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新学期开学后，老师们明显感觉到了有些吃力，每个人带四个班，有两百多个学生。

    林小北现在是早上初一年级的两节课，下午第一节没课，用来批改早上初一年级的作业，下午第三第四节是初二年级的课。上完最后一节课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

    去年给差班额外补习的事情已经取消了。但是也还是有些吃力。学生作业的批改倒还好，初二年级的课虽然是在下午，但是可以留到第二天没有课的那个段批改。但是学生多了，就会有些记不住人。

    所以她现在上完课了也不着急走先，就去初一年级的两个班后边每天轮流听半小时的课，顺便记记人。

    她带的两个班里，余小明和周双双、李大顺正好都在她班上。余小明还是初一七班的班长，有了个忠实粉丝帮忙，班上的纪律确实好很多，比上一届强。

    学校分配班级也挺有意思的，比如林小北，初一初二带的都是七班和八班，所以每次和其他几个科任老师交流情况的时候，都要特别说明是哪一个年级的。

    1976年的10月，广播里都在说某个团体的倒台。陆陆续续的开始有人平反，听说还有人听到消息后大哭大笑一场后有些疯癫了，也有人前面十年被打压得太厉害甚至家破人亡的，拎着镰刀上当初来□□的人家里砸了个稀巴烂，被公安带走的时候还说等出来了还要来继续砸。知道情况的，都没有一个说他做得不对，看着这个人被架着离开，依然在怒吼着，像是听到了过去那十年里深埋心底不敢说出口的自己的心里话。

    阴沉的天空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强烈的太阳光照射进来，大有隐隐破开驱逐乌云的气势。

    不仅是外边的人，他们办公室里的老师听到广播都忍不住在办公室里欢呼起来。为欢呼什么也不知道，或许是为自己认识的那些人，或许这是庆祝国家的这一个举动。

    没多久，学校革委会主任孔主任撤职，县里教育部委派了一位校长过来管理，新校长姓朱，看着比较温和，来了后只简单开了个会和老师们认识，其他时间都是去听老师们的课。林小北有时候中午留在饭堂吃饭，也经常看到朱校长端着饭盒打了饭菜，就坐在学生中间边吃边聊。有的学生胆子大的，聊得还挺起劲。

    学校换领导对他们来说好像没什么大影响，但是现在老师摘掉了臭老九这个标签，他们老师的地位提高了不少。林小北感觉就很明显，之前邻居几家听到她在八中当老师，最多就是觉得和普通工人差不多，甚至工资还比不上公社厂子的员工。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大家觉得文化人就是文化人有出息，听说老师的工资都涨了不少，最重要的是这个工作体面，和工厂里坐办公室的文员差不多。

    余酒这段时间跑运输跑得勤快，随着厂子的业务量大涨，余酒还被提拔成了运输队的队长，负责运输人员的管理，工资待遇也跟着拔高了一截。

    青山公社人民的生活水平因为公社的厂子有了很大的提高，各个大队热火朝天地搞果园种植和水奶牛养殖，还有修水库、修公社到各个大队的道路、各个大队电线拉到每家每户，都是需要劳力的活，只要不是懒得什么都不肯干的，都能挣个几块钱。

    余酒有时候回家来太晚了太累了倒头就睡，林小北也不嫌弃他不洗漱换衣服就躺床上了，转身出去倒了热水兑着冷水，拿毛巾给他擦身子，这样睡着舒服些。

    有次她差点忍不住开口说：“要不咱就不去做那个队长了，挣少一点没有关系。”反正她工资也涨了，他之前的工资也不少，没有必要那么辛苦的。

    但是还好没有说出口。

    看着他谈到自己的工作还有厂子的变化，眼睛都是带着笑的，她就觉得自己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人一生那么长，能有个奔头是好事，在喜欢的工作里被得到肯定是很有成就感的事情，而她，在他需要的时候陪他身边支持他就够了。

    余酒感觉自己家媳妇儿好像变得懂事了很多？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有次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但是身上清清爽爽的，显然是有人帮他擦洗过。想到媳妇儿爱干净的习惯，平时他不换睡觉穿的衣服就不给他躺床上，立马就翻身起来准备待会儿去洗个澡再换被单。一进厨房，灶里小火烧着，锅里还留有一盆切粉和两个煮鸡蛋，一看就是自家媳妇儿的手艺，毕竟主要煮熟就行，没有什么难度。

    吃着吃着，他又觉着可能是自己最近太忙了都没什么空给她做饭，搞不好天天就只会煮面条煮粥喝，这么一想，心里就开始有些不是滋味。

    于是，这两人就互相觉得对方不容易。一个比一个表现得贤惠。

    或许就是因为大家都很忙，忙着上课，忙着拓展新的运输路线，下半年和上半年一样过得飞快。

    不仅仅是他们这么觉得，远在杭市的钟琴也是这么认为。

    这一年过得太快，她已经习惯了现在作为“钟琴”的城里生活。把钟家闹了个天翻地覆，她现在的大嫂上辈子的亲妈郑丽娟忙着应对她现在亲妈的刁难，而她找了借口就从家里搬了出来，还让她大哥和爸妈觉得委屈了她。

    上辈子她才是林小北，过得太憋屈。错信渣男，让自己落得个身无分文的下场。而她在乡下病痛缠身时，无数封寄往杭市的信件就如沉入了大海般杳无音讯，她就恨得牙痒痒。要不是她自己不够强大，否则林大海一家也要尝尝苦头，特别是她那个后妈和继兄。

    上辈子她死在本该阖家团圆热闹喜庆的除夕夜里，又在睁开眼时变成了下乡的钟琴，好不容易回了杭市，却又得知这个工作机会是“林小北”不要才落到她头上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成了钟琴，但是青山公社还有个林小北。

    其实她很想知道现在在青山公社的那个林小北又是谁，她还想过要去亲眼看一看，但是又怕暴露自己的不寻常就一直忍者这份好奇。几次通信，了解到青山公社的林小北和秦远森走得不近，还和上辈子考上了沪大的余酒结了婚，并且还在当地当了初中老师，她自己也释然了。乡下的那个林小北是谁都不重要了，她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已经满足了。比起又苦又累的上辈子，现在的一切就像是上天馈赠，她要过得很好才算对得起这一份机缘。

    1977年的新年他们没有回余家村，而是两个人留在公社里过，顺便把张卫国和李强也给喊上了。

    本来林小北是提议叫上乔菁菁和江然两个的，但是直接被江然拒绝了，说他们自己在家过。

    乔菁菁走远了才问江然为什么不答应一起过年，大家一起多热闹。江然想了想，还是和乔菁菁坦白了：“你没发现吴晨总是在打听余酒的事情？咱们去了，肯定也得邀请吴晓姐妹，还是别去了。”乔菁菁也不是笨的，转念一想就明白了江然的意思，还有些震惊：这个吴晨也真是不可理喻。

    也因为这个，乔菁菁减少了和吴晓的来往，后面渐渐的大家关系就淡了。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自从上次刘春香来找林小北希望帮忙给余思思在县城找工作没有结果后，余建国那家人基本和他们断了往来。过年前几天他俩回去贴对联，在村子里看到黄翠儿打了个招呼，人家理都不理直接走过去。

    余酒拎东西去余红军家里的时候顺便把给余建国家的也放下了，拜托了姚婶帮忙转交。他也不想过去看人家脸色，又不是贱得慌。

    转眼就到了1977年的三月。

    初二年级的学生到六月份就要初中毕业了。

    林小北明显感觉到两个班里的学生都开始有些浮躁，不像以前那么认真学习了。特别是她还抓到了班上的男生和女生传小纸条。十来岁的年纪，情窦初开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该说的还是要说。

    林小北找了两个班的班主任说到这个事情，就提议说要给班上的女生单独开个科普讲座，不说别的，就和她们讲讲结婚早生孩子早的危害。按林小北的意思，她还想给她们普及一些性知识，但是现在这个年代还没有人直白地去给学生讲这些知识，两个班主任都是男老师，她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说。

    征得两个班班主任的同意之后，林小北顺便说了，因为讲的都是女孩子家的事情，两位班主任就不用去听了。两位班主任想了想，也同意。

    初二七班八班的女生本该是和男生一起去上劳动课的，但是却被班主任通知到楼上空着的教室开讲座会。大家一边讨论老师为什么单独叫她们去开讲座，一边往楼上的空教室走。

    “你们说班主任叫我们上去什么事啊？是不是女生宿舍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问一下八班的看看她们知道咋回事不。诶，你们班主任说了是开什么讲座吗？”

    “没说，就叫我们上来开讲座。还以为你们班的说了，正想问你呢。”

    “有啥好问的，待会不就知道了。”

    到了之后发现只有林老师一个老师在。

    林小北已经提前布置好了教室，把把多余的桌椅都堆到墙边，中间空出块空地，用椅子围成一个圈。两个班的女生加起来有三十多人，这个圈就围得大了一些。

    她就站在圈子里，看到学生们上来了，就招呼她们过来自己找座位坐。

    林小北在学生面前说话都比较温和，大部分学生和她的关系都不错，所以看到是她来开这个讲座，不少学生都放松了很多，三三两两拉着小姐妹坐下。

    “今天叫大家来这里，也不是开什么讲座，就是林老师想给大家做些科普。”林小北发现自己站在中间，总会背对一部分学生，就干脆还是站到圈子外边，学生们都面对着她，能看到她的表情，有眼神沟通，这样比较好。

    “老师了解到咱们七班和八班有同学在悄悄谈对象。”这话一出，瞬间有几个女生白了脸，双手交握在一起，显得格外紧张。

    林小北笑了下，让大家跟着放轻松，“大家不要觉得害怕或者是害羞，老师也是从你们这个年纪过来，也能理解大家在看到优秀的异性时会心动。老师今天不是想批评你们或者是劝诫什么，算起来我比你们大个七八岁，有些事情可以给到我的建议和想法给大家参考”

    “你们这个年纪还很年轻，很多想法都不够成熟，不需要急着去想成家的事情。你们谈恋爱老师是不反对的，但是咱们女孩子一定要自尊自爱，不能轻易和男生单独出去过夜，知道吗？”

    底下的女生都有些害羞，不太好意思再看着林小北。

    林小北一改刚刚温和的语气，严肃地说：“老师希望你们能认真听，仔细听，把老师说的话记到心里去。不仅是不能单独出去过夜，白天也不能和男生单独去没有旁人的地方。老师不是喝你们开玩笑，要是碰到不怀好意的，你们落了单跑都跑不掉，到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千万不能心存侥幸！老师为什么要和大家强调这个事情，你们应该也听说过有姑娘被流氓欺负了，有的受不了被人指指点点就自杀了，还有的没有办法只能被迫嫁给欺负自己的流氓，你们想想你们要是遇到这种事情，你会有什么遭遇？”

    “你们也许会想，如果这个人不是流氓，而是自己的对象，是不是就没有这种问题了？那老师告诉你们，问题更大！万一有孩子了怎么办？你们这个年纪生孩子对你们的身体伤害很大，以后想调养都调养不回来。”

    之后林小北又“无中生友”地给她们举了几个真实例子，让她们对于性行为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特别是如果真的遇到坏人了，要怎么应对。

    两个班的女生听完之后或多或少有些收获。

    林小北也不知道她们到底听进去没有，但是该说的都说了，她不是她们爹妈，等毕业之后可能有些学生都难再见一面，不可能盯着她们。但是她自觉是把作为一个老师应该告诉她们的，都说了，她问心无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