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006
苏韵文的话让安澄感到茫然，她抬手示意对方坐下：“你先坐下，把事情讲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韵文与她相对而坐，一只手臂伏在桌面上，身子微微朝前探：“您没来之前，这个项目一直是由罗易琦负责，可是初稿拿去给宋总看过之后，宋总并不满意，这才又请了您，罗易琦则被安排去负责另一个项目。”说到这里，她缓了口气：“想必您也知道，这个项目对于建筑师意味着什么，她肯定不甘心把这么好的扬名机会拱手让人。组里有几个人是她的老部下，都很听她的。我猜她是想让大家一致对外，好把您排挤出去，到时候逼得宋总再把她请回来。”
安澄思索着开了口：“罗易琦？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
“她去年刚拿了‘行业之星’，咱市的地标建筑世纪音乐厅是她的代表作。”
“难怪，也算得上是个人物。”
“人物？”陶乐乐一皱眉：“她简直就是祖宗！仗着自己有点儿名气，根本不把公司里其他人放在眼里。上个月她从孙磊那组挖了两个人，居然连招呼都没打。孙磊后来追去人事部，人事部也是一头雾水，最后不得不请宋总出面亲自摆平这事儿。”
孙磊是公司里另一位高级建筑师，与安澄和罗易琦是平级。
陶乐乐接着问道：“要不然把这事儿直接告诉宋总，反正错又不在您。”
安澄想了想，抿嘴一笑：“这里是职场，不是后宫，哪有一遇到困难就向上级诉苦的道理。如果现在真去找了宋总，将来我会很难服众。”
“那怎么办？”
“她不肯让权，无非是认为我没有资格代替她的位置。但是资格这种事，总归是要凭真本事说话。这样，项目的事情先放放，不着急，你先帮我把项目组成员的资料和他们近三个月的工作日志找出来，我先看一遍再说。”
“所有人？”
“对。”
“一共二十来个呐1
“没关系，都找来吧。”
相较于平时的圆滑内敛，此刻的安澄眼里有锋芒掠过。苏韵文见状不再多话，转身四处搜罗，又以每个人为单位把所有资料整理了一遍，打包发给了安澄。
当天下午，安澄待在办公室里研究资料。期间响了好几声微信提示音，她都浑然不觉，直到临下班时，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手机刚拿到耳边，那端传来袁朗的抱怨声：“给你发了那么多条微信，一点回音都没有，害得我不得不去问宋栩之要你的电话号码，还被他嘲讽了几句。”
安澄恍然“哦”了一声，转而笑着问道：“他是怎么嘲讽你的？”
“还不就是说他有先见之明嘛，说微信这东西永远不会比电话更靠谱。”
安澄脚尖点地，将椅子转向窗户，眼睛里映满了橘色的晚霞：“我能想象出他当时的语气。”
“那当然，谁都不如你更了解他。”
这话触碰到安澄的某根心弦，她的笑容蓦地淡去。而另一端的袁朗对此毫无察觉，接着又道：“聚会七点半开始，这会儿已经快七点了，你可抓紧时间埃”
“什么聚会？”
“你没看微信啊？”
“抱歉，还没来得及，刚才一直在忙。”
袁朗简单做了解释：“今天朋友的酒吧开业，喊我过去捧个场，我请了几个朋友，你基本都认识，大家好久没见你了，刚好趁这个机会一起聚聚，喝点酒也没事儿，反正明天是周六。”
安澄有些为难，沉吟着说道：“你知道我不习惯那种场合，而且明天我要搬家，今晚得回去收拾东西。”
“别呀，我等会儿帮你找个搬家公司，连打包带搬运，一站式服务，根本不用你动手。”
“不用了，我东西很少，自己可以的。”
“不行不行，你今天无论如何一定要来，我都跟大家说好了。你现在把你家的地址发给我，我保证半小时内帮你把搬家这事儿搞定。”
“那……好吧。”见袁朗如此坚持，安澄不好再拒绝，她把地址编成信息发给袁朗，末了又提前给他打了预防针：“我可提前说好，待会儿只坐坐就走，不久留。”
“得嘞，你下楼吧，我这会儿已经在酒吧了，不方便折回去，等会儿我找个人过来接你。”
“找谁？”
“不知道呢，我打电话问问看，反正一定找你认识的，放心好了。”
挂下电话，安澄简单将办公桌收拾了一下，十五分钟后提包下了楼。
楼下是一片空旷的广场，安澄顶着风走到路边。路边停着一排汽车，首尾相连，安澄隔着那排车看向街道，偶然一次偏头，发觉自己的身影正映在面前的车窗玻璃上。
她今天的衣着是标准的通勤风，浅灰色的西装西裤，搭配三公分的黑色高跟鞋。这种穿着放在公司里是得体，可换去酒吧却难免显得呆板。
趁着四周无人，安澄打开提包，二选一，选了最鲜艳的那支口红，接着把脸凑近车窗，仔仔细细地涂抹完毕。外套累赘，她干脆脱了，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衬衫平平无奇，她解开最顶端的两枚纽扣。然而就在她的手刚放在领口时，车窗开始缓缓下降。
安澄惊得后退半步，仔细朝着窗里一瞧，正好对上宋栩之的目光。
尴尬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她呆愣在原地，好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到宋栩之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上车。”
“你怎么在这儿？”安澄皱着眉头。
“袁朗让我接你去酒吧。”
“你也去？”
“嗯。”
安澄下巴微收，目光在里面上逡巡了一圈，再次转向他：“你早就看见我了？”
“没有，我刚才在打电话。”
宋栩之有收藏名车的爱好，每一辆的玻璃都经过防偷窥处理，隔音效果也是极佳。今天他所开的是辆纯黑色的布加迪，安澄此前从未见过，所以才会浑然不觉。
悻悻然地上了车，安澄没有聊天的兴致。汽车缓缓开动，她撑着下巴，侧脸看向窗外。
窗外是繁华喧闹的大世界，是红尘浩渺的烟火人间。人影与车流相互交织，各式灯箱与广告牌目不暇接。绚烂的光斑映在她的脸上，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匆匆划过。
在国外那种荒无人烟的环境待久了，她几乎对眼前的景色感到陶醉。目光静静地看着远方，她满身满眼都是沉静祥和。
然而有时表面上越沉静，思维就会越活跃。安澄起初在琢磨着日常琐事，后来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宋栩之。
“你是不是……”耳旁回荡起今天他没说完的半句话。
是不是什么？
有些事情不能细想，一想便想没了边，越发让人忐忑不安。
不动声色地侧过脸，安澄下意识地用余光瞟了宋栩之一眼。
宋栩之正在全神贯注地开车。他双手扶着方向盘，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两道乌黑的眉毛如乌云压顶一般坠在眼皮上，坠得原本就偏于狭长的凤眼变成了一道细缝。
安澄心里一沉，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
宋栩之忙中偷闲瞥了她一眼，淡淡答道：“没什么。”
“是不是偏头痛犯了？”
这句话她原本是不想问的，因为一旦问出口，就有了关心对方的意思。她无意关心宋栩之，更无意增添不必要的交流。然而或许是因为共处的时间太久，彼此间早已形成了默契，即便很多年过去，安澄仍能从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读出其中隐含的深意。
这无疑是个糟糕的“技能”。
这个技能剥夺了她选择的权利——如果什么也没看出来，便可以坦然地沉默到底。
轻轻把手放在安全带的卡扣上，安澄随时准备按下：“你回家休息吧，我自己打车过去。”
宋栩之目视前方，没有要停车的意思：“我没事。”
“你确定？”
宋栩之轻轻一点头。
安澄多瞧了他几眼，见他态度坚定，也就没再坚持。
十分钟后，汽车驶过一条幽深的小径后，缓缓停在一家酒吧门前。酒吧看起来既隐蔽又低调，mono四个字母以浮雕的形式刻在墙壁上的金属板上，暖黄色的灯光自下而上将其点亮，透着一股很厚重的工业感。
看得出来，这里是一家高档会员制酒吧。不似普通酒吧那般喧闹，这里在灯火辉煌之余，透着难得的静谧与幽清。
经理在前方带路，领着二人登上二楼的露台。安澄隔着老远便看见有一群人正围坐在沙发上，其中正对面的便是袁朗。
袁朗眼睛尖，很快察觉到了他们。扶着大腿站起身，他笑微微地看着二人。及至二人走近了，转身冲着其他人招呼道：“瞧瞧，看谁来了。”
众人一齐回头，两男一女。
当中有一对儿是情侣，樊思彤和陈彬，另一位安澄瞧着有些眼生。
“呦，宋大老板可算来了。”樊思彤侧过身，把手臂伏在陈彬肩头：“平时总见你独来独往，怎么今天肯带美女……”话到一半，她的注意力完全被安澄吸引。片刻的凝视过后，她猛地站起身，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前：“我去！不是吧，安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安澄未语先笑：“刚回来没几天。思彤，好久不见。”然后目光掠过樊思彤，看向陈彬，再次重复：“好久不见。”
陈彬笑着举了举手里的酒杯。
樊思彤一脸兴奋。她看看安澄，又回头看看宋栩之：“你俩这是……又在一起啦？”
安澄被这话惊得心口一跳，刚想开口解释，却听宋栩之坦然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