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以身作则
李玉萍说得动容，脸上满是钦佩，嗓音也不禁高扬起来，黄维芳则听得双眼微有些湿，她最欣赏的就是丈夫身上那一股子照脑袋来颗子弹都不会倒的韧劲！
“大家愣了两三秒后，人群中有人叫了声好，紧接着又有人带头鼓起掌来！”李玉萍眼里也有些盈盈的泪光，她握住了黄维芳的手，轻叹道：“小芳，你知道吗，我们这个国家，能够从世界强林的荆棘丛中走到现在，走得越来越壮大，人民越来越幸福，还多亏了有尽生那样的人，他身上仿佛随时都在散发着正能量，这股能量一涌出来，人们就会立刻团结起来，病人脸上的疾苦不见了，家属等得不耐烦的坏心情也消失了，有时候榜样的力量至关重要！”
“谢谢萍姐，实际上，尽生也只是尽到了自己的责任，我们国家不仅有他，还有你……”黄维芳话未说完，已经是主任医师的李玉萍就笑着摇头摆手，让她别再说下去了。
“再说下去啊，又变成互拍马屁的余兴时光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该去巡查病房了。”李玉萍收拾了下桌面上的饭盒碗筷，揉了揉因劳累过度而红肿的双眼，拿起眼镜架在了已压出两个凹坑的鼻梁上。
“我也该去了。”其实距离巡查病房还有一段时间，但她们两个都是闲不住的人，聊了这么久也恢复了大半体力，足以将自己提高到最佳状态去关注每一位病人的情况了。
她们走出房间，仅一门之隔的走廊上呈现着极其忙碌的状态，每个人都带着目的急匆匆地行走着，甚至连打个招呼都不愿意停下脚步，她们也迅速加入其中，开始了一天工作周而复始的另一个阶段。
黄维芳看着李玉萍已显出几分衰老的背影，很想把方才被打断的话头接下去，她想说，李玉萍亦是这个时代的逆行者，再苦再累也坚守岗位，别人工作时她在工作，别人睡觉时她也在工作。
“敬佑生命、救死扶伤、甘于奉献、大爱无疆”是她必定践行的职业精神，除了李玉萍医生，丈夫龚尽生，其实这个伟大的国家里，到处都有这样一些能让人肃然起敬的人。丈夫龚尽生曾提过的插旗为营、号令村民推车阻洪的共产党员陈冲，临危不乱指挥若定带职工们筑建堤坝的车间主任林文山，哪怕洪水当头危在旦夕、却坚持要把百姓们家具搬离险地的武警队长……
这次洪灾虽然更为浩大，波及更广，但黄维芳一点都不惧怕它，战胜它是必然的，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
时间总是在忙碌不停的工作中悄然溜走，黄维芳回到家时，夜已经很深了，一路上但凡遇见积水过深的路段，旁边的树梢上、电线杆上必定会有一张套在塑料袋里的纸质告示牌，上面写着诸如“前方有台阶”、“小心水坑”、“小心水井”等字样，笔体稚嫩，但一笔一画写得十分清晰工整，并且还很细致地在底部画了简笔画，那是一个小人突然跌进水井抑或踩空要摔倒的画面，生动形象，让人一望便懂。
黄维芳路过纸牌告示之时，听到铲水修井、疏通下水道的工人，正在议论着挂告示牌的小男孩，说他如何心地善良，做起事情来又如何认真细致，言语间恨不得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来吹嘘，黄维芳顿时理解了“老怀安慰”这个词的真正意味。
到得家中，听到儿子呼唤了一声“妈”之后，她对“老怀安慰”的理解就又深了一层。小而温馨的家里，收拾得干净整齐，空气里飘溢着饭菜的浓香。
过不多时，小小年纪就已经显出几分挺拔的儿子，端着个汤碗从厨房里走出来，他看了一眼站着不动、好似在回味着什么的母亲，笑着催促道：“妈你快坐呀，累一天先喝点汤。”
“你不累呀，又去做什么好事了我的少先队员同志。”黄维芳在餐桌旁坐下，看着那碗节瓜腐竹鲫鱼汤，汤色乳白，香味扑鼻，只是儿子的刀工属实不怎么样，一条瓜切得薄厚不均，佐料姜丝则更像是姜条，好在那条鱼看起来收拾得很干净，想来是花了很多功夫。
黄维芳看着这碗汤，不觉眼里又有些湿了，她只当是热气蒸腾模糊了眼镜，用勺子舀了一小口汤送进嘴里，不禁盛赞了一声“好”字！
实际上10岁孩子的厨艺能精湛到哪儿去，她品的不是味道，是孩子的一颗孝心。
她想着喝完这碗汤就得赶紧再去炒几个菜了，不然以儿子的胃口，还没等菜切好，他就把这一碗汤的汤底都舔干净了！
一想到娘俩就着一碗汤喝个水饱，不禁感到有些好笑。
可是她刚离开椅子站起来，就听厨房里传来“滋”的一声响，那是锅中油煮热后，菜蔬下锅被油一烫才会有的声音。
“难不成……”黄维芳的猜测没有错，锅铲碰撞时叮叮当当的响声，适时地传了过来，她心中“啊”的叫了声，生怕儿子打翻了锅烫伤了自己，撸起袖子就要冲进厨房把儿子揪出来，岂料刚到厨房门口，里面的“战斗”已是偃旗息鼓。
儿子端着一盘清炒时蔬，迎视着有些错愕的黄维芳，还未等他开口，黄维芳的嘴唇就嗫嚅了几下，急急地吐出几个字，“你是怎么做的菜……”
龚晏书那张充满骄傲的小脸蛋登时就垮了下来，他带着气馁与不甘，小声问道：“怎么了？汤苦吗？我已经按照书上说的，把鱼鳃都清理干净了啊！”
“哦，不是，”黄维芳这才意识到自己急切之下，说出口的话有明显的歧义，她带着歉意对儿子说，“我刚才的意思是，你怎么学会做菜了？”
“喔，吓死我了！”龚晏书拍了拍还算厚实的胸膛，喘息稍定后，眨了眨眼睛对妈妈说道：“你想知道啊？这是秘密！”
“哎呀你这小崽子！”黄维芳作势欲打，龚晏书笑着逃窜，手里那盘青菜却稳稳当当放在桌上，后脑勺突然挨了一下，他嘻嘻哈哈地坐稳，而后身色一肃，说书先生般语调悠长道：“节瓜腐竹鲫鱼汤，味道鲜美，营养丰富，有利肠减肥的功效，妈，您最近昼夜颠倒，三餐不规律，体态有了明显肥胖的趋势，赶紧多喝点汤，减一减腰上……”
“我减你个大脑瓜子！”黄维芳照着儿子的脑门抬手就是一下，人前稳重斯文、家中古灵精怪的儿子夸张地捂住额头，大叫道：“别打头啊，数学不及格了都怪你！”
黄维芳听出话里的意思，顿时把眼睛一瞪，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故意板着脸道：“今天考试了是吧，数学卷纸给我看看！”
龚晏书面有惧意地把书包拿过来，从里面抽出一张卷起来的纸，小心地递给黄维芳。后者接在手里迅速将其展开，脸上神色顿时复杂起来，那是惊讶与惊喜兼而有之的表情，黄维芳看到，那并不是数学考试的卷纸，而是南京赛区小学奥林匹克数学竞赛一等奖的奖状！
龚晏书嚼着满嘴的大米饭，鼓起的腮帮子将脸上得意的笑容撑得变了形，可还是能从他嘚瑟的小模样看出他满眼都是“你快来夸我”的期盼。
“你……你这……这是……”黄维芳自然知道奥数一等奖，对于10岁的孩子意味着什么，“天啊，我们家出了个天才！”
一听这话龚晏书小脸上的张扬立即收敛起来，他摇摇头，“什么天才啊，我只是获得了参加北京总决赛的资格，离天才可差得远呢！”
“那也很了不起了，”黄维芳顿了顿，抬起头凝视着儿子不再懵懂的眼神，“妈妈为你感到骄傲。”
龚尽生会因缺失对家庭的陪伴而感到歉疚，其实有时候，黄维芳也会责备自己，自打儿子有了一点动手能力后，她就更加投入到工作中去，对儿子疏于照顾，甚至缺失了对孩子的教育。比之龚尽生，她感到自己更加亏欠儿子。以至于直到此时，儿子拿出这份奥数一等奖的奖状，她才忽然意识到，以身作则，才是最好的教育。
此刻回味龚晏书一路成长的变化，黄维芳才终于明白，丈夫龚尽生坚忍不拔无畏艰难的品质，让儿子在专注于某一件事情的时候，也有着不攻关不放弃的韧劲儿，在年仅10的孩子身上，竟也养成了一个军人的基本品质。
那么黄维芳教会了儿子什么呢？她自己认为，龚晏书在她身上学到了身而为人的最关键品质，一是善良，二是仁义。
优秀的性格，才会催生出积极的态度，更容易具备卓越的本领，才能缔造出过人的成绩。
黄维芳此刻已不是“老怀安慰”，而是莫大的荣幸！
他们夫妻二人对儿子的照顾，实际算起来不过几年而已，可在漫漫人生路上，成长起来的儿子又会照顾他们多少年呢？
然而她不希望老年的自己，由儿子来照顾，她希望她是在为国家培养人才，而不是为她自己。
少年强则国强！
当此时分，她对儿子龚晏书的期待，第一次有了确定目标后的充实感。
面前的节瓜腐竹鲫鱼汤也好，清炒时蔬也罢，吃到嘴里都是世间最美味的大餐，哪怕不小心夹到了一根姜丝，咬到了还未融化的盐粒，甚或是她最不喜欢的大蒜，她都不忍心吐出，统统咽进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