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后记
大殿之上。
先头或称病的, 或站蔺璟的,或做墙头的,如今皆围拥在一处, 吵得不可开交。
蔺璟死,帝位空悬,文宗又无子嗣, 这些文官打仗时无多用处,眼下一腔唇舌却最有用武之地, 一时针锋相对生怕声音小了落了下风。
“我早知蔺璟厮信不得,眼下你们瞧如何?”
“许大人眼下现成话说得这样好, 不知先头众人对蔺璟有疑心之时,许大人是如何帮腔的?”
一句话将许大人怼得恼羞成怒, “我是帮腔?我初初不过是受了他花言巧语的蒙蔽,怎的郑大人如今言辞凿凿来说我, 之前不曾对蔺璟言听计从么?”
“你——”
郑大人闻言艴然不悦,当即冲上前去,若不是一旁的大臣见状将其拦住, 怕是要动手了的。
可这般如何拉得住, 待挣脱开了复扭在一处,已是不得开交之态。
“好了!都住手!”
是曹侃一声怒斥,至此,殿内一阵静默。
“眼下大事未决, 帝位空悬,你们却为这些口舌起争执!”
言讫, 众人皆低垂着头,再无人敢喧哗。
正这时,殿外有一被搀扶着的老者, 哆嗦着腿弯,一步步朝殿内来。
“竟是孙大人……”
不知是谁人说了一句,众人好似才回过神来,步履蹒跚之人正是两年前称病要辞官回乡的孙上卿孙大人。
只文宗却不曾应,亦不曾将人放回乡,至此,孙大人便一直在金陵城。
孙大人已至耄耋之年,自然是德高望重。
也不待人至跟前,跨步出了大殿,便朝他顿首行礼,以示敬意。
孙大人颤颤巍巍抬了干枯得唯剩一层皮的手,将站在最前头的曹侃扶了起来。
曹侃见状,忙握住孙大人的手,“孙大人!”
孙大人闻言,反手握住曹侃的双手,微微裂开唇,只牙口早掉光了,只瞧得见绯红的牙龈。
“曹大人,许久不见。”
孙大人年事已高,手腕早骨瘦如柴,可气力却很大,直将曹侃的腕臂扼住。
曹侃闻言,心头一时酸胀,口沸目赤,望着眼前人,只觉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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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将孙大人围拥入殿内,随即听他沙哑着嗓音开口问询。
“梁王殿下呢?”
“想来眼下还在城内的梁王府,还不及入宫来,可要派人去请?”
闻言,孙大人轻轻颔首,随即有一人跑出殿外去了。
至此,殿内又是一阵静默,孙大人一一环视众人,良久,轻启唇口。
“我且问,谁人继位,你们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了?”
言讫,殿内又窸窸窣窣响起探讨之声,初初是轻而又轻,不多时声音便大了起来。
“梁王殿下为国为民,先帝无子嗣,想来……”
“荒谬!梁王殿下到底姓李,虽说也乃大历朝王爷,可到底是异姓,如何能继承大统?”
“荒谬?你我在被蔺璟厮耍弄得团团转之时你怎的不说荒谬?”
“你——强词夺理!”
众人各执一词,俨然又要吵起来的模样,只曹侃却立身在旁不置一词。
孙大人眼波微动,望着曹侃,遂道,“大将军,如何看?”
曹侃闻言,负手而立,沉声道,“先帝虽无子嗣,但宗室子众多,挑选一名德才兼备心系天下之人……”
言讫,孙大人面无三两肉的眉眼微微一条,脸上噙着隐隐的笑意,“大将军所言甚是,只宗室子众多,究竟挑选哪一位继承大统?是秦王之子还是暕王之子?抑或是成王之子?这德才兼备心系天下的标准又由谁人制定?这制定标准之人所挑选出来的人可能服众?若人选既定,不曾被选上之人又该如何安置?”
“大将军既要做端水之人,只这水稍一不稳,怕是要淹了自身呐……”
曹侃听罢,抬手作揖,面色凛然,“为国为民,只为择一明君,这些原算不得什么。”
“好一句为国为民,你们呢,如何看?”孙大人接过了话头。
众人闻言,略思忖了一会儿,遂打开话匣,各抒己见。
“成王长子年岁已然大了,平日里却只遛鸟走街,脾性已成,怕是……”
“暕王只有一幼子为男,只还在襁褓中,若要继承大统,怕还要着太傅好好□□……”
“光有太傅怕是不够,还得寻几位可靠之人一道摄政辅佐才好。”
“谁人来做这太傅?又谁人来摄政?摄政之人又要如何挑选?”
至此,众人面面相觑,正这时,一人道,“先帝在时不就属意梁王殿下为太傅么?梁王殿下智勇双全,做太傅,亦能摄政,最好不过了!”
“可若梁王不在雍州,谁人镇守边关?”
“这个不成个又不成,如何是好?”有人已是不耐。
至此,好似又回到了问题的原点,谁人登大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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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这时,先头出宫去梁王府人回了,只道梁王一早便往雍州去了。
众人闻言,殿中倏地一阵静默,众位大臣显然不曾想到李云辞竟这样轻巧便走了。
而他们还在唇枪舌剑为谁人继承大统,谁人做太傅,谁人摄政,吵得面红耳赤。
原在他们口中,有一人这三个职位俨然皆能胜任的,只因着他是异姓王,便总有人多有说辞。
可如今,这样一个人竟已然走了。
众人一时愕然,倒不及应。
孙大人与曹侃亦是心头一顿,二人却皆不曾多言,心下回转不已。
当即有人道,“将人追回罢,眼下大局还未定,梁王如何能走?速速将殿下追回才好!”
“且慢,这般将殿下唤回,以何样的名义来唤?若殿下应便罢了,若殿下不应,又当如何?”
话音落,殿中又响起的商讨的嗡嗡之声,绕着殿内几条龙柱,徘徊回荡不止。
望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誓不罢休的模样,曹侃只沉着眉眼,头痛不已。
孙大人微微侧转过身,缓步行至曹侃身旁,背脊挺直,轻启了唇口,沙哑着声线低喃道。
“倘或这如何择选说不出让三位宗室王爷满意的标准,仅凭眼下朝堂上之人所言便定夺,众位王爷如何能认?便是认了,可堂上这些人言之凿凿,焉知无私心之人?”
“摄政之人选若无法制衡,可是要重蹈汉室扶一傀儡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态?”
“便是有了让宗室王爷皆满意的择选标准,亦择了能相互制衡的摄政之人,可话说回来,若择了秦王之子,暕王与成王如何会善罢甘休?他们会眼看着唾手可得的皇位从手中流走?”
“眼下不过是纸上谈兵一般商讨着,朝堂之上便能乱成这般模样,真到了大乱之时,宗室、异族蠢蠢欲动,大将军可有法子应对?”
“到时,大历朝如何能再经得起一番战火滔天四分五裂……”
“话说回来,我不过一老朽,半足踏入棺材之人,领兵打仗民何以聊生之事,我原无资格去说一二的……”
“只一点,庙堂不稳,而民心难安。”
说罢,眸光灼灼地看向一旁垂首默然不语的曹侃。
曹侃望着这个年岁比他长一倍的老者,方才之言,分明并无激昂鼎沸之态,气息都不曾紊乱,只一字一句,教人听来仿佛椎心泣血,血染黄沙怨声载道的光景好似已历历在目。
二人四目相对,孙大人复启唇,用只二人的话轻声说道,“说句大不敬之言,先帝在位之时是如何的做派,想来不用我多说,你亦是明白的,朝堂之昏暗,我早已心灰意冷,可眼下梁王殿下的清君侧,俨然就要拨乱反正……原咱们高居庙堂,皆不过为民生,既如此,只人一心为民,姓什么,又有何要紧?”
蓦得,曹侃眸中大震,心头震荡不已,醍醐灌顶一般回过了神,耳畔原本不绝于耳的吵闹之声眼下好似皆听不到了,脑中只反反复复徘徊着方才孙大人几句肺腑之言。
是了,谁人继承大统有何要紧,只人一心为民……
而李云辞,先头从雍州出发至崤山之前,一路畅通无阻,可见民心,又军功在身,手握重兵,已是振臂一呼万人应之态,若他继承大统,谁人会不服?
眼下他带大军退守雍州,些宗室子只怕已然要按捺不住,皆是,恐城内又要血流成河!
瞬然,曹侃撩开衣摆就要往外去。
却又被孙大人唤住了身形,“你去何处。”
“去追梁王殿下。”
“你一人怕是追不回,带老朽一道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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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州梁王府。
贺瑶清一人主持为秦氏送了葬,熬过了严冬,又过了除夕。
眼睁睁望着院中的老树从枯枝满身至翠绿冒头,又从嫩芽掐尖至如今的茂密非常。
已是入了夏。
可今年的春日好似比往年皆要长,明明早早夏至,可贺瑶清凭栏坐着,总觉何处有凉风渗过来。
天色渐晚,俞嬷嬷上前。
“王妃,回屋罢,入夜了风更凉,当心伤风。”
贺瑶清后知后觉地将落了一层雪的靴履收回,遂呢喃道。
“衙署可放衙了?阿二今日亦不曾送消息来么?”
闻言,俞嬷嬷心头一默,随即面上染了笑意宽慰道,“王妃放心,金陵城与雍州城原相隔就好远,来回少说都得四五个月呢,眼下王爷怕早就成了事,正在打道回府的半道儿上呢。”
听罢,贺瑶清这才浅浅笑出声。
是了,他李云辞是何人,他原就是这世上顶顶伟岸之男子。
想罢,站起身,正要回屋去。
正这时,外头传来阿二声音,“王妃——”
“王妃——”
声音急促,倒将贺瑶清方定下的心神又搅成一团乱麻,忙行至院中往院外跑去,步履匆匆,险些与阿二撞了个满怀。
“阿二?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阿二面上却是似笑非笑,气喘不已,直将贺瑶清急得直跺脚。
“王妃,宫里来人了,快,快接旨。”
闻言,贺瑶清面上一愣,随即由俞嬷嬷扶着匆忙往前院去。
待至前院,已然站了好些人在院中,东珠亦在,正垂首不语,瞧着甚是乖觉。
又见一行身着宫装之人立身在府门口,其中一内侍监模样的人,见着她来,忙上前,面上笑挤得眼睛都快要瞧不见了。
贺瑶清不明所以,与众人一道缓缓跪下,心头一时七上八下。
内侍监展开手中明黄色绢帛所制的圣旨,正了尖细的喉咙,字正腔圆道。
“贺氏,肃雍德茂,温懿恭淑,词难罄媺、兼圣闻昭达之休。着,册封为后,为天下之母仪……”1
犹如平地惊雷一般在贺瑶清耳畔炸开,腔内的一颗心不住地狂跳,喉好似堵了一口气,难上亦难下,只得轻喘着,状似不解,连礼仪都忘却了,只茫然得直起身,一眨不眨地望着还在念着圣旨的内侍监。
一旁的俞嬷嬷的见状,心头一慌,忙轻拉着贺瑶清的袖襟,小声道。
“王妃,快快跪下……”
可贺瑶清倒似是魔怔了,圣旨上头的字她皆听得明白,可连在一起却是半点都不懂。
半晌,内侍念完圣旨,见着贺瑶清的模样,半点没有怪罪,只上前一步谄媚道。
“娘娘,快接旨罢。”
贺瑶清无意识的低喃,“我成了谁人的娘娘……”
内侍监一听,兰花指一翘,挥了手,“娘娘这是与奴婢说笑了,自然是梁王殿——”
话还不曾说完,内侍监倏地抬手捂了唇,慌忙改口,“自然是圣上的娘娘了。”
话音落,院中跪着的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该作何应,倒似是在梦中。
半晌,竟是东珠一跃而起,忙将贺瑶清搀扶起身,“嫂嫂!是我阿兄!我阿兄无碍了!”
只拉住贺瑶清的臂膀,将她的身子微微转过来,才见她早已泪流满面,涕泗横流之状。
不待东珠开口,已是抬了帕子呜咽不止,一时瞧不出是喜是悲。
内侍监复道,“还请娘娘移驾,眼下外头正有马车候着,要同娘娘回金陵去。”
“现下吗?竟这般快?”俞嬷嬷怔住。
“哎,圣上心念娘娘,如何算得快?”内侍监说罢,复掩了唇微微一笑。
至此,众人皆忙四散着替贺瑶清收拾东西,俞嬷嬷亦是手忙脚乱的要亲自回屋子去。
不想内侍监又道,“东西且慢慢收着罢,路途遥远,眼下去金陵还不知要几月,娘娘先随奴婢一道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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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瑶清跟着内侍监跨步出了梁王府门槛,才见外头果然停着一辆四驱马车,还有一队人马护送,马车以铜铸顶,横铬相错,在外头瞧着便是宽大不已,马车旁还立身站着一车夫,许是因着天热故而戴着斗笠,又离得远,瞧不真切脸面。
贺瑶清由俞嬷嬷搀扶着上了马车,俞嬷嬷原想跟着上车,却被内侍监拦了下来,说马车只娘娘一人能做。
俞嬷嬷面上原就是掩不住的笑意,闻声,亦不疑有他,便上了后头的马车。
原是要带东珠一道走的,只东珠却说出来许久,阿耶催促的信笺到了一封又一封,眼下再去金陵,委实说不过去了。
而阿二因着阿九才刚生产不久,便也不曾跟着。
至此,梁王府众人站了一长街相送,目送贺瑶清一行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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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瑶清一人在车厢内坐着,心头却是久久不得平静,眼下都恍若置身于梦中一般,她原是在王府等捷报,不想捷报不曾等到,却直接等到了册封的圣旨。
正是神思混沌之际,外头的车夫好似不常驾马,将马车引得颠簸不止,只贺瑶清想着怕是四驱的马车难以驾驭,倒不曾多见怪。
一路颠簸,待至鄞阳,一行人倒又不急着赶路了,在驿站处落了脚。
车夫替贺瑶清掀了幕帘,抬了臂膀似是要搀扶贺瑶清,可贺瑶清却不曾伸手,瞧着俞嬷嬷还不及至跟前,便敛了裙摆,兀自小心踏上车凳。
不想脚下一滑,身子一软,险些要从车凳之上摔下。
电火之,俞嬷嬷自然来不及跑至跟前,倒是身侧的车夫一抬手一扣腰,将贺瑶清牢牢得固在怀中。
贺瑶清惊慌失措,忙站定了身子,不着痕迹地从车夫怀中挣脱出来,正回身想要致谢,却不过一眼,便见着人络腮胡面之下的面庞倒似有些面熟……
霎时,心头一震,话都不及说,抬手便将人的斗笠给掀了,便见着一张满面胡须的脸庞,只眉眼却英气非常。
只一瞬,贺瑶清眸一热,心头满是酸胀,眼中的泪珠倏地便落了下来,带着哭腔道。
“李云辞!你竟戏耍于我!”
只话音落,随即不管不顾地上前扑在了面前之人的怀中,一双藕臂紧搂住他的脖颈,呜咽不止。
一旁的众人皆是又愕又惊,慌忙别过身去,再不敢乱瞧。
一轮圆月高挂,疏影灼灼,只不多时,倒似是羞红了脸面,随意扯了一层又一层薄如雾潋的云雾将月影遮住,只余下檐下二人紧紧相拥的身影,交织缠绵,似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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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秋,梁王李云辞登基,同日,册封贺氏为后,定国号为梁,下诏书曰,此生只一后。
一年后,迁都汴梁。
同年,梁帝亲征突厥,扩疆三百里。
另设都护府,南夷不战而降,俯首称臣,上岁贡。
作者有话要说: 1改自董鄂氏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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