除了上位的周开扇和张蕴之，张蕴之旁边还坐着一人。
穿着一身哑蓝的绣花旗袍, 袖口领口都精致的一丝不苟, 外面披了一件袄子, 大波浪弯折在身后, 口脂红润有光，长相和周家人类似，内秀的丹凤眼，整个人显得十分精明漂亮, 她拨弄头发，在和张蕴之说着什么话。
他们走进来的时候，孟照照突然被擦身而过的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扭过头, 看到两个精致的像洋娃娃的混血小孩，都睁着大眼睛, 朝这边看。
身后有个保姆追着，一边口中念叨：“莉莉, 卢卡斯别闹了，赶快换衣服，等会要吃饭了。”
其中那个短发自然卷的小男孩用英文说了句话, 大意是他不想吃饭, 想要出去玩。
保姆也听得懂，委婉的劝说：“等吃完饭, 妈妈就会带你们玩。”
另一个长发的小女孩个字和小男孩一般高，她蹲在原地，手上拿着平板，眼睛一眨不眨的看。
小男孩看妹妹不见了, 立刻就扭头看妹妹，又抢过平板，说：“我不要看这个，我要玩游戏。”
最后play game说的中气十足，小女孩撇撇嘴，下一秒就要哭了。
周妩在旁边十分嫌弃，“我早说买两个平板就是了，姑姑真是不切实际，还要培养两人的合作精神，我看迟早得打起来。”
她话说完，那边真的快打起来了。
小女孩忍住了泪，要去抢平板。
小男孩调皮的多。
看有人陪他玩了，站起来拿着平板满院子的跑，惹的妹妹在后面直追。
过了会，有人出来，喊道：“lucas，lily，别闹了，进来吃饭。”
叫莉莉的小女孩停下来，哭着跑到妈妈身边，抱住腿告状。
卢卡斯则是得意洋洋的拿着平板笑着。
周至瑞伸出手，朝对面晃了晃，美甲闪闪动人，讲话风情万种，像小孩子撒娇似的，“lucas，你不要闹了，快过来吃饭，和妹妹一起玩呀。”
lucas大声说：“不要。”
莉莉又要哭了，抱着大腿眼泪欲落不落，可怜极了。
周至瑞蹲下身子，把手机拿出来解锁，“莉莉，给你放动画片好不好？”
莉莉倔强的说：“我要大的。”
那就是要平板了。
一边的周妩手里刚刚还拿着平板在那儿刷，听到这话，立刻转过身去。
就是没逃过周至瑞的眼睛。
“阿妩，我看你手上有一个平板，让妹妹玩会嘛。”
她这里面东西都重要着呢。
果断拒绝。
“姑姑，我这里都是最近忙的设计，莉莉要是手误删掉了，那我怎么办？”
“诶呀，”周至瑞嗔她一眼，“删掉了到时候姑姑找人给你恢复。”
周妩面色为难，正好张蕴之他们也出来了，跟在后面的简月听到这对话，立刻说：“要不找人送一个？”
“大嫂，都要开饭了，没有平板这两个小家伙肯定不消停的。”周至瑞拍拍莉莉的脑袋，口吻抱怨。
简月背后翻了个白眼，刚刚还在那边大言不惭，说自己教育孩子有一套，特意用一个平板，让两个宝贝学会合作和分享。
结果现在还要找自己女儿要。
天下的妯娌和小姑子关系都一般，当然，简月也不是很看得惯周至瑞，但表面还是要装的。
只能让女儿受点委屈了，简月叹口气，朝周妩说：“你就给莉莉玩会，要是摔坏了，我给你买新的。”
还不忘记填上一句，“莉莉还小嘛，不懂事还要教教，你做姐姐的就让着点。”
周至瑞不开心了，“怎么莉莉玩就要摔坏了？还没玩大嫂你就知道了？”
蒋灵作为二媳妇，嫁进来就忙着自己的事业，当然没有周至瑞和简月相处的多，矛盾自然也不多，看着两人针锋相对，也没有插手的意思。
周妩刚给出来，周至瑞就绷着脸，“不用了，要是弄坏了，大嫂心里指不定怎么说我呢。”
莉莉又眼里憋出泪花。
场面顿时尴尬起来。
简月一口气堵了，就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小姑子，她刚要说话，就听到周开扇蹙眉说：“行了，不吃就继续玩吧。”
周开扇的威严自然不必多说，周至瑞也悻悻然不说了。
最后也恼火起来，站起来生气的朝卢卡斯说：“你别吃饭了，就待在院子里玩平板算了。”
结果lucas也哭了。
场面一团乱。周至瑞生气，简月也生气，周至瑞虽然和简月合不来，但对侄女周妩是没话说的，从小就带她玩。
周妩两头劝，脑袋都大了。
周二这一家很淡定的在旁边看戏。
周至武拿着一盘水果，吃一口挪到蒋灵面前，旁边站着的蒋灵一直在和孟照照讨论最近的流行色。
周缺正打电话，回来的时候看这场面，蹙了蹙眉，面色冷漠。
孟照照踮起脚，在他旁边小声说话。
“没必要。”周缺厌烦的说。
孟照照轻言细语几句，他蹙眉，还是说：“走吧。”
两人回来，从车子那里拿了平板。
孟照照看了看，自己的画稿都上了锁，没有什么隐私的东西。
莉莉拿了平板，上面是孟照照打开的一个填色游戏，小孩子的注意力分散的特别快，一下子眼泪就停了，开始用肉嘟嘟的手指玩起来。
周至瑞瞧了这边一眼，这是她第一次见孟照照，虽然知道她是谁，但一直没有打招呼，这会看了，笑笑说：“阿满女朋友好漂亮哦。”
简月看到孟照照拿自己的平板给莉莉玩，脸色不大好，这不就是对比周妩的态度，显得自己懂事？
果然，张蕴之面前就开始装乖卖好。
她气不过，故意用小声但是大家都听得到的声调平平板板的说话。
“早拿出来不就好了嘛，藏着掖着非等小孩子哭了。”
场面安静下来，连张蕴之脸色都不好看。
简月说完是爽了，一抬头。
婆婆和小姑子，还有老二一家都看着她，这场面蒋灵没开口，周至武倒是淡淡说：“照照去车上拿的，来回也要时间。”
周至武是个野性难驯的小叔子，而且当年周家老大不从商，倒是周家老二和蒋家商业联姻，发展几十年，产业最多，要论资产，老二家其实最不愁，因此他们家也不指着老宅这边分多少，反正自家就有。
而且当年周至文本来要和蒋灵的姐姐联姻的，但周至文对当时还是女明星的简月一见钟情，解了婚约，也因为这个失去了家业的继承权，老二听了家里安排结了婚。
所以简月虽然和蒋灵没什么摩擦，但是心里一直对蒋灵有点疙瘩。
这会周至武出来说话，简月还想让儿媳妇关诗璐去他手底下做事，憋了半天，气势立刻短了。
蒋灵一言未发，神情冷淡，除了孟照照耳根略红，一家都这表情，似乎简月很上不得台面似的，简月气的牙齿发酸。
进了屋，饭菜摆上来，诺大的红木圆桌坐了一圈人，在饭桌上，周至瑞不再称呼两小孩叫卢卡斯和莉莉，而是用他们的中文名字。众人心知是因为周开扇在这边。
正餐饭桌上说话声音不多，饭后甜点上来的时候，周至瑞才开口。
她嫁到美国，丈夫是一个银行家，纯正美国人，第一代就是移民，也是个大家族。
这桩婚事自然是自由恋爱，因为周开扇的性格就不会让周至瑞嫁到国外，但周至瑞偏偏是女儿，闹了也就没了办法。
气氛重新和谐起来，简月也加入了讨论。
突然，周妩看到她妈对她一笑，眼角抽抽，她暗叫不好。
接着嫁给外国人的话题，简月说起来顺理成章。
“不是说江家那个女孩，也是嫁去了美国，听说要离婚了。”
周至瑞转转脑袋，她在国外生活，离圈子太久，根本不知道江柔，但她知道江家。
“怎么了？”
简月语气怜惜，“听说是家暴，是不是美国人都有暴力倾向啊。”
周至瑞怒了，“怎么会啊，my husband”
简月一边称赞小姑子眼光不会错，一边去看老二一家的脸色。
果然，蒋灵脸上没了笑意，阿满也不说话，神色冷淡。
简月立刻给女儿使了几个眼色。
周妩低声咳了咳，装作无意道：“小柔姐姐特别好，以前总带着我和二哥玩呢。”
简月一唱一和，“是的啊，我记得你们以前都一起玩的，你看江柔，嫁的不好啊，没遇到好男人，你要是谈恋爱，眼睛可得给我擦亮点。”
周妩：“嗯。”
一顿饭结束，男人们进书房聊天，女人们留在客厅说话。
孟照照本来跟在蒋灵身边，lucas和莉莉跑过来，非要拉着她到外面。
张蕴之回房换衣服，孟照照也离开了，蒋灵一向不多话，这次淡淡和简月道：“大嫂不愧是演过戏的。”
周至瑞一脸莫名其妙。
关诗璐也不懂其中曲折。
只有周妩一脸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
香樟树下有个石桌，摆了三张石凳，刚好三人坐下，莉莉拿出平板，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
“姐姐，我们想看这个，但是后面没有了。”
她嘟起嘴撒娇。
卢卡斯也凑过来点头。
孟照照平板里除了填色游戏，就没什么好玩的。
她以为是动画片，仔细一看，发现是他们俩点开了相册。
这是她写故事的时候，顺手画的漫画。
都是一些宋史里面的小故事，其实就是为了图个好玩，又顺手在微博上连载了，她的粉丝不少喜欢这个系列。
但书没写完，漫画自然也没有画完。
孟照照面对两个小孩亮晶晶的眼睛，无奈了，翻了下最后的那一页，想了想说：“那我和你们讲讲吧。”
孟照照在小孩子们面前讲话，语气特意装嫩，听起来娇娇的。
她描述了一下苏轼的故事，说他到哪吃哪，顺便搜了每一道菜肴的名字和图片，还有里面的故事，莉莉和卢卡斯一会惊叹一会流口水。
卢卡斯说他长大以后也想这么干，到处吃好吃的，但前提是他的爸爸妈妈同意。
莉莉说自己以后要画画，孟照照听两个小孩信誓旦旦的絮叨自己以后要做什么，还觉得挺有趣的。
她托着脸，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看着他们。
大约看到可爱的小孩，总是有点心软的。
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凑到桌子上玩填色游戏，她突然出神的想，如果她和周缺有了小孩，会是什么样子呢，会像卢卡斯和莉莉一样可爱漂亮吗？
是男孩还是女孩，叫什么，小的时候让他学点什么，他长大以后要做什么？
她又想到了之前听到的那些话。
其实她听到了全部，但为了不出现那种碰上了的尴尬局面，假装从楼梯上上来。
因为还要和大家一起吃饭，所有的情绪来不及宣泄，她表现的无事发生，一切如常，但心里不是不伤心的。
吃饭的时候想不起来。但是这会，她的脑中反复是他说的话。
他不会迈入没有感情的婚姻，那这三年又是什么呢，是她的一场幻梦吗？
家世普通，他怎么以前不说呢？
如果她说过，她不会犯蠢的。
她的心尖锐的疼起来。
在庭院的风吹的香樟叶飘动起来的时候，她后知后觉品尝这份酸涩。
自卑和难堪从心底的最深处生长起来，然后变成钝刀，割着以前所有假装愈合的伤口。
她想，她该问清楚。
“姐姐，”莉莉抬起头，仰着小脸，小眉毛都皱成一团，“你怎么了？”
孟照照呼出一口气，摇摇头，“风吹到眼睛里了，”她转过头，“我们换个地方玩吧，这里风太大了，你们会感冒的”
话音刚落，她惊讶道：“奶奶？”
她的视线移过张蕴之旁边的人，语调低了点，“周缺。”
她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笑，“你们什么时候来的，都不叫我一声。”
张蕴之面目温柔和蔼，开玩笑说：“我们听你说东坡，怎么好打扰。”
孟照照活泼的笑，眉眼弯弯，颇为自得，“看来我说的挺不错，你们两个人都听的入迷。”
张蕴之忍不住笑，她招招手，示意让她过来。
周缺看了她一眼，没有跟上来，而是在石桌边看莉莉和卢卡斯玩平板。
孟照照还以为奶奶有什么正经事，搞得这么严肃，结果拿出手机，让她把她那几个播放量低的抖音给删了。
她照做，张蕴之又点了几个视频给她看，她发现居然是她外婆的。
“您怎么关注我外婆了？”
张蕴之：“你外婆还有跳舞队，最近怎么不跳舞了？”
孟照照挠挠脑袋，“她回老家了。她是宁城的，嫁过来这边，因为我表哥要结婚，她回去参加，又干脆多住几天。”
张蕴之点点头，恍然大悟，“这样。”
孟照照看老人家删抖音，有点好笑又有点心软，“奶奶，你别跟别人比，他们写的都是有热度的句子，您写诗什么的，所以看的人不多，但是底下评论的，不都是说您写的好么？”
张蕴之拍的是练软笔的视频，同类视频里，大家基本都会写一些小说里的句子，同人创作本来就自带热度。
不像张蕴之的诗词短赋，年轻人看得少。
但真正临古帖，从小练的人就能看出来张蕴之的功底。因此孟照照才劝她。
张蕴之傲娇的表示：“我知道我写的好，但是爱心不多不好看。”
爱心就是点赞，孟照照好无奈。
因为这个举动和外婆真实异曲同工，她也总是拍的不好看的视频就让孟照照删掉。
简月在远处看到，教训旁边玩手机的周妩。
“你看看，人家多能哄老人。”
周妩脚步一转，立刻溜了。
夜幕低垂。
晚饭之后，各自散场。
时间停在八点多，孟照照爬上车，已经有点困，车内的灯光暗下来，开上高架，她突然又清醒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抖音把外婆和奶奶没点过赞的视频都点一遍，关掉了手机，开始有点坐不住。
洗漱过后，灯按灭，整个房间归于黑暗。
身后的人手臂搂过来，孟照照没有睡着，而是躲了躲。
她躲避的动作很明显，他沉默片刻，翻身按住她两侧的手腕，整个人压到她身上，气息湿润潮热。
他含着她的耳垂，磨了片刻，被躲开了。
孟照照的脑袋缩在他一侧的手肘边缘，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做。”
他的手掌已经拨落她柔软的肩带，抚摸着她细细的蝴蝶骨，闻言顿住。
脸色微沉，他压抑情绪，低声问，“为什么？”
孟照照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
他们好好的，没有任何矛盾，他白天为什么要说那些伤人的话，晚上就若无其事的脱她的衣服。
她忍着眼泪和鼻酸，罕见的发了脾气，“我就是不想。”
她伸手像只小兽，用力的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然后用手肘往后一推，对方闷哼一声，显然是被弄疼了。
“你发什么疯？”
他语气沉下来，听的让人火大。
孟照照委屈的心脏抽动，她想要问他为什么说那些话，但又难以启齿。
她委屈的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该进该退。
她想低头，但又不甘。
他起身掀开被子，就要离开。
孟照照忍不住哭了，她怕他离开，飞快的坐起来双手抱住他的腰，呜咽道：“周缺，你是不是说的气话。”
周缺浑身一僵，垂下眼，巨大的沉默之后，他轻声问，“你听到了？”
她难过抽搭起来，这无疑是默认。
知道她听到了，周缺没有解释。
孟照照晃然听到心里有一块在崩塌，在陷落，有些东西一去不返，她被这种设想震慑住了，恐惧和悲伤一起袭来。
她放低心理防线，告诉自己——要是他肯说一句软话，解释一句，她就会立刻原谅他。
她笃定他会这么说，是因为太生气了，是为了和周叔叔蒋阿姨赌气。
他不是真的和她没感情，不是真的瞧不起她。他们的矛盾存在，但并不尖锐，不至于走到那一步的。
就在她等待着原谅他的时候，对方却冷淡到近乎平静，把这个问题丢回来，“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