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美狄亚
在一个大环境中, 即使是神明也无法独善其身，阿波罗和西比尔也不得不离开只有他们二人的宫殿，在手持金杖的赫尔墨斯满是好奇的目光下前往奥林匹斯山, 接受神王的惩罚。
传达了宙斯的神谕后, 赫尔墨斯就迫不及待地问西比尔为什么那时候会想到把金箭刺进厄洛斯的胸口这种法子。
从神明的视角去看，这就像是把一个光球砸向阿波罗的眼睛, 用一束月光缠住阿尔忒弥斯一样, 完全在思考范围之外。
西比尔在成神之后也明白了自己之前纯粹是怒气上涌来泄愤的举动正常来说不会有任何作用，之所以会生效，不过是因为做了这件事的人是她而已。
要问就是神代的法则和她的特殊相冲突了。
“我知道我能做到, 于是我就去做了。”面对根本不熟的，完全就是宙斯麾下的赫尔墨斯, 西比尔就这么敷衍了过去。
赫尔墨斯当然不信, 但是他也不可能当着阿波罗的面逼问, 便只好笑笑混过去，转而开启了另一个叫他感兴趣的话题：“尊敬的女神，您希望在奥林匹斯山上得到什么样的地位呢？”
西比尔浅笑着回道：“我相信我可以在不朽的诸神中展现出辉煌荣耀的功绩, 正如那位来自阿耳卡狄亚的神能在众神中一跃而出, 成为十二主神之一那般。”
赫尔墨斯，原本是来自阿耳卡狄亚的自然神, 象征着大自然的力量，延伸象征便是世界的力量，加入奥林匹斯神系后就变成了小偷、欺诈、商人、旅行和梦境之类乱七八糟的神。哦、还有宙斯的信使, 属于神王的忠犬, 宙斯出轨偷情被赫拉发现后还能悄悄帮他救出情妇的那种。
赫尔墨斯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阿波罗很不客气地笑了起来——真不愧是直接对厄洛斯嘲讽他手中的弓箭是小孩子的玩具的神明。
西比尔权当听不见爱人的嘲笑, 自顾自地继续道：“又或许, 另一位伟大的神也是我的榜样。或许, 当我挽着天上独一无二的太阳，世间所有的光明，我最最亲爱的爱人登上奥林匹斯山之后，会突然有一位主神喜欢上了和人类在一起生活，于是慷慨地让我和我的阿波罗能不再两地分居呢。”
灶神赫斯提亚本是十二主神之一，但是在宙斯之子、酒神狄俄尼索斯登上奥林匹斯山之后，赫斯提亚突然就爱上了人世，将自己在奥林匹斯山上的地位和宫殿都让给了宙斯之子，退出了十二主神的行列。
这其中，当然也有一系列凡人不知道的真相，凡人知道的，只是他们所能知道、理解的真相而已。
赫尔墨斯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最后转为苦笑，雄辩之神歪着头拿双蛇杖顶了顶自己的翼帽，一副“说不过你”的模样，干巴巴道：“作为一位新生的神明，您知道的东西可太多了，难怪雅典娜最先亲近您，如果您愿意回报她恩惠，那么说不定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能更亲近一些呢。”
赫尔墨斯故意看了一眼神采飞扬的阿波罗，亲热地说：“当然了，您与阿波罗、我的兄弟的关系也能更亲近一些。要知道，阿尔忒弥斯，那位接生了阿波罗的、野兽的女主人与荒野的领主才是和他共享一个胞宫的女神。”
西比尔认真听讲，认真发问：“您说得有道理，那么，聪明的赫尔墨斯，请您告诉我吧，我要如何才能和我爱的阿波罗更亲近一些呢？”
赫尔墨斯笑呵呵道：“那还不简单，您是新诞生的神明，尚未定下自己的神职，只要您去请求隐匿的勒托女神，或者许久未见的塞勒涅女神，又或者，您可以直接请求阿波罗为您加冕，您可以获得比缪斯女神更崇高的尊位，哪怕在诸神之中，因为光明之神要娶您做妻子的缘故，您也会享有独一无二的待遇。”
阿波罗听到这里就不打算继续旁听下去了，“你偷了我的牛，这件事我倒是不想跟你计较，赫尔墨斯，但是你要算计我的西比尔，那可不行。我已发了誓，那是你着耳朵上长着翅膀的家伙也听得清清楚楚的阿波罗的誓言，我既发了那样的誓，就一定要履行。”
赫尔墨斯连忙手舞足蹈地否认自己有坏心眼儿，还很是无辜地眨巴着眼睛为自己抱屈。
“宙斯在上！请您不要为了我‘出生’时的小意外对我抱有偏见，辉煌荣耀的福波斯，我可没有说任何不好的话。美丽的女神，还请您评评理，管管这位被您的爱俘虏后就远离了自己姐妹的理性之神，您说说，难道我不是一片好心？难道一位初生的神明不该尽快取得自己的神职？唉，就让我自曝短处吧，在我一无所有地出现在希腊时，我也傻呼呼地牵了一头以为是无主的牛，想要做一位微不足道的畜牧者呢。”
在神话故事中，刚诞生一天就跑到阿波罗的草场去偷了人家一头牛，被阿波罗发现后告到宙斯面前还强词夺理地狡辩，最后不但有了雄辩之神的权能，还当了与赫卡忒女神并列的畜牧之神的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赫尔墨斯如此说道。
至于被抢了一部分畜牧之神的权力的阿波罗，他的脸色已经明显变差了，而始作俑者还不怕事大地愈发夸张了起来，活生生把自己变成了剧目上演时的主要角色。
西比尔当然不可能被赫尔墨斯的话带偏，她的立场是无条件站在阿波罗这边的。
阿波罗也清楚这一点，所以直截了当、光明正大地说：“在永生的神中，没有哪一位比我更希望西比尔得到应有的尊敬，我之所以不说她的权能，是因为她注定是一位比我强大，将要统治我的伟大女神，哪有位卑者替位高者加冕的法理呢？轻佻的赫尔墨斯，你也该对眼前的女神抱有足够的尊敬，而不是妄想用你的那些花言巧语蒙骗一位比你聪明的大神。”
赫尔墨斯脸色微变，“福波斯·阿波罗，不要忘了你是真理之神和预言的神明。厄洛斯已受到足够的惩罚，至高无上的神王不会容忍你将所有的罪过都推给爱神的力量，至少不会对同一个神做出同样的退步！”
曾经，把一切都归咎给爱神的金箭带来的影响，于是顺势把达芙妮的权能收回到自己身上的光明之神面不改色，“正因为我是这样的神明，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能统治光明与太阳、艺术与文明的只有众神中最强大的神明，裂天的雷霆，上代神王最优秀的后代！”赫尔墨斯严肃道。
阿波罗丝毫不让，“命运已给出了它的指引，诸神需要做的只有接受。我这次挽着头戴花环的西比尔进入奥林匹斯山，领着她穿过大地之上神秘的岔路口，一直攀登到最高处，永恒荣耀的宫殿，为的正是让我的父亲承认自己多了一位强大的后裔。”
赫尔墨斯这回是真地笑不出来了。
世人皆知，象征着世间所有光明的阿波罗不是会玩阴谋诡计勾心斗角的神，他不是这样的神，所以他这么说，就一定会这么做。
可是他怎么能这么做？
他怎么能暗示普罗米修斯的预言会在西比尔的身上成真？
难道这位初生的女神也能“拥有墨提斯”，像雅典娜一样在神谱中成为墨提斯女神的孩子，而且还是预言中的第二个孩子？
狡猾的欺诈之神谨慎地闭上了嘴巴，不再全心全意地按着宙斯的命令行事——至少现在不会。
在这种时候，神明身上的位格化倾向就格外明显了，于是他们看上去也就像人类一样。
西比尔不是不忐忑的，但主要是忐忑也没有作用，而且她本能明白自己不会有事，于是理智压制着情感，也能做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来，在奥林匹斯神系中一众有名有姓有传说的大神好奇的注视下向高居王座的宙斯，以及与神王分享权力和地位的赫拉行礼致敬。
爱与美的女神，第一代神王乌拉诺斯的一部分，从海洋的泡沫中诞生的女神阿佛洛狄忒浅笑嫣然地站在丈夫火神身边，即使西比尔害得她儿子，她权能的一部分从今往后失去了用金箭摆弄他人爱情的权力，她对待西比尔的态度也不比站在另一侧的智慧女神雅典娜更差。
要理解的话也很简单，只要想一想阿芙洛狄忒在传说中是怎么嫁给火神赫菲斯托斯，之后又是如何不服从这桩婚姻，多次想要摆脱却不得，就能明白这位女神对宙斯一系的好感度有多低了。
宙斯先说了对自己宠爱的强大的儿子的处罚——去科林斯放牧去。
阿波罗笑吟吟地一口认下了这惩罚，反正同样的惩罚他又不是没受过，而且还不止一次。就算这次宙斯说他必须得完全以一个人类的姿态行走在俗世，那有怎样呢？难道还有人能伤害他吗？
他不在这件事上多嘴，也没有神在这件事上多嘴，众神都对这个处罚心照不宣习以为常——谁会认为雷霆真能摧毁光明？
所有神，哪怕是不被吞了墨提斯的宙斯和雅典娜亲近的那些神，都心知肚明地关注着更为关键的当事人。
西比尔把自己的目光从诸神身上收回来，清空脑海中关于神衹形象及其传说和象征的联系，继而微微抬头，视线没有直接对上神王和天后的目光，而是保持在了一个较为恭敬的地方。
宙斯声若雷霆，偏偏有一种引而不发的强大的威能使其听上去有种不动如山的高深莫测，“花草与昆虫的女神，你毁了诸神的剧目。”
西比尔平静和缓地回道：“如果我毁了诸神的剧目，那只能说明这剧目一开始就可以被摧毁。”
宙斯：“但是摧毁克罗托、拉克西斯、阿特洛波斯工作成果，伤害了无辜的厄洛斯的神必须要受到惩罚。”
西比尔：“我没有伤害任何神，是他们需要被伤害。”
宙斯：“我要毁掉你的伴生物，这是不该出现在这里、此时的生物。”
西比尔：“您自己去毁吧，那是高于众神的伟大存在赐予我的力量。”
宙斯：“我要给你不相配的地位，以偿你造成的损失。”
西比尔：“随您高兴吧，命运中的混沌会加倍补偿我。”
宙斯：“你还会受到更多的惩罚。不敬神的人要受什么罪，你就要受什么罪。”
西比尔：“我是神而不是人。”
宙斯：“你是什么样的神？”
她才不会老老实实回答这个问题。
不要以为她不知道一旦自己回答了就会被限定。
西比尔：“我是什么样的神，这要问塞勒涅女神，月亮的光芒不过是对太阳光的反射，她是什么样的神？伟大的火神赫菲斯托斯所掌控的火焰和热量都是光明与太阳的一部分映射，他是什么样的神？每年都要死亡一次的阿多尼……”
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布满遒劲的雷霆，苍穹在无比痛苦地筋挛抽搐。
宙斯：“西比尔·勒托！你要死在这里！隐匿在这里！预言中要诞下太阳神的不敬者！”
西比尔一开始确实被吓得颤抖了一下，但是随即她就冷静了下来，反而幼稚地跟宙斯比起了音量高低。
“弯绕着大地的是以太，以太之外的是月亮，月亮之外的是太阳，自卡俄斯诞生以来，众神中没有比太阳更耀眼的星辰。只要云朵之下没有足够的水珠，雷电的威力还不如我人类的父亲粗糙的手去抚摸我刚纺织好的羊毛！”
宙斯站了起来，他一站起来，身躯就顶天立地，和直径上百的巨型闪电一样高大，一样恐怖。
最恐怖的闪电在他手中也像一支小小的箭。
现在这支神王手中的箭要刺中西比尔了。
不同的小小的爱神厄洛斯的金箭，神王宙斯的雷电之箭绝没那么好对付。
雷电有多大的力量，人类对雷电有多深的恐惧，宙斯的雷霆就有多强大。
但是西比尔不害怕。
她非但不害怕，还阻止了阿波罗上前的举动。
此刻正在奥林匹斯发生的，无疑是真正的天灾。
说到底，所有的神明属性中都有天灾的成分。
所有永生的神明在神王的武器下各显神通，强大的就运起自身的力量保护自己，弱小的就跑到远处不会受到波及的地方。
离西比尔最近的只剩下眉头深锁的阿波罗，他并非在担忧，预言的神早已看见这一幕。
他只是有些心疼即将发生在西比尔身上的事。
同时，对西比尔给予的智慧之火种而胆战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