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Chapter 55
池舟舟确实怯了。
但凡是个躺着的晏缺, 她可能都不会是这么个反应。
她人是半夜一骨碌爬起来就窜到这里的,真的见到活的晏缺,看到他的眼中没有带着笑意, 池舟舟竟然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嘴比脑子反应更快, 毫不犹豫就选择了逃跑。
于是,晏缺眼睁睁看着池舟舟从自己手下凭空消失, 他直起身子平视,池舟舟就出现在窗前半空之中。
晏缺情绪肉眼可见地变得不好,却只是看着池舟舟,没有说话。
就是这种眼神!
池舟舟感受到一种从小到大犯了错误被人抓包当场的熟悉感, 滞在空中紧张地看向晏缺。
不对呀。
这个让她悬浮在空中的气泡出毛病了?
不是应该让她像六娃一样隐匿行踪吗?怎么晏缺还是直勾勾看着她呢?本来还想偷窥一会再做决定,现在这状况, 搞得她不走都不行了。
池舟舟想着, 开始加大马力准备发车离去。
她的打算很酷炫, 很帅气,想象中就是一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潇洒形象,然而实际上, 她使足了吃奶的劲儿, 都没能让这个大气泡离开这片一毫米。
晏缺也看出来池舟舟这回出了岔子逃不了, 收回刚调动起来的魔息,放松下来。
池舟舟尴尬地简直能用大拇脚趾给这鸡肋气泡点赞。
正要破口大骂, 气泡突然自己抽风启动,带着池舟舟飞窜出去, 看方向,又是万佛宗那里。
晏缺也看出来了,脸一下变得更黑了。
但这一回,他没来得及调集魔息, 人就不见了踪迹。
……
万佛宗。
一毛和面前气泡里的池舟舟面面相觑,有来有回地进行了几轮友好互动。
身边的小沙弥们吓坏了。
佛子突然开口讲话,而且还是自言自语,这可比乌鸦嘴恐怖多了。
幸好,一毛觉得这样说话不方便,便让小沙弥们先行退下。
吓退了左右小沙弥后,秒变另一幅人设,戳着池舟舟的脑袋苦口婆心:“受伤以后我们都知道及时医治,怎么现在伤了心反而犹犹豫豫?有问题就要解释清楚,两个人,你不说我不说,一定会有问题的。”
池舟舟:“……”
不是,您这知心大姐大讲堂开的有点突然。
“你啊,嘴甜一点。你是去道歉的,不是去挑事的,按你以往那个劲儿,就是月老来栓个红线,你也能给它扯断喽。”
池舟舟:“……”
你他喵修得是渡缘道吗???
一毛叭叭叭了半个时辰,池舟舟都要睡着了,这才被他原封不动打包送回三十六部。
落点在何处,池舟舟只得到了“有缘人自然再会”的回答。
……
夜被山顶的流萤点亮。
已经入了秋,水草环绕在温泉外侧,留下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石头小道。这些流萤发出亮光,很聪明地在这一方温热之地活动着。
这处汤池很隐蔽,作为妖魔三十六部少有的药池汇集魔气,能够加速修复伤痛。
晏缺此时正泡在汤池之内。
他举起掌心,赫然捏着一枚泛着冷铁光华的蚀骨钉。
这是池舟舟紧紧攥在手中,最后被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才拿到手的夺命钉。
晏缺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打算。
反应过来时,这钉子就被他带回来了。
晏缺闭目,长出一口气。现在想来,或许他就是只想紧紧抓住不放手,仅此而已罢了。
他刚刚摸透自己的情绪和想法,便察觉到周身的风都不对劲。
不只是风,就连周身的流萤飞舞的轨迹都绕开了正对汤池的岸边一隅之地。
这是个高手。
晏缺刚做完判断,就看到池舟舟凭空摔成个大马趴出现在眼前。
又是这一招,晏缺从未见过这种无视实力境界威压的怪招,但第一反应却是“这样也好,至少她有自保的能力”。
他面上还是一副冷淡的样子,看池舟舟的眼神与周围这花木飞虫无异:“不到一日,怎么又回来了?”
池舟舟暗骂一声丢脸,索性就地打滚变幻出一个撑头侧卧的姿势来,冲晏缺一笑:“这不是记挂你的身体嘛,将功折罪,将功折罪。”
晏缺不再言语,让人摸不清路数。
池舟舟撑着脑袋看人泡药浴,这么呆了小半晌她有点急了,想起老秃驴的叮嘱,决定主动出击。
“我有话跟你说,你不用回应,只要听我说完。”
“先前在断崖残境中,用蚀骨钉伤你非我本意,但我得承认,这事情确实是我所为,只是为了取走寄在你心脏中的最后一片残魂。但是,用这种方式取什么狗屁残魂也不是我所愿,我,我就是……”
“哎呀,这世间,我最不愿伤的就是你!”
池舟舟说完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晏缺。
她都为自己这个解释能力汗颜。
谁知晏缺只是轻轻点头:“我知道,不过最后一句,倒是没料到。”
见这人重点全无,池舟舟急了,问:“你是不是不信我说的话?”
晏缺丝毫不带犹豫,摇了摇头:“若是不信,你哪来的机会伤我,也不会活到现下。”
“我既然信你,就不会轻易怀疑你。”
“那你什么表情!”
晏缺闭目,叹了口气:“池舟舟,你没有信我。还有,你下次要说话,可以等我沐浴更衣完之后。”
池舟舟:“……”
虽然但是,她都解释完了当然要立刻问问所谓的结亲之事。
晏缺的手臂倚着温泉池外的石壁,脑袋微微后仰,闭上双眼道:“娶亲?你想知道什么?”
池舟舟在这静谧祥和中都放缓了语调:“你,真要娶亲?”
晏缺眸子睁开一道,打量到池舟舟的手在水草丛里抠来抠去,似乎不干点什么心难将歇。他对这反应似乎挺满意,毫不掩饰地扬起了唇角。
这放在池舟舟眼中,简直就是大写的嘲讽。
她嘴硬的很挑衅:“也没什么,我就是来送个贺礼,顺便祝你们情比金坚,坟头吵架坟尾和。”
一番话说得咬牙切齿,晏缺听到这一句“坟头”,右眉眉梢几不可见地抖了抖,不知是想到了谁和谁的坟头。
他一直没有出声。
此时闲适地换了个姿势,搅动水池起了波澜,牵着温泉池的四周魔气不稳,流窜着,翻滚着前来治愈晏缺的伤口。
池舟舟恼羞成怒,指着晏缺道:“你你你,你先出来!”
晏缺迎面对视:“你确定?”
池舟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催促。
“现在?”晏缺说完这话,不等池舟舟回答,便双肘支撑着石岸起身了。水声哗啦响动,溅起的水花打到一只流萤,吓得它晃晃悠悠飞向池舟舟。
池舟舟呢,瞪圆了眼睛傻瞅着。
虽然隔着层魔气辨不清楚,但她还是一晃眼看到了水蔓延在晏缺的隐秘部位。
好家伙。
好一个隐秘的角落。
池舟舟三下五除二脑补出“赤裸魔君出浴图”,难得半天都没说话。
直到晏缺低低笑了一声,池舟舟这才回神,一脸无所畏惧地一边挥手,一边向后倒退:“你,你忙吧我先走……”
她话没说完,晏缺挥掌,从水中甩出一条已经凝为固态、长链形状的魔息。这魔息圈着池舟舟的脚腕一使劲儿,她整个人便以向前跌倒的姿势被拽进温泉池中。
池舟舟早已今非昔比。
她再也不是个任大佬宰割的小菜鸡,如今的她残魂聚齐,足以变身大佬本佬。当下,她反应过来在空中旋了一圈,引着灵气与晏缺的魔息对抗起来。
流萤漫天,黑的魔链与淡蓝色的灵力互相牵扯,绝不相让。
这样僵持了好半天,晏缺在池中一阵急咳才打断了对峙,池舟舟关心则乱,生怕又是自己力道惹得晏缺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连忙收势。
晏缺本是低垂着头,轻轻挑起一边唇角,用了巧劲儿轻而易举便将池舟舟拽入池水之中。
他泡在汤中,遣散魔息,一手接住了池舟舟的小臂,两人撞在了一处。
温泉汤漫起的薄雾映着流萤闪烁飞舞的光芒,远处有芦苇丛被风掀起一浪又一浪。
池舟舟紧张地望着晏缺,连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你没事吧?哪里疼?”
晏缺从没见过这样温声细语的池舟舟,她有过疯劲上来很做作的时候,也有化身为妖精故意勾引的一面,这样新鲜的、真情流露的池舟舟,让晏缺难以移开视线。
池舟舟见人不说话更慌,戳了戳他前胸:“问你呢!我现在就带你回去。”
见这丫头大有扛起裸男直接拔营开练的彪悍气势,晏缺连忙阻拦:“无碍,不是什么要紧伤无需大动干戈。”
池舟舟就不爱看人装什么铁血硬汉。
只要一日没有证道飞升,就一日还都是□□凡胎,不过是比凡人强了些,但掏心这样的伤害,怎么可能不要紧。
她皱眉狠狠翻了晏缺一眼。
晏缺神色无异,按住池舟舟躁动的举止,轻声对她道:“在里面老实呆着,这药池对你有好处。”
池舟舟和晏缺对视三秒,老老实实钻进汤水中,只露出鼻子及以上露在外面,安静地看着晏缺。
晏缺见她不再折腾,也靠回汤池岸边,继续闭目调息。
好像是没什么问题。
……
池舟舟直接在汤池里睡着了。
睡醒那叫一个惬意,只觉得原本和自己融合不到位的残魂都捋顺了许多。她看向身边,哪还有晏缺的鬼影子,只剩下石岸上一套干净的替换衣服。
池舟舟叹气,觉得这人心里果然还是有点闷的。
她出了池子挥手召来衣服,分秒之间已经替换完毕。到了他们这样的境界,什么换衣服其实都没必要,掐个诀捏个术式就能休整如初。
可晏缺还惦记着这点小事,池舟舟又觉得,他心里还是有她的。
……
一路瞎琢磨着往晏缺的院子赶去,池舟舟迎面撞上个人影。
那人戴着斗篷,看不清眼睛什么样子,只能看到高鼻,不厚不薄的唇,以及有些方正的下颌骨。
大半夜的,竟然能从晏缺院子里出来,池舟舟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得这背影和刚才匆忙一瞥,有些眼熟。
她也没在意,大喇喇进了院中,直奔晏缺卧房的窗子。
这是走习惯了,顺手开了窗,就看到晏缺坐在窗边圆桌前,正举着一碗汤药。
晏缺对池舟舟这一行径丝毫不意外,池舟舟没有可以压着自己的气息,一进院门他就知道她来了。
“喝什么好东西呢,悄悄背着我。”池舟舟翻窗进来,凑上去闻了闻。
晏缺还是一脸冷淡:“伤药,好得更快,不然经不住第二下。”
池舟舟:“……”
她妄图转移视线,于是接过晏缺手里的药碗凑上去闻了闻,原本只是娱乐打闹一下,这一闻,倒让她察觉出点不对劲来。
如果是以前的池舟舟,那势必是意识不到的。
这不对劲来自于她别的残魂的记忆。
那是一周目的池舟舟被叶桑杀死之后的事情,作为快要消散的世间意志,她游荡着,看到了许多不可为人道说的秘密。
其中,就有魔君晏缺与荀杉墨对战之前,被人下药一事。
药,是千年难见的七毒炼制而成,无色无味。
下毒的人,就是药王谷主枸杞子。
池舟舟猛地想起来,刚才她在外面撞上的人,似乎就是枸杞子。
她脸色变黑,对晏缺道:“这东西不能喝,有毒。刚给你送药的是不是个戴着斗篷的人?你难道没发现他不是你们魔界中人?”
晏缺见池舟舟这副模样,已经信了。只摇头道:“刚来送药的就是族中子弟,我虽负伤,不至于辨认不出魔息。”
池舟舟觉得这事透着股诡异。
和晏缺交流半晌,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先把药倒掉,再做打算。
月至中天。
屋内两人都没有歇息,晏缺还在顺手处理魔界事物,池舟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晏缺终于舍得抬头看她:“困了就去睡。”
池舟舟撑脸看着他,摇头。
这番对视后,池舟舟惊觉这里就是二人独处的小密室,不就刚好能用上老秃驴给她的第二条小妙招哦!
池舟舟回忆了一下,好像是嘴甜来着?害,不就是拍马屁嘛,小意思!
她咳了一嗓子,突然大喊:“哥哥!哥哥你好帅啊!”
晏缺被这一声生猛的“哥哥”吓了一跳,看池舟舟的眼神带上了疑惑,还有些许迷茫。
他可能在怀疑这汤药是不是被池舟舟偷着喝了,直接傻了。
池舟舟跟晏缺已经完全不在一个频道,见人不搭理,决定再下点猛料,于是扯开小梨涡,拿出军训报数的气势一脸严肃面对晏缺。
“哥哥的腰不是腰,是塞北一族的弯刀!哥哥的腿不是腿,是云河之巅的金水!!哥哥的头不是头……”
晏缺一脸看好戏的样子,示意池舟舟继续说下去。
池舟舟还没编好词儿,但看晏缺刑讯官一样的架势,脱口而出:“……是勤恳耕耘的老黄牛!”
晏缺:“?”
池舟舟:“……”
明亮的浮灯照耀下,池舟舟无处遁形。
好半天,晏缺才语气森森然:“哦?这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别的什么人教的?”
池舟舟硬气拍桌:“当然是我自己想的,谁能像我这么文豪,我这文风无人模仿,无人超越!”
晏缺敷衍地点点头:“是,你继续。”
池舟舟愣了愣,没想到这大哥还挺自恋,夸两句还没完了,于是揉了揉后脑勺妄图套话:“像哥哥这么又酷又帅,人见人爱,有钱有实力的极品魔君,一定不缺道侣吧?”
晏缺琢磨了半天,觉得这话听起来不太对味,问:“你这是夸,还是阴阳怪气?”
池舟舟:“???当然是夸!”
难道是祖安选手当太久了,嘴甜都带着一股子怪味儿?
晏缺上下打量池舟舟的表情:“那就说点实话。”
实话?
池舟舟没明白,但知道该说什么了:“哥哥,你是极品魔君。”
一室静默。
晏缺等了半天,看向池舟舟,确定她都说完了,还眼巴巴回望向自己。
晏缺:“……”
合着刚那一大堆都是假话???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主线剧情的疑惑,基本要在进了般若塔才会全部解开(马上也进了)
所以评论我就不剧透了。
坑会填完,应该没有大bu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