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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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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1   了结

    ◎姐姐出手啦◎

    那日, 一直到暮色四合,曲雁华才起身离去,华美衣裙下, 她的脊背依然挺直,不肯露出一丝疲态。fangzexs

    珍贵而美丽的器皿维持着外表的鲜亮, 里头的千疮百孔无人能窥视。

    一月之期很快就要过去, 亲近如赵妈妈, 不难看出一贯从容的曲雁华, 此刻的行事作风也显得有些急迫了。

    偏生不巧,这会子还有人来添乱。此人正是国公府大奶奶, 曲雁华的大嫂冯氏。

    她来寻晦气,皆因着这段时日曲雁华靠施粥而美名远播之事。

    从前低调些倒罢了, 如今倒越过她这当家大奶奶, 博了这等出彩的风头,怎叫她心里好受?

    曲雁华心思缜密, 如商道这等要紧事,从不假手于人,都是独自在心中计较。

    原本想着有裴萱卓做帮手, 进程能加快些, 谁知她胸有成竹的邀约,竟然落空了。

    而如今,离了一月之期只剩不到三日, 她为此殚精竭虑,已经很久没有睡好。

    这日,曲雁华才歇了半个时辰的午觉, 便被外头的动静吵醒, 太阳穴猛烈地抽痛着。

    赵妈妈忙为她揉按, “奶奶怎么醒了?昨儿一夜没睡,不好再劳累了,我再将门关严实些,必不吵着奶奶。”

    说话间,冯氏熟悉的叫骂声传来,她又不知是寻了哪个倒霉丫头的错处,正摆着大奶奶的款儿叱责。

    “没规矩的东西,打扮得妖妖调调,成甚么体统?我才是管家大奶奶,我立的规矩人人都要听,你竟不知是学的哪个狐媚主子,也想混到男人堆里讨个好艳名去不成?”

    那丫鬟不过是瞧着海棠生的娇,摘了朵戴在头上,却惹来这样的大祸,顿时吓得泪水涟涟,不停地磕头求饶,喊冤枉。

    “冤枉?”冯氏却没半分怜悯,反倒更得意了,“冤枉甚么?既是爱招摇,我便将你发卖到下贱脏窝里,落个干净!”

    “不敢了!大奶奶饶命。”

    “来人!”冯氏根本不听她求饶,厉声道,“将这贱蹄子拖下去,打她十棍子!再有人不听我的规矩,就是这个下场!”

    大奶奶这手指桑骂槐,曲雁华院里的人都听惯了,毕竟一年里要来无数次,不知哪个没烧香的要做倒霉鬼。剩下的人逃过一劫,俱都敛气屏声,不敢回嘴。

    因他们知道,二奶奶是个极体面的人,从不肯与大奶奶起冲突,也不会与谁红脸,一应小事,能忍则忍,连带着院里的下人也谨小慎微。

    冯氏正是拿捏了这个因由,故而,只要心气儿一不顺,就一径来她院里打这个骂那个。

    说话间,那丫头已经被拉下去,板子声和哭声一齐响起时,冯氏心里才略略顺了气。

    她瞥了眼没动静的正房大门,心底暗暗得意,正想转身走人,那门却倏而打开。

    “嫂嫂,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如今我的丫鬟穿甚么戴甚么冲撞了嫂嫂,要打要罚也该我开口才是。”

    循声望去,只见曲雁华穿着一身素衣,不施粉黛,面容难得阴沉。她就清凌凌地立在那,却有股不怒而威的气势。一瞬间,冯氏竟被比了下去。

    在短暂的怔愣后,冯氏怒火反扑,冷笑道:“怎么?弟妹的意思是,我这个管家奶奶教训一个下人还不成了?我今个儿还偏要当着你的面打她!”

    神仙打架,小鬼们瑟瑟发抖,连头也不敢抬。一时间,场面无比安静,只剩冯氏气极的喘气声。

    “管家奶奶?”曲雁华突然嗤笑一声,嘲讽意味不言而喻,“嫂嫂,原先我敬你几分,不想惹人闲话,好歹要给你这个才大奶奶几分颜面,才将虚名与了你。”

    “你!”

    冯氏几次三番开口,曲雁华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脸面这个东西,倘或是旁人给的,便好生收着。否则,若有一日我不想给了,你堂堂冯家贵女也不好到地上去捡你的面皮儿罢?”

    场面鸦雀无声,众人都被二奶奶这番话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冯氏反应了好一会儿,转而气的浑身发抖。双眼瞪圆,不可置信地指着曲雁华,“你……你满嘴胡吣甚么?你反了吗!你出身甚么小门小户,也敢同我这样说话,我可是你嫂子,我是当家大奶奶,我丈夫是袭爵的平国公,我是三品诰命!”

    曲雁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一连串的名头丝毫掀不起波澜,好似在看一个丑角演戏。

    冯氏被激得失去理智,猛然喝道:“来人!把这个忤逆长嫂的贱妇拖下去!”

    这话的尾音几乎叫破喉咙,尖利而嘶哑。

    她的手动颤抖地指向曲雁华,停顿了半晌,身后却无人听她号令。

    一抬头,正对上曲雁华淡漠的神情。只听她缓缓道:“大奶奶神志不清,请她好生回院里静养。”

    她语气沉静,与冯氏形成鲜明的对照,可在话音刚落的一瞬间,门外的家丁应声而入。

    冯氏不可置信地大喊,“你们都疯了吗!我才是当家人,为何听这贱妇的话!”

    领头的家丁面露为难,动作却利索,“大奶奶,多有得罪,这是老爷暗中下的令,我们一干人等皆要听二奶奶的吩咐。”

    “甚么?!哪个老爷!你说清楚!是二老爷,还是……”冯氏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还是大老爷?!”

    家丁沉默不语,冯氏最后的理智终于断裂,发疯似的咒骂,“好啊,好啊,曲雁华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二弟知不知道你这个□□朝秦暮楚,把那狐媚战术使在他亲大哥身上了?!”

    她越说越不像样,曲雁华的脸色失去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沉了下来。

    “把她的嘴堵上!”

    赵妈妈极有眼力劲儿,立刻喝退所有丫鬟,一时间,只剩下被家丁捆在原地的冯氏,与台阶上的曲雁华遥遥对视。

    良久,曲雁华拢了拢衣袖,缓步而来。

    “怎么?以为我冯六娘会怕你?我父亲是顺昌伯爵,母亲是先太后嫡亲侄女儿!岂是你这个寒门贱女可以欺侮的?怕我嚷得人尽皆知?既要名声,何必做丑事?!”冯氏嘴里不干不净骂,“便是告到御前去,我也不怕!”

    说时迟那时快,没等冯氏反应过来,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她的脸上现出清晰的巴掌印。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蒙了。

    紧接着,一只手猛地拧过她的下巴,蛮横的力道迫使冯氏的脸扭了过来。

    那一刻,她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瞧见卸下所有伪装的曲雁华。

    女人脸上未施粉黛,眼窝处有连日劳累生出的乌黑,叫人惊讶失语的并非她憔悴的神色和难掩清丽的容貌,而是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沉郁的暗色,其中涌现出叫人战栗的戾气,好像山海经里吞噬人心的艳鬼!

    “冯六娘,你猜我手里敢不敢沾人命?”

    “笑话!我是三品诰命夫人,你有几个胆子敢碰我!”冯氏厉声道,“我夫君,儿子,还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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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家,一个都不会放过你!”

    “是吗?”曲雁华发出一声嗤笑,“凭着破落十数年的娘家,拜高踩低的夫君,草包也似的儿子,冯六娘,你的命可真够贱的。”

    冯氏脸色一变,还待再骂,劈头盖脸又被甩了一巴掌,将她嘴角都打破了!

    “贱人!”冯氏凄厉道。

    “啪”,又是一巴掌。

    “既然不清醒,那我就让你长长记性。”曲雁华猛地拉过捆绑着冯氏的绳子,如同拖一件廉价的货物一般,将她拖行至不远处的井边。

    短短一段路,冯氏浑身是伤,然后是一阵头发被拉扯的剧痛,再回神,她半个身子已经接近井口。

    “啊!救命!”

    望着深不见底的井,冯氏使劲挣扎尖叫,这回她是真有了惧意!

    头顶响起凉薄的笑声,如毒蛇吐信。

    “从前我忍你,无非是见你愚蠢,不成气候,懒得费功夫。”她笑道,“可如今,你这张嘴真是教我厌烦。嫂嫂,倘或有恶心的蝇虫总是在你耳边乱飞,不若一掌打死来得痛快。”

    冯氏真切地感受到了她平淡语气里的杀意,再不敢呛声,连忙哭喊求饶。见这招没用,她又开始威逼利诱,“……你若杀了我,你自个儿也难逃干系!”

    “哦?是吗?”曲雁华弯起嘴角,手下却猛地扯住冯氏的头发,狠狠将她按进井里!

    “拿你的贱命威胁我之前,不妨想着来世投胎多长一个脑子。”她用最柔和的神色说着最狠毒的话,“自我嫁进程家伊始,你们算计着我的嫁妆时,就已经是我案板上的鱼肉了。全家的命脉都在我手上,便是程善均也不敢轻易动我,你又算个甚么东西?”

    这话虽入了冯氏的耳,可她又是错愕,又是迷茫,甚至无法冷静思考。

    冯氏只是内宅妇人,从不知男人们私下筹备之事,更无法想象曲雁华竟是已经成为谈判桌上的一员,甚至是支撑国公府的一颗参天大树。

    曲雁华……明明只是寒门出身的卑贱女子啊!

    “所以,嫂嫂问我怎么敢杀你,我今日便是要告诉你……”她笑道,“当一个人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便能随意抹杀没有利用价值的蝼蚁。故而,嫂嫂,你休要高看了自己,你与先头被罚的那个丫鬟没甚么两样,顶多让我多费一番功夫善后罢了。”

    “想来,我再为大哥送上一个美娇娘,和和美美过两年,或许他便将你这无足轻重招人嫌恶,名声还不好听的冯家娘子,抛之脑后了。”

    冯氏气势全无,色厉内荏:“你胡说甚么?我还有儿子会为我讨回公道!”

    她面向井底,不断挣扎着,等来的却是一声冷笑,旋即是一股推力!

    “啊!”

    她本能地发出惊叫,目眦欲裂。

    一瞬间,冯氏整个人头朝下掉进井里!发出扑通一声响。

    有人在井边居高临下,神情倨傲淡漠。

    深宅大院一墙隔着一墙,如同一道严实的牢笼。井底的尖叫与挣扎,窒息与绝望,除了惊动过往的飞鸟,再唤不来任何一个人。

    井边人闲庭信步提起垂地的裙摆,优雅地走向花丛里的一束洁白花蕊,顺手采撷,又簪在头顶,平添一抹亮色。

    倘或没有井底传来的绝望求救,也许这会是一副极美的画卷。

    井底的呼救声越来越微弱,挣扎的动静渐渐归于平静,昭示着一条生命即将逝去。

    曲雁华丝毫不关注那头的情形,她又摘下一朵花,一瓣一瓣扯落。

    在数到第三瓣时,赵妈妈领着一群仆妇进来,她们对井里的声响无动于衷,只垂首恭候曲雁华的命令。

    直到一朵花凋谢殆尽,她好像才欣赏够了凄厉的配乐,略显意兴阑珊:“捞上来罢,送回她的院子里去。”

    仆妇们领命而去。

    赵妈妈:“倘或已经死了……”

    “死不了。”曲雁华拂了拂袖子,转身离去,“井里的水还没有人高,这样恐惧的滋味儿,让她尝尝也好。”

    赵妈妈忽然一怔愣,想起一件旧事。

    程习真六岁那年,被冯氏的儿子程晔捉弄,丢到了井里,生生吓病了三天。请了宫里的御医来瞧,只说没救了。还好那孩子命硬,挺了过来。

    那时,曲雁华既没有替她找公道,也没有教训程晔,好似一桩无关痛痒的陈年旧事。

    这事儿已经久远到赵妈妈也快忘记了。

    倘或不是方才那句似是而非的话,赵妈妈绝不会将这两件事串联到一起。

    此刻,冯氏已然被拉了上来。

    她神志不清,气息奄奄,虚弱得只剩半条命。余光瞥见曲雁华的背影,她吓得尖叫,像是看见了可怕的厉鬼。

    顺着冯氏的目光望去,赵妈妈叹了一口气。

    她陪伴曲雁华已经十数载。几乎是看着曲雁华在国公府一步一个脚印扎根,又逐渐成为心腹。

    即便是朝夕相处,她也难以读懂,那副美艳凉薄的皮囊下,到底是怎样复杂的心思。

    —

    经此一役,冯氏畏惧曲雁华如蛇蝎,再不敢挑衅滋事。

    她不是没想过告状,可当她在自家丈夫跟前哭诉,得到的却不是安慰,而是狠狠一个耳光。

    蠢笨如她,这会子也反应了过来。

    原来,曲雁华并非虚张声势,她说的都是真的。

    冯氏捂着脸瑟缩着,连哭都不敢哭大了声。

    那个她一贯瞧不起的女人,如今早已踩在她的头顶。

    而她这个名门贵女,在娘家败落后,必须依靠丈夫儿子才能生存。一旦与他们的意愿相悖,或是触犯了他们的利益,所谓的大奶奶与一个卑贱的奴婢没甚么两样……

    此番事端,于冯氏是晴天霹雳的大事,于曲雁华而言,就如顺手拍死一只苍蝇一般寻常,并不能教她真的畅快。

    毕竟,她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商道之事。

    之前,她的计划是招裴萱卓做帮手,重新统筹市场情况,定一个最合理的价位,将囤积的货卖出去。

    凡事要做最坏的打算,后来虽没招到裴萱萱,那也无非是再费些功夫,依然照着这个路子行事,多耗费些精力罢了。

    可是,曲雁华操劳了这许久,却并未取得任何进展。

    天色已然暗了,她坐在书房里,也不点灯,就在黑暗里沉思着。

    极致的安静中,她在脑子里一点一点捋清楚近日来的所有线索。

    最初的压价抢市,也许本就不是一般的对手竞争,而是有人在针对她。

    如今又迎来不可控的水灾,更添上一分艰难。

    可即便是如此艰苦的境遇,凭她的心智也未必不能钻出一条生路来。

    盐并非是一般特定的商品,无论什么时候,它都有市场可以贩卖。

    但是,偏偏有人给她设了两个门槛。

    一则,不知是甚么人给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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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善均透露了消息,说她的货出现问题,且有不臣之心。于是,借此给她设了一月之期。

    而在她筹谋的一月之期里,有人不断地在给她添加障碍。

    原先的老买家通通不见踪影,她曾抵押过铺面的当铺也不肯在再与她交易。

    曲雁华的资金来源与货物贩卖通道全都被一股力量堵死。

    黑暗里,她突然冷笑一声。

    这是有人刻意在给她挖坑呢。

    会是谁呢?

    知道她底细的人寥寥无几,程家人没有理由和她作对。毕竟,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再则,对外来看,曲雁华的形象一向是冯氏所知的那样——一个出身小门户,谨小慎微,慈悲得有些软弱的二奶奶罢了。

    所以,她只能推算出有一个知道底细的人在算计自己,却并不知是谁。

    夜色里,她从容不迫的面具终于被摘下,露出了连日以来积累的疲惫。

    “奶奶,隔壁院子来人了。”赵妈妈轻敲房门提醒道。

    曲雁华收起倦意,吩咐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程善均身边的小厮跟在赵妈妈身后进了屋。

    他没有多寒暄,甚至不曾提及自家大奶奶差点丧命的大事。

    “小的替大老爷传话,老爷问二奶奶,上回吩咐的事办得如何了。老爷还说,倘或奶奶想不出法子,少不得他去找几个有才干的来为您效力。”小厮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奶奶青春正盛,好生在家休养,老爷必不会短了您的花用。倘或您想打听外边的事儿,我家老爷还能瞒着您吗?自然要挑个僻静的好时辰,与奶奶促膝长谈,不在话下。”

    赵妈妈正在点灯,闻言手指猛的攥紧,脸色铁青,只忍着不发作。

    程善均向来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色胚,他老早便惦记自家软弱的弟弟娶的这个美娇娘。

    原想着只是一个小门户出身的女子,极好拿捏,可她偏生有好手段,没有一次教他得逞。

    再后来,趁着冯氏怀孕放权的当口,曲雁华悄无声息地掌控了全家的命脉,家中一应产业都靠她经营。于是,再如何有色心,程善均也不敢轻举妄动。

    之后,就是现在。

    程家押了晏徽霖的注,为了将彼此牢牢绑在一艘船上,两房都要出力谋事。

    二房明面是程善晖做主,可他这个软弱酒鬼哪里主得了事,全靠后头的曲雁华罢了。

    也就是这时候,程善均越发觉出这女人的厉害。

    经营盐道最早是她提出的,在程善均畏缩惊疑下,这女人递上一份详细的文书,条分缕析利弊。也正是这份文书,让他彻底入了晏徽霖的眼。

    程善均一面利用曲雁华的才干获得赏识,一面暗暗心惊这女人的心思之缜密。

    娇艳的花,还是应该开在园子里,不要带刺的好。

    否则,就如现下的程善均一般,垂涎又畏惧,既盼望她再贡献才能,又想她干脆失败才好,只要她彻底失去傍身的资本,就能让他满足私心。

    这般恶心的用意,赵妈妈读懂了,曲雁华更是读懂了。

    “你家老爷不关心你家奶奶的伤势,反倒惦记与我促膝长谈?”

    昏暗的房间里,她头发披散着,并未梳成发髻。姣好的五官并未被岁月染上痕迹,反而生出一股惊心动魄的美。

    小厮道:“大奶奶是自讨苦吃,在老爷心里,她哪能同您比?”

    蜷在袖中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曲雁华脸上的神情却截然相反。

    “是吗?”

    不甚明亮的光线下,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平日里端庄柔和的二奶奶,此刻却美丽而可怖,散发着丝丝缕缕的诡谲气息。

    “去回你老爷的话。”她笑着,“甭管我成不成事,待一月之期满,我必要送他一份大礼。”

    最后四个字,从唇齿间泄出,带着令人浮想联翩的意味。

    不知怎的,瞧着她的笑容,小厮脊背发麻,也不甚明白二奶奶话里的意思,囫囵应下,“是,小的退下了!”

    他一走,曲雁华便卸了力气,仰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赵妈妈小心翼翼道:“奶奶……咱们真的已经走到绝路了吗?”

    她从未见过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二奶奶,有今日这般形容。

    “绝路?呵。”曲雁华闭着眼睛,懒懒轻笑着,“赵妈妈,豪赌之人就是这样的下场,我将全部身家砸进买卖里,赢了就赚得盆满钵满。可是,只要输了,我便连最开始入府的光景都不如。所以,说是绝路也不为过。”

    赵妈妈脸色惨白,支吾半晌,说不出话。

    “只是,到了绝路又如何?又没有到死路。我这个人啊,一向是见了棺材也不掉眼泪。”曲雁华嗓音有些沙哑,平静中却隐隐藏着被极力控制的阴暗情绪,“幕后之人既然设计我,那她总会出面。”

    “钓鱼的人见鱼已经上了钩,怎能不收网?”她看向赵妈妈,“只要人活着,就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赵妈妈又点燃一盏烛火,淡淡的光线映照出曲雁华眼底无边的寒意,那眼神让赵妈妈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恐怕这才是真实的二奶奶。

    —

    一月之期,一日近似一日。

    因想着曲雁华那般笃定的话,赵妈妈也深信幕后之人必定会现身。

    一连数日,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三天两头便往外打听,又恐被旁人察觉不对,只谎称是奶奶邀了贵客过府,特打发她相迎,这才瞒了过去。

    与赵妈妈的急切不同,自那日情绪隐隐失控后,曲雁华又戴上了面具,端的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见谁都是春风和煦,温柔端庄。

    “妈妈急甚么?”她缓缓笑道,“该来的总会来,我倒期待着是谁给我送的这份好礼呢。”

    临到最后一日,赵妈妈已然不抱期待,正要掉头回去之时,却见不远处驶来一辆马车。

    她眼前一亮,赶忙定睛一瞧。

    那马车上下来一大一小两个姑娘。

    原来是曲家那两个小姐妹。

    赵妈妈提着的心又放下,只略略敷衍了两句道,“原来是二位姑娘来了呀,大姑娘是送你妹妹上学吧?这些时日夫人有事耽搁了,没得空见你们,姑娘自去罢。”

    赵妈妈略略打发了两句,便又探头向街边望去,明摆着不想多费心思在这两个小丫头身上。

    “多谢妈妈提点。”清懿不动声色瞥了她一眼,略略福身便携着妹妹进去。

    一直走出去好远,清殊才悄悄同姐姐打趣道:“也不知道妈妈在等什么呢?我前儿个上学便见她探头探脑的,难不成她一把年纪了还等情郎?”

    “胡说甚么?”清懿嗔她一眼,目光里却多了几分深意,“行了,你自去园子里罢,我有事儿呢。”

    “甚么事?我能知道吗?”

    停课这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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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殊在家里招猫逗狗,姐姐虽想早点送她上学,免得成日在家惹是生非,可也没有亲自出马的道理。

    定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清懿同碧儿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一笑。

    清殊看她们打哑谜:“……”

    “罢了,罢了,我走啦。”

    心知自己问也问不出甚么,清殊摆摆手,揪着玫玫便往院子里去了。

    —

    掐着日子数到现在,曲雁华在心里默默推演了千百遍,自己有可能犯下的疏漏。

    她一面无目的地在园子里走着,不知何时,停在了一处月亮门前。

    天色正值傍晚,残阳如血,那面墙上挂着两条缠绕而生的紫藤,桃色为红玉紫藤,银白为白花紫藤。一株花朵累垂,一株将要凋零。

    这一幕,好似与不久前的某一刻情景重叠,让曲雁华升出一阵熟悉感,又有莫名的第六感在提醒她甚么。

    当是时,不远处传来一道少女的声音。

    “姑母,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曲雁华应声回头,只见少女笑意盈盈,正立在月亮门外瞧着她。

    短暂的一瞬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曲雁华眼底夹杂着探究,而潜意识里隐藏的某种预兆,仿佛在此刻得到呼应,隐隐要跳出一个答案。

    距离上回见面好像过去了许久。

    因着阮氏的财产交割问题,她们不欢而散。

    小丫头初现爪牙,却稍显稚嫩,被老谋深算的姑母击败。

    过往的一幕幕飞速从曲雁华脑中略过。

    紫藤,底细,算计……

    以及,今时今日,一月之期的末尾,她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难道是巧合?

    曲雁华眸光微动。

    可她从不信天底下有巧合。

    排除巧合,又结合两件看似不可能联系在一起的事情,她有了一个不可思议却又合情合理的猜想。

    幕后之人,或许是曲清懿。

    是眼前这个尚未及笄,如含苞待放的花朵一般的稚嫩少女……

    “懿儿有何贵干?”

    曲雁华一贯谋定而后动,从不将先手暴露于前。

    尽管她心中有所猜想,却不肯轻易暴露意图,而是等对方先开口。

    傍晚的微风已然带着初秋的凉意,它飞掠过二人的裙摆,又吹落红玉藤上零星的花朵。

    清懿并不立即答话,只是笑着上前,与曲雁华并肩而行。

    “我是来看姑母园子里这两株紫藤的。”她笑道,“不知姑母还记不记得,那株蛮横霸道的红玉藤占据银白藤的主人之势,活得滋润?彼时,姑母说银藤之命已是定数,想是知道它被汲取养分,不成气候了。”

    曲雁华不动声色道:“自然记得,懿儿是借紫藤敲打姑母忘恩负义,不念旧情呢。”

    清懿笑道:“姑母好记性。我这人呢,最是爱落井下石的,故而,我今日是特来看红玉藤的笑话的。”

    “哦?”曲雁华挑眉:“懿儿这般坦诚,倒教我佩服。只是,我做买卖赔了本钱,将你娘的铺子也亏了,这虽于我不是好事,却也难教你得甚么好处罢?倘或你的心气低,只为看我两日的笑话,我倒也愿意由得你看,紧着你高兴就是了。”

    她仍然含糊着试探,轻描淡写地将她的困境囫囵过去。

    却听清懿轻笑一声,缓缓道:“仅仅只是亏钱这么简单吗?”

    曲雁华眼底淡然渐渐消失,良久,她笑道:“你还知道甚么?”

    二人并肩而行,周围景色静谧雅致,不时有微风拂面,端的一派祥和之景。

    唯有彼此知道,空气中的暗流涌动,剑拔弩张。

    “你想让我知道,不想让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譬如,你急着用钱,贱卖了许多产业,仍然填补不了空缺。又譬如,今日是你一月之期的最后一日。上头急着用钱,一层一层威逼下来,所有的压力都汇集在你的身上。”

    曲雁华眸光微敛:“不错。”

    “再譬如,程善均此人甚为脓包,你打心底不信任他的眼光,且看出了程家不过是出头的椽子,早晚成为弃子。可他毕竟姓程,国公府出事,必然带累你们。于是,你想借此机会代替他成为话事人,即便押注失败,你也能全身而退。”

    说到这,曲雁华才真正抬头看向她,沉默片刻才道:“倒确然是个聪明的丫头。”

    “盐道这等买卖,我既然敢做,便准备好了退路。”曲雁华语气平淡,“倘或有一日东窗事发,任谁也想不到是我一个女子幕后操纵。”

    “哦?”清懿意味不明笑道,“姑母是早就做好了灭口的打算?”

    曲雁华轻笑一声,漫不经心道:“怎么好叫灭口呢?平国公府百年荣耀,到底有几分体面。如今出了两个草包误入歧途,以死谢罪也就够了。留下我们一府的老弱妇孺,届时,我只是个不起眼的二房遗孀罢了。”

    “唔,果然无论何种境地,姑母总能全身而退。”

    清懿面朝花圃,语气淡淡道。

    她忽然想起前世一桩未解的谜团,此刻也有了答案。

    平国公如日中天,烈火烹油时,突然被查出通敌罪证,一夕倾塌。

    因那罪证是程善均与边疆外族通商的铁证,辩驳不得,即便程家托了关系四处奔走,到底无法转圜。最终,主犯被判斩立决,其余家眷念在平国公昔日荣光,不予追究。

    当然,这个不予追究,究竟是砸了多少银子换来的,已然不可考。

    按理说,程家押了晏徽霖,应当能保上许久的荣华,可偏偏在最太平的时节出了事,如今想来,竟是被曲雁华一手端了的。

    她此举,看似自掘坟墓,实则是剜掉腐肉。

    自古以来,家族运道全都仰赖当家男人的抉择,打一开始,曲雁华就不想参与结党,如果想要摆脱被操控着走向死路的命运,那么她只能爬上掌舵人的位置,再用替罪羊的鲜血开路,彻底推翻重来。

    “你既然清楚我的一切,那么……你就是幕后算计我的人,对吗?”曲雁华的眼底飞速闪过审视的光芒。

    那姑娘眼底自始至终情绪淡淡,像是执棋之人预料一切。

    “是。”她毫无掩饰,直白地承认。

    短短一瞬间,曲雁华眼底的光归于沉寂。

    她的心不断往下沉,可又像终于等到了另一只落地的靴子,不必再费心才想谁才是幕后之人。

    良久,曲雁华微勾唇角,笑道:“竟然真的是你。”

    “我从不曾轻视你,可我拿出的尊重,却远远低于了你的能耐。在今日看到你之前,甚至于在你说出这句话之前,我仍然抱着怀疑的心思。”曲雁华道,“因为我自信于我的判断,在这之前,我所有人生的豪赌,都赢得精彩。”

    她背弃裴蕴,不顾一切来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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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她背弃阮妗秋,自私自利积累财富。

    她现在又筹备着背弃国公府,倘或没有现下这道坎坷,那她就能取代程善均,进入权力的中心。

    清懿眸光淡淡,忽然想起前世的曲雁华,确然如她自己所预料的这样,走上一条坦途。

    “可惜,过了今日,你将风光不再。”

    闻言,曲雁华完美无瑕的面具仿佛裂开一条缝隙,显露出一丝隐忍的情绪。

    “所以呢?懿儿果然是来看我笑话不成?”她还是笑着,眼底却炙热,“我原想着,即便是绝路,只要幕后之人露面,我也能有转圜的余地,可偏偏这人是你。”

    “掌握了能与我抗衡的商道,并非一日之功。冒着触犯律法的风险做这等买卖,不仅要有胆气,还需有头脑,除此之外,坚实的背景靠山与得力的人手缺一不可,这一切所需的要素,居然在你这个小丫头身上集齐了,怎教我不惊心?”

    “懿儿,我知道你恨我对你母亲凉薄,对你又存了算计的心思。”曲雁华声音有些颤抖,“可人生在世就是如此,若不为己图谋,谁知哪一日就摔得粉身碎骨?”

    “我自己种的因,得甚么样的果,我都认。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欠你的东西无论如何我都会还你。只是,奕哥儿是无辜的,我所做的一切,他都不知情。他爱慕你之心,也是真的。”

    曲雁华仰着头,骄傲得不愿让人看到她眼底泛红。

    傍晚,湖边,伴着日落西山的最后一抹暖光,她好像将最后的真心流露。

    良久,清懿静静看着她好一会儿,然后缓缓道:“这一招,对我没用。”

    一瞬间,为方才的氛围添砖加瓦的夕阳好似失去了暖色。

    曲雁华脸上恰到好处的哀戚缓缓收敛,她高昂的头慢慢低下,伪装到极点的温情彻底散去,露出冷漠的底色。

    “你母亲却每次都被我这一招骗到呢。”

    最精妙的变脸也比不上眼前这一幕转换。

    如清懿所料,在见到她的那一刻,曲雁华的脑子里不停地推演盘算,威逼利诱留后手,种种阴谋阳谋过脑,终于定下她最擅长的攻心计。

    “所以,你大费周章算计我,只为了惩罚我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假面被拆穿。她懒得再装,“懿儿,按学里的德行教条来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倘或你信奉这一条,那我无话可说,你只管恨我就是。”

    “我这辈子,只信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能否让旁人为我不求回报地付出是一种本事。至于我还不还,端看值不值。”

    曲雁华笑看着远处的垂柳,说出的话全然不复端庄,她好像彻底揭开外壳,透露出原始的恶劣情绪,好似破罐子破摔一般坦荡。

    听了这话,清懿却不恼,反而定定瞧了她一眼,笑道:“你的真心话?”

    曲雁华:“自然是。”

    “有些人装着装着,便将自个儿也骗了过去。”清懿沉默一会儿,眼底闪过嘲弄,不再看她,转而望向远处,“倘或有一日,你亲近之人遭难,你会不会救?”

    曲雁华一愣,很快反应过来道:“甚么难?为了救他我要牺牲甚么,又会得到甚么?”

    清懿摇了摇头道:“付出很多,然而甚么也得不到。”

    “那我不会救。”曲雁华冷漠道,“我只会做力所能及,又能将利益最大化的交易。”

    “确然如此。”清懿突然道,“我认同你所言,倘或换做是我,也要考虑很多取舍,这是人性的本质。”

    “起初,你和我母亲或许有真情,但是归根究底,这也是交易一场。她给你傍身的钱财,换你照拂我们。可是这就如同做买卖有盈亏,对方不讲诚信,导致血本无归。所以这是没有擦亮双眼的代价。”清懿冷静地剖析道,“只是相对的,一个人丧失了仁义诚信与道德,势必也要承受相应的代价。你途径无数真心,也许是将你当妹妹的嫂子,也许是把你当母亲的女儿,也许……是把你当妻子的爱人。”

    “可你从未珍惜。”

    天色渐暗,晚霞的朦胧柔光笼罩着湖面,秋水共长天一色。

    美貌妇人与豆蔻少女并肩而立,与美景相得益彰。

    少女娓娓道来,一时竟消减了针锋相对的尖锐。

    “而我之所以布下这个局,无非是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凡事都以交易论,那我便以你的方式,彻底让你尝到苦果。”

    “哦,忘了说,你典卖的那些店铺,都是我暗中收购的。”清懿淡淡一笑,“我母亲所有的财产,一分不剩全被我拿回了。故而,这桩恩怨,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这四个字落在曲雁华耳中,并没有如释重负。

    “往事何必再提,我……”曲雁华沉默许久,缓缓道,“我已然是这副模样了。”

    “我对不起的人那样多,只是他们不像你,有对付我的本事。”曲雁华扯出一抹笑,“若仅仅是了结旧怨,你不会来多费口舌。说罢,你还有甚么目的?”

    清懿看了她一眼,眺望着远方,漫不经本文由叭刘一七期伞伞零四,君羊整理心道:“有些是没对付你的本事,有些……是舍不得罢了。”

    曲雁华眸光微动,最终甚么也没说。

    “至于我的目的……”清懿停顿很久。

    短短一瞬间,曲雁华心里闪过无数念头。

    她漫无边际地想,一个城府这样深的姑娘,不知是多恨毒了她,才能设计这样的圈套。

    曲雁华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不料,听见她说道:“我是来帮你的。”

    曲雁华一愣,琢磨了一会儿,又嘲弄道:“将我推到这步田地的是你,如今说帮我的也是你。都是曲家人,不必玩儿这套把戏。咱家人天性凉薄,无利不起早,不做亏本买卖。你父亲不是个好人,我也不是好人,至于你,不必说你是善心大发,怪可笑的。”

    “嗯,你这句批语极对,你不是甚么好人。”清懿顺势点头道,“你唯利是图,工于心计,为人虚伪狠毒……”

    她一连说了许多贬低之语,最后却道:“即便如此,那也与我无关。我要的是仅仅是一个头脑清醒,手段高明的下属,只要你能做好我交与你的事,于我而言,你便是个得力之人。”

    “下属?”曲雁华沉默好一会儿,甚至难以置信地笑出声。

    曲雁华自诩聪明一世,即便遇上地位崇高的贵人,她也难有打心眼里臣服的。

    如今,竟被自家小侄女随口一指,命她做个听话的下属。

    饶是她定力再好,此刻也难掩惊讶。

    曲雁华嗤笑一声道:“小丫头,你知道自个儿在说甚么吗?你想让我在程善均的眼皮子底下为你做事,你可知这有多凶险?”

    清懿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难道你以为我在同你商量?”

    曲雁华猛地一愣,将要说出口的话被压制回了肚子里。

    “我有大把的功夫与你耗,可你的时辰不多了。”清懿露出一个笑,“失去你这个帮手后,程善均会找到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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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管理者,这个人恰好是我埋下的棋子。无论你答不答应,我要做成的事,总会做成,届时,只有你,一无所有。”

    “倘或你应下我,明日自会有足额的银子填补你的空缺,囤积的货物也有去路,你所遇见的一切难题,迎刃而解。”

    空气中弥漫着难言的沉默。

    短短片刻,曲雁华在心里盘算着利弊。

    她以为小姑娘会使甚么怀柔之策,谁承想,清懿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儿,直直拿势压人。

    最关键的是,这番话确然戳到了痛处。

    想至此,曲雁华不动声色道:“倘或我拼死也要拖你下水呢?”

    “你会吗?”清懿飞速反问,“两败俱伤与共赢,你选甚么?”

    曲雁华沉默了,她心中有股微妙的憋闷感。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

    如同二人对弈,她的每一步棋,都在对方预料之中。

    原来,她一向是算计人心的那一个,可是现下她的每一个念头都被对方拿捏,而且,这个小丫头俨然是一副要领导她的模样。

    最可气的是,她找不到一丝理由来反驳清懿抛出的选择。

    抛开一切个人情绪,为她做事,是目前的最优解。

    而小丫头兜兜转转设计这一切,竟然是为了算计她。

    良久,曲雁华讽笑道:“懿儿,我不是个大度的人,向来有仇就报,你不怕有朝一日被我反噬?”

    清懿淡淡道:“怕。”

    她侧头看向曲雁华,“驯服一条毒蛇,要么被她吞噬,要么……比她更毒。姑母不妨猜猜我是哪一种。”

    曲雁华挑眉:“驯服毒蛇?”

    拿她比作毒蛇,倒是恰当。

    外表艳丽迷人,实则冷血冷心,稍有不慎,就会弑主的毒蛇。

    天色彻底暗了下去,最后一道余晖消失在天际。

    二人并肩而行,原路返回。

    路上,清懿好似陈述,又好似发问。

    “你对程家人起的杀心里,也许不全是为着利益罢?”

    曲雁华脚步一顿,落后了一段路。

    “不知道你在说甚么。”

    清懿也不回头等她,自顾自往前走,丢下一句重复的话。

    “装着装着,便将自个儿也骗过去了。”

    曲雁华闭了闭眼,沉默很久。

    夜色悄然无声,容纳着难言的情绪肆意流淌。

    空中冷月高悬,故人不再,月影依旧。

    一月之期的最后一日,就此落幕。待日头升起,又将迎来崭新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要猝死了,拜拜家人们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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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2   代赈

    ◎姐妹俩又更新啦◎

    自那日以后, 姑侄二人的身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在明处看,却悄然无声,教人瞧不出苗头。

    幸而有当晚的湖边垂柳, 天边冷月做见证,还有一枚玉制的令牌信物, 否则, 曲雁华也不免怀疑这是一场荒谬的梦。

    很快, 不真实的梦境由一只停靠在窗边、浑身雪白的鸽子打破。曲雁华不动声色屏退旁人, 卸下信鸽爪子上捆绑的纸条。

    曲雁华一目十行略过纸上的内容,若有所思喃喃道。

    “收拢妇孺, 以工代赈……”

    同样的字眼也出现在曲府的某一处。

    “姑娘,你筹谋许久尚未施行的大事, 竟是要交与姑太太办?”碧儿放下清懿递给她的文书, 踌躇道,“以工代赈是四姑娘提出来的主意, 她虽有气度,只说愿意广而告之,可这到底是个谁占了先机, 谁得的好处就最大的法子。”

    清懿才听得半句, 便晓得她的未尽之言。

    恰逢翠烟端了茶进来,清懿抿了口茶,笑道:“你不放心曲雁华。”

    碧儿犹豫片刻, 点头道:“是,我不信她,也觉得姑娘拉拢她甚为凶险。”

    见清懿抬了抬下巴, 示意她继续说, 碧儿便再没甚么保留, 直言不讳道:“倘或姑太太与咱们一条心也就罢了,可她到底是当惯了主子的,虽说现下因情势所迫,不得不低头,可她心里哪有服气的?”

    翠烟一向是个稳重的,没有把握的事从不开口指点,可现下她凝神细听了片刻,也开口道:“碧儿的话是有几分道理的,她的顾虑亦是我的顾虑。姑娘大度固然好,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可人心隔肚皮,她得了这样的法子,到底有没有二心,我们也不得而知。”

    “再者……”她顿了顿,接着道,“照前例看,她可不是守信的主。陈氏先头与她那样好,如今一朝失势,她可曾问过一句?这会子瞧着姑娘势头好,便起了说亲的心思。被摆了一道,寻常人怕是要怄上半辈子,她却能转头就接过咱们的橄榄枝,顺势就投靠了。”

    翠烟越说越心惊,“这样深的城府,便是我在生意场上见了这许多人,也少有越过她去的。少不得我要多嘴一句,姑娘可要当心她。”

    难得碧儿与翠烟一同反驳清懿,原先只要是姑娘拿的主意,她们一贯都是照办,没有不从的。

    照着她二人谨慎的性子,能大着胆子说这话,已然是不易。

    翠烟这个打小跟着的也就罢了,碧儿这个半路入伙的到底有顾虑,现下正忧心清懿不痛快。

    可是,她跟着清懿这许久,潜移默化间,她隐约觉着,自家主子和旁人是不同的,她不需要别人捧着供着,有话直说比甚么都好。正如现下她心中有疑虑,也就这般说了。

    一抬头,只见清懿脸上带着笑意,没有不虞之色,“你们思虑得甚是,早在我拿主意前,也想过这些,是我的不好,没有将我的念头一并告知你们,倒劳得你们替我操心了这许多。”

    翠烟神情一松:“姑娘快别说这话了,你发发好心,指点我们几个笨脑子就是了。”

    清懿笑道:“我也不卖关子,只把能让你们安心的话说到前头,我将这活计交与姑母,是我思虑再三的结果。”

    “我先头按着椒椒许久,不准她轻举妄动,便是因着这法子不能由咱们起头,曲府一个区区侍郎府,在京里排不上号。由咱们家开这先河,无论成败得失,都要惹人注目。漫说咱们的生意不能在明处,便是旁人追究这法子的出处,难不成还要供出椒椒这个小娃娃来?”

    碧儿迟疑道:“所以,姑娘的意思是,由国公府出面领了这个风头?”

    “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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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懿道,“姑母如今美名远扬,兼有国公府二奶奶的身份,无论是地位还是民声,都比曲府高出太多。倘或由她来开这个先河,既顺理成章,又能事半功倍。”

    顺着这个话头想,翠烟一点就通,笑道:“也就是说,咱们不必做那出头的椽子,无论这法子有何功过,旁人效仿了又有何得失,一并追究下来。也是国公府起的头。”

    清懿摇了摇头,笑道:“是,但也不是。这倒并不是要国公府替咱们挡灾。老国公平素德高望重,兼之首开女学,本就是个敢为人先的前辈。如今,他后人提出个以工代赈的法子,又有甚么难?旁人只道是家学渊源罢了,再不疑有他,自然也想不到咱们头上去。”

    碧儿思虑片刻,点头道:“是这个理儿,不过,又怎能保准姑太太没有二心呢?”

    清懿抿了口茶,缓缓道:“没法子。”

    “没法子?”碧儿和翠烟齐声讶异道。

    “一个有野心有手腕的人,无时无刻都压抑不住野心。”清懿淡淡道,“你们的担忧不无道理,我实则也没有全然的把握,断定她不会背叛我。”

    “就像高端的赌徒彼此对峙,谁都想赢过对方,于是按兵不动,互相揣摩彼此的底牌。如今,我已经在牌面上赢过她,于是她输得倾家荡产,可这并不代表着她打心底臣服我。”

    “所以,这是你们与她,之于我的不同。”清懿看着二人道,“你们各有各性情,却到底有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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