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第二演 琳琅梦(7)
窗外疏影横斜, 窗内书声朗朗。
回到国子监念书的楼西胧,看着落在手臂上的摇晃树影,不由的走了神。握着书卷的太傅看见了, 皱眉走到楼西胧身旁。
坐在前面的太子回过头来。
“敦敦——”
戒尺敲在书桌上的声音。
楼西胧回过神来,仰着头看着面色沉凝的太傅,神色间还有些恍惚。
“四皇子,我们念到哪儿了?”太傅问道。
周围朗朗的读书声忽然一下子都停了下来。清风入窗, 楼西胧面前的书页被翻的哗啦啦作响, 他连忙伸手按住,再看太傅时, 太傅的神情已经是十分的严肃。
“太傅,我方才走神了。”楼西胧直接坦白。
“国子监乃读书之地, 你虽为皇子,却也不能如此三心二意。”太傅教训了楼西胧几句, 便让他起身站去了外面。
楼西胧也不反驳,起身走了出去。
今日的课毕了, 太子没有如往常一般离开, 他在门外停顿了一下,看站立不住靠在墙壁上的楼西胧。楼西胧同他行礼, 叫了一声皇兄, 太子不发一言, 等太傅离开才道, “走神的毛病,你改了罢。”
三皇子此刻也跨出国子监,听到太子规劝的一句,轻轻嗤笑一声,“皇兄管他做什么, 他心思都在走马灯,木雕那些玩意儿上,哪里听的进太傅授课。”
太子听他这番话,眉心狠狠一皱。
三皇子挥袖走了,留太子与楼西胧在国子监门口相对。
太子看了楼西胧半晌,沉声道,“他如此讥讽你,你难道听不出?”
楼西胧自然听得出,但他如今想做的也只是浑浑噩噩的庸才,“三皇兄说的是事实,我确实是个读不进去书的庸才。”
楼西胧的话被太子当作自轻自贱。
楼西胧慢慢站直身体,同太子告别要离开这国子监,不想他没走出去几步,落在后面的太子忽然大步走来,左手握住他的手腕,也不顾他是如何反应,拽着他往东宫去了。
到了东宫,太子命下人拿了许多书籍过来,堆在楼西胧面前,“你改不了走神
的毛病,我来替你改。”
楼西胧略一怔了怔——从前太子连正眼都不看他,更不用说将他带来东宫。
太子选了一本书籍过来,抛到楼西胧面前,他看楼西胧还在发怔,目光锐利了一些,“今日读完这本书,我再放你回去。”
“你若走神,便从头再读。”说罢,太子一撩衣摆,对着楼西胧在桌前坐了下去。
……
被太子强留在东宫读书,直到宫婢进来点燃金盏,映着烛光微微,楼西胧才终于读完了整本书。坐在桌前扶着下颌看他的太子,神色终于有了些缓和。
看着楼西胧合上书卷,太子起身道,“明日这个时候,再来读书。”宫婢已经催他几次用膳了,但他都推辞了,如今楼西胧读完了书,他也没有再强留,只走到门口才回过头来道,“今日就先回去罢。”
“畅月,掌灯送四皇子回去。”
这么吩咐了一句,太子才抬脚跨入了黑暗中。
被叫做畅月的宫婢走进来请,“四皇子,请跟奴婢来。”
楼西胧跟着她离开了东宫,他来时日暮西垂,现在已是星光稀疏。他与掌灯的宫婢走在长廊中,忍不住想起方才太子敦促他读书时的场景。
那书实在太厚太长,即便楼西胧聚精会神,难免也会读错或者漏读,太子却都能纠正过来,想来对书中内容都已经是烂熟于心了。
因为走神,在下楼梯时楼西胧绊了一跤,走在前面的畅月反应灵敏,提着灯笼转身将他扶住。
“多谢。”
畅月已是双十年华,听楼西胧对她道谢,窃笑了一声,“太子说您时常走神,原来是真的。”
畅月是负责掌灯了,楼西胧跟太子来东宫时没看到她,等到天黑了,要点灯时她才过来。她怎么会知?仿佛是从楼西胧的神色中察觉到了迷惑,提着灯笼的畅月放慢了脚步,“太子生辰时,您前来赴宴,在路过荷塘时绊了一跤,险些跌进塘里。”
似乎确有这件事,难道是叫太子看到了?
走在前面的畅月转过身来,在她身后,便是楼西胧的居所,“到了,四皇子,奴婢该
回去复命了。”
……
去东宫读了半个月的书之后,楼西胧确实能聚精会神了一些。太傅责骂他少了,只时常仍会被三皇子明里暗里的奚落。楼西胧不放在心上,倒也算相安无事。
只太傅是个文人,今日瞥见几根新绿嫩竹与栖在窗前的鸟雀,起了雅兴,不教他们四书五经,反倒让他们写起诗来。
楼西胧虽文采不佳,却也与林明霁那样文采斐然的状元郎共对许久,华辞丽藻信手拈来。只他当真提笔写完了,抬首四顾周围那些还在冥思苦想的皇子与伴读们,忽然又提笔将诗词划去。写了首极蠢极笨,连对仗都不十分工整的诗来。
太傅见他们写完,将宣纸收上去,看了太子的,又看了三皇子的,不说如何惊艳却也是满意的。只当翻到楼西胧所写的诗时,眉头猝然一皱。
“四皇子。”
楼西胧早知是如此。
太傅将他写的那首蹩脚诗当着众人的面念了出来,三皇子听了,没忍住嗤笑出声。几个不敢造次的伴读,见三皇子都笑了,也纷纷窃笑起来。
“有竹尖尖,有鸟啾啾。竹横东南,鸟飞西北。”若非太傅是个文人,怕是要斥责出‘狗屁不通’这样的话来,“你写的是什么东西?”
太傅堂堂大学士,岂容所教的学生如此蠢钝?
“皇弟莫是方才写诗时一直在打瞌睡?太傅要收起来看了,就匆匆写了几句。”三皇子早知楼西胧蠢,却不知道蠢成这样,方才笑了半天了,如今说的这一句,也不像是为他开脱。
果然,太傅脸色更沉下了许多。
楼西胧又被赶去了外面,他写的诗叫三皇子拿去了,在国子监里传阅起来。每个看到的人都笑的厉害——堂堂皇子,写出这样三岁小孩一样的诗,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三皇子故意似的,将楼西胧写的诗递给太子看,太子眼也不抬,伸手挡了回去。三皇子便道,“皇兄,我都说了叫你别白费什么力气,你教他与教韩旭飞有什么区别。”
太子心中也有些烦闷——他历来聪慧机敏,什么都是一点即通,楼西胧却如顽石一般,无
论他怎么点拨都难以开窍。
见太子脸色不佳,三皇子颇为得意的退回了座位。楼西胧又在门外站到今日的课毕,三皇子先出来,昂着头自他面前走过,而后是太傅,再是太子。太子今日没有理会他,径直自他面前走过,只走出了几步,忽然喝了还站在原地的楼西胧一声,“还不快跟我来。”
楼西胧没想到太子竟能有如此的耐心,如往常一样跟着太子到了东宫之后,太子没叫他读书,反而翻了几本诗集出来,叫他何为对仗,何为平仄,这一回他没有在坐在桌子后看楼西胧读书,他让楼西胧坐在自己身旁,一字一顿的讲解给他。
等讲到天色昏暗,太子润口喝了不知道几盏茶之后对楼西胧说,“依今日太傅所说,再作一首诗。”
楼西胧手中的笔迟迟不落,太子当他在思索,便锁着眉静静等候着。只楼西胧的眉宇终于舒展开,起手落笔时,门忽然开了。宫婢站在门外,“太子,皇后召您过去。”
皇后的事自然不可推辞,太子又坐一会,终于起身,“你在这里写罢,我见了母后就回来。”
说罢,太子便离开了。
宫殿里只剩下了楼西胧与几个守在宫门外的宫婢,桌上铺着许多白纸,都是上好的苏州的宣纸,楼西胧落下的笔又顿住,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墨水已经透过了纸背。
——你看,这墨迹像不像一树梅花?
林明霁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忽然自脑海中响起。
楼西胧忽然想起从前,他苦思冥想,悬笔未落的时候,流淌下来的墨迹污了白纸,他有些颓丧,林明霁便哄他似的,说他不是写诗,是作画。画的还是梅花。
这是他做了皇帝之后,为数不多觉得开心的时光了。
“竹清松瘦一捧雪,压下枝头欲沾泥。一抖青霜擎明月,四季风雨不知寒。”
他写完后,呆呆看了许久,又以一笔划去,重写了另一首。
……
太子见过皇后之后,匆匆回来,却只见到宫中亮着烛火,坐在那里的楼西胧却不在了。他问宫女才知道,楼西胧方才走了。
他走
近宫中,看到桌子上铺着一张纸。纸上写了一首诗,仍有诸多瑕疵,却也比在国子监时写的那一首三岁小儿的诗好了许多。太子眉宇缓缓舒展开,只当他将纸搁下时,发现下面还压着一张纸,应当是覆在上面的那一张纸,笔触太重留下的。
他只依稀看到了两句——
“竹清松瘦一捧雪。”
“一抖青霜擎明月。”
只这两句,便已经显出不俗的文采了。他又在桌上翻了翻,却没有见到写有这两句诗的那张纸。
作者有话要说: 复合诗词,好几首诗杂糅了一下,不要深究,文盲作者已经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