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院中的下人们都忙碌起来。
李嬷嬷打头阵，找了几个手脚能干的婆子来，寻了个大木头箱子，预备着装些东西。
虞幼宜在屋内坐着，看着湘竹和白蔷带着几个丫鬟上上下下地忙碌。
白蔷在屋内四处摸寻了许久，除了虞幼宜的一箱衣物，便只是一小盒子簪花首饰，倒也没有其他旁的东西了。
“小姐，这屋里其他东西要带走吗？”白蔷见也没有其他要收拾的了，打发了其他小丫鬟出去后，便开口问道。
虞幼宜闭眼仔细地想了想。
她对这里也不算有多熟悉。那梦里，虞幼宜一生最平静的日子是在这里度过的。
虞幼宜忽地睁开眼，朝床边走去。
白蔷道：“小姐可是还有什么东西没拿？”
虞幼宜走到床边，蹲下/身来，伸手在床底板摸索了半天，摸出个早已斑驳不堪的小漆盒子出来。
她拂去盒子上的灰尘，是个很小巧的机关盒。虞幼宜指尖搭上盒边一按，咔嗒一声，盒盖应声而起。
她怔怔地看着盒内的东西，半天没说话。
盒内是几个早就灰败不堪的纸蝴蝶，是她还小的时候柳氏捡来逗她玩的。柳氏去世后，她一直收在这盒子内，悄悄地放了起来，再没打开过。
纸蝴蝶中间，有块什么东西正散着星星点点的光。
白蔷在一旁看着，也想起柳氏从前的音容，心里正有些难受，看到里面藏着的东西，不禁啊了一声。
虞幼宜扭头：“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白蔷略有些疑惑地看向虞幼宜，“这是夫人临走前拿给小姐的一枚同心佩，小姐不记得了？”
虞幼宜低头，轻轻将这枚同心佩取了出来，在手中轻轻摩/挲着。玉质温润，触手细腻，她上辈子也很少见过这样好的料子。
“不是忘记了，而是···不想再记起。”虞幼宜轻轻呢喃出声。
梦里的虞幼宜，似乎在柳氏去世后就悄悄地封闭了自己的情感，愈加沉默。也许是那时年纪尚小的原因，连当时的情形也记不太清了。
啪嗒，一滴眼泪滴在虞幼宜的手背上。
虞幼宜的记忆深处，似乎连柳氏的面容都已经模糊起来。
“小姐···”白蔷心疼地开口。她许久没见虞幼宜落过泪了，似乎在柳氏过世后，虞幼宜就再没有哭过。
虞幼宜伸手抹过眼角，看着手上的湿湿的泪水愣了半天。
她前世的时候亲娘也早早去世了，她一生圆满，却不知道她娘是什么样的女子，有什么样的声音。
这滴泪或许是虞幼宜的，也或许是她的泪。
虞幼宜深吸一口气，把同心佩轻轻地放回盒中，把盒子盖好，递给白蔷。
“一定要把这个妥善收着。”
白蔷应了一声，悄悄地打量了眼虞幼宜，见她神情已恢复平常，放下心来。“小姐，奴婢替你再梳妆一下吧，一会儿可就要回府了呢。”
虞幼宜点点头，坐在镜台前，看着这张动人脸庞。
许氏这次必定要动足了阵仗来接她，好让京中的人都看看，她许氏不是那等苛责嫡女的人。
虞幼宜怎么能顺她的意？
白蔷把东西放好后就过来替虞幼宜散开头发。“小姐这次必定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风风光光地回去。”
虞幼宜微笑道：“不，你就替我梳个最平常的发髻就是了。”
她挑着面前的发簪，挑了两只比较普通的出来，拿给白蔷。
“头上也不必戴太多饰物，就这些也就够了，另外去拿套素净些的衣裳与我换上。”
白蔷点了点头，转身去挑了挑，拿出一套荼白色简单绣了些竹叶纹的衣裙。“小姐，这个可以吗？”
虞幼宜颔首，白蔷伺候虞静宜换上这身半新不旧的衣裳。
“小姐这样，太素净了些。”白蔷边替虞幼宜挽头发边开口，“奴婢倒是觉得小姐穿什么都好看，但就怕有人觉得小姐好欺压。”
虞幼宜勾起嘴角慢慢笑起来，要的就是这结果。
待到一干人收拾完毕后，前院的各个管事们已经候着等虞幼宜的示下，也是为虞幼宜辞行。
虞幼宜带着白蔷出了院子，顺着看了眼收拾出来的东西，不禁有些咂舌。作为一个姑娘家，虞幼宜的东西是真的蛮少的，半个木箱都没装满。
湘竹伸手给自己扑扇着风，“等回去后府上可得给小姐补齐该有的东西。”
虞幼宜淡淡一笑。
行至前院，隔着一段距离就看到丁缪和几个管事正站在那里，周大娘手上似乎还抱了什么东西。
丁缪见到虞幼宜来了，上前行了个大礼：“大小姐此番可是苦尽甘来了。”
虞幼宜只笑道：“承丁管事吉言。”
一旁的几个管事想说点什么出来，想到从前自己的作为，倒也不好意思多说什么。
反倒是虞幼宜，笑意盈盈地看向他们，“从前在府中多得各位管事关照，如今回去了，也不会忘记这几年的情谊。若是以后管事们有什么事，只请丁管事来与我说一声，能帮的我必然帮助各位管事。”
管事们听到这话心里才放松了些。大小姐虽然手段了得，总算是个心胸宽广的主。
虞幼宜看了眼心思各异的几人，继续道：“我走后，这府上一应大小事就由丁管事来打理。如毛氏宋氏之流，不可在庄子上纵着，该打发就打发了。”
管事们连连称是。
丁管事倒没想到虞幼宜会把管事大权交到他手上，心里也是大感惊讶，不禁有些激动起来，连连给虞幼宜行礼。
“小婧我是要一起带走的。这孩子也可怜，到了京中还可帮她留意着有无丢了女孩子的人家。宋丽娘那儿，若再有什么事，就烦请丁管事多注意着些。”
丁缪点了点头：“小姐放心，我都晓得。”
一旁的周大娘在旁边几次想开口，见丁缪和虞幼宜在说事情便按捺下来。她在一旁等了一会儿后见丁缪和虞幼宜语毕，连忙挤出笑脸抱着怀里的东西过来。
“小姐此行好走，也不知道老奴还有没有机会见到小姐。”周大娘急忙开口。
旁边其他管事都笑了起来，丁管事也笑着开口：“周大娘，瞧您说的话，这离府上也没多远，哪儿就一辈子都见不到了呢。”
周大娘撇撇嘴，“你个男人家懂什么，小姐这样的出挑，回了家必定在闺中好好养起来，等出了门子之后就更难走动了，可不是难再见到了么！”
虞幼宜倒也不嫌周大娘说话大咧咧，只在一旁笑。
丁管事拱了拱手，爽朗开口：“这倒是我的疏忽了，还是周大娘懂得更多。”
周大娘抱着一小堆东西，颤颤巍巍的，“小姐此行回府了，老奴想着总得弄点什么给小姐，但小姐是大家闺秀，旁的东西怕小姐也看不上。”
旁边郑管事大笑出声：“周大娘这可折煞了自个儿了，上回周大娘捧得那堆东西，那乌木的筷子，啧啧，连小姐看了都夸好呢！”
周大娘脸又红了起来，瞪了一眼郑管事。“就你事多！”
还是一旁湘竹看不过去，接过周大娘怀里抱着的东西，大伙儿看过去，只见着是几个模样很是精致的小瓷罐。
虞幼宜开口道：“多谢周大娘，只是这些是？”
周大娘拍了拍衣裳，给虞幼宜行了个礼。
“旁的东西小姐应该是不缺的，回了府上也只会有更好的。老奴见前儿几天大小姐早膳喝粥就着这些小菜进得很香，所以也赶着做了几样小菜拿给大小姐。大小姐别嫌弃，府上的吃食一定是精致惯了的，未必还有这些。”
李嬷嬷见了倒是颇为惊讶，心想周大娘这次倒是清醒得很，连连称是。“正是呢，这可算是回了府都不一定有的好东西了。”
周大娘见李嬷嬷没再对她板着脸，笑得愈发喜悦了些。“大小姐吃着若是喜欢，回头让丁管事托个信，我再做些送给大小姐！”
虞幼宜看着喜笑颜开的周大娘，心里点了点头。
周大娘此人，是有些爱贪小便宜的毛病，但人确实没什么坏心思，平日里也还算老实热心。
虞幼宜放柔眉眼，朝周大娘笑笑：“那我便在此谢过周大娘了。”
周大娘连连摆手。
众人正说笑间，忽见前面小跑过来几个小厮。
“大小姐，府上的人到了，请大小姐移步吧。”
丁缪忙上前来，“我带着大小姐过去吧。”
虞幼宜点点头，带着李嬷嬷和白蔷湘竹跟着走去。
丁缪一边走一边开口道：“大小姐，我家里有个小子在府上做事，叫丁启。大小姐若是放心，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他去做，也是他的造化。”
虞幼宜点点头，丁缪的儿子，若人果真不错，倒是可以用起来。
回了府中，人都是许氏安排的，她也得留意安排几个自己人才行。
一行人走着，忽见院中一颗桃花树已然发了花骨朵，有几朵花已经悄悄地开了。
白蔷笑道：“小姐，桃花已经快开了呢，京中想必美景更甚。”
虞幼宜伸出手来，一片桃花花瓣飘然落入她掌中。
这庄子上的一草一木，旧时的虞幼宜从未好好观赏过。如今，她也算替虞幼宜见识了从前没注意过的美景。
虞幼宜跨过正门门槛，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这庄子。从大门望进去，整个庄子的所有景致皆被框在方方正正的门框中，唯有纷纷扬扬的桃花落了几瓣，随着春风飘出门外，飞至远方。
从这里出来了，便是她虞幼宜真正的重新开始。